“這將是最完美的香水。以少女的絕妙體香為基底,含苞待放的芬芳為主干,他將用這瓶香水,把她們的美永永遠遠的收藏……”(《香水》)
“上天,我求你了。只這一次。要我一直跑下去嗎?……我在等,我在等,我在等……”(《羅拉快跑》)
安靜和運動,陰郁和熱烈,迷亂和清醒,干燥和潮濕,氣味和聲音,這是世界上構成矛盾的兩極,這也是影像難以觸摸到的靈魂。就有這樣的一個人,在視聽產品充斥了我們心靈的時代,他行走在游戲和信仰之間,身上帶著夢幻、迷人、陰郁的香氣。
他是德國人,導演湯姆·提克威。
在恩格斯的故鄉,德國北萊茵一威斯特法倫州和魯爾工業區的核心烏帕塔爾是一個沿著河谷而建狹長的城市,小時候的湯姆·提克威經常坐在這個城市引以為傲的懸掛式電車上看著河岸緩慢倒退的風景,移動的影像,在他的心里埋下了一顆奇妙的種子。
他的家就在岸邊的某一幢小樓里,父親母親忙于工作,經常會把小湯姆一個人關在家里,對著影碟機、電視機、電腦和大堆CD,這就是湯姆的另一個世界。他打開這些,就被深深吸引了?!侗说谩づ恕窇撌撬松牡谝徊侩娪?,那個帶著翅膀飛翔的小王子,時常在他的夢中出現,這就是年少時幻想的一個神奇平行的世界,也為他以后的創作提供了靈感源泉。同時,維托里奧·德·西卡的《米蘭的奇跡》深深吸引了他。在九歲的時候,那部風靡世界的經典《金剛》,讓他明白電影是人類的創造,具有無限的空間,而這部特別的電影也引起了他對這類驚悚題材的熱愛。
有一次,小湯姆驚喜的發現,就在家門前街道河對岸不遠處有一個音像店,這個發現讓他欣喜若狂。在這個影像店里他打開了眼界:從《科學怪人的新娘》、《米蘭的奇跡》到約翰·卡朋特的《月光光心慌慌》,影像伴隨了他的童年,讓他從此陷入電影的魅力而無法自拔。
十一歲時,湯姆突發奇想,嘗試著自己構造一個影像的世界。在家人的支持下,他拿起8毫米小攝影機拍攝了他的第一部作品,雖然作品和他本人一樣的青澀,但是這次嘗試,就是他向電影圣殿邁出的第一步。
學生時代,他一如既往地迷戀著電影、音樂和游戲,一次偶然到柏林旅行的經歷成為他少年時的重要時刻,在柏林的夜晚,有無數的影院在播放著電影,湯姆·提克威被這個城市的光影打動了,在他的心里,這就是一個真正的電影天堂。這時候,電影不僅僅是興趣,而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部分了,在學校里,他成為一個孤獨的人,看電影,聽MTV,玩游戲,為了看到更多的電影,他還利用休息時候到一家藝術影院幫忙,這讓他看到很多同齡人不能看的影片,拓寬了眼界,也讓他閱讀電影的能力日益成熟。除此之外,他平時還會用小機器描繪自己心里神奇的影像。
過多的精力放在學習之外,使他的學業受到了影響。湯姆·提克威中學畢業沒有考上電影學院,他索性去了柏林“打工”,輕車熟路找到一份電影放映師工作,并兼制片助理、導演助理等。到1987年,他成為柏林富有盛名的Moviemento影院的電腦編程師,同時也開始嘗試從事劇本寫作、音樂制作,并且為電視臺制作采訪節目,接觸到了一些很有潛力的演員。
隨著知識的積累,他漸漸成長為一名優秀的制作人員,并與許多德國導演建立了聯系。直到這時,他仍然沒有獨立拍攝真正意義上的電影。而湯姆·提克威電腦游戲的才華卻更上一層樓。其實,湯姆·提克威最得意的不是電影,而是玩電腦游戲。他是個歐洲電腦游戲界的高手,《星球大戰》的電腦游戲,經常是通關,頗為得意的他曾經給自己起了一個外號:電腦博士。如果有誰跟他談電影,他經常不以為然,一旦提起電腦游戲的技術,湯姆·提克威會說上半天。曾經有次在拍攝中,大家發現他不見了,后來在某個房間里發現這位迷游戲到極致的導演正殺得昏天黑地。
湯姆·提克威制作自己電影的愿望一直到他遇見曾執導同性戀題材電影《男極圈》而知名的導演羅莎·馮·普羅因海姆并交上朋友后終于得以實現。后者鼓勵他拋棄既成的類型模式,直接從自身生活中尋找素材。終于,他的處女作品《因為》在1990年誕生了,這部作品在霍夫電影節上映。《因為》來自湯姆·提克威與女友的爭吵記錄,既傳達了個人私密的真實感,同時也是對套路的挑戰,在電影節上贏得了觀眾的認同,同時也鼓勵了他后來繼續沿襲這種風格。這次獲獎讓霍夫電影節成為提克威的麥加,并從此開始他全新的電影事業。1990年是湯姆·提克威的幸運年,除了普羅因海姆外,他又遇見了志同道合的斯達芬·阿恩爾特,他們結成雙駕馬車,努力贏得了德國公眾廣播公司(zDF)制片人的資金支持。而兩年后湯姆·提克威的另一部短片《收場白》卻使他陷入債務危機,不過這也讓他和攝影師法蘭克·葛力比組成了黃金搭檔,兩人的磨合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
二十五歲,他拍攝了長片處女作《一臉死相的瑪利亞》,片中敘述了平凡的家庭主女瑪麗亞在暴虐的丈夫、嚴苛的父親,溫文的情人之間不安的生活著,雖然她的外表柔弱,內心卻被扭曲了;她不停給自己寫信,還把這些信鎖在臥室里。這部長片充滿了湯姆·提克威少年時對驚悚影片的記憶,但它的音樂卻在愛情音樂劇中逐漸展開。雖然僅僅進行了小規模放映,但該片還是以其極度非凡的故事、接近奢侈的精美流暢的視覺塑造,震驚了業內人士。盡管看過該片的觀眾相當少,但世界眾多電影節都認識到了提克威的天才?!兑荒標老嗟默斃麃啞繁话亓蛛娪肮澰u論協會評為最佳影片,在西班牙、荷蘭、瑞典、挪威、巴西等國家公映,得到了觀眾一致而熱烈的反響。
此時法斯賓德已逝,德國的“電影之心”停止了跳動,新德國電影四大主將已經天涯飄零,新電影運動驟然而止,德國的電影處在一個低潮期。正像施隆多夫在1991年接受法國《電影手冊》采訪時所說:“現在把我們的影片加在一起已經不能構成德國電影。這是幾乎完全各自獨立,互不相關的導演攝制的影片,再沒有一個學派的團結?!?/p>
就是在這樣的低谷,1994年,湯姆·提克威與斯達芬·阿恩爾特、沃爾夫岡·貝克、丹尼·雷維一起,建立了X-Filme Creative Pool(X電影工作坊)。這是一個純粹的電影制作者團體,為創作中的創造性提供最大保證,同時提供資金和機構支持。這一年提克威為導演沃爾夫岡·貝克寫了《生活是你的所有》,在幾個國際電影節上均獲得獎項。
1996年,湯姆·提克威被一款新出的游戲迷住了,這就是世人皆知的《古墓麗影》,這款由美國EIDOS公司推出的電腦游戲,受到全世界電腦迷的狂熱追捧,而在游戲網站上,無數不同膚色的人為游戲中的女孩子羅拉所吸引。在眾多的“羅拉控”的心里,羅拉已經不是一個虛擬的數字人物,而是一個活生生的美女,一種風尚和潮流。
游戲中的羅拉是一個孤獨的少女,她熱愛探險,永不放棄,各種各樣的困難不斷在她面前出現,但她總能戰勝困難。湯姆·提克威發現自己已經深深愛上了這個女孩子,她集中了現實中的優點,她是完美的化身。
就這樣,一個少女的影像從他的腦海中閃過,對,就是她!
一切起源于那個畫面,對這幅畫面他是如此的著迷,以至最終想把它拍成電影。這是一幅讓他深愛的畫面:奔跑的女人,洋溢著活力與熱情,又充滿了危機和絕望。這個畫面包含了電影所需的一切?;盍由锨楦?,然后是隨之產生的其它一切東西,看著這個畫面,它就是影片的名字:《羅拉快跑》。
這部充滿了現代精神,探索意味的影片,把游戲性,人和時間的抗爭,宿命,愛情,偶然和必然揉合在一起,它叛逆,時尚,動感,趣味,還深藏著對世界清澈的洞察。對影片的深入,湯姆·提克威的游戲和隨意有了改變,他親自制作音樂,為羅拉的奔跑配上女聲吟唱,精心設計每一個環節,最后到自己都不可控制的被拍攝所感染。
奔跑的羅拉為了愛情被子彈擊中,躺在一片深紅中輕輕問著曼尼:你愛我嗎?
曼尼:愛。
羅拉:為什么你可以這樣肯定?
曼尼:我不知道,我就是愛你。
羅拉:我可以是其他女孩子嗎?
曼尼:不。
這樣的追問是一個為愛付出,卻無法收獲將要離開的女孩發出;給我的心靈留下深深震撼。我相信,它讓一切愛情告白全都顯得那么蒼白無力。
同樣感動的湯姆·提克威回憶那一天的拍攝:他和攝影師傻傻的對望著,意識到拍到了一個靈魂,影片的靈魂,這也是羅拉不停奔跑的源泉,她如此留戀生命,因為她在瞬間明白了愛情的精髓。
就這樣,一部探索電影居然成為德國最賣座的電影。德國的女孩迷戀著羅拉,她們紛紛把頭發染成紅色,扮演羅拉的女演員弗蘭卡·波騰特說:羅拉帶來了人們一直期待的東西。時至今日,我們仍然能在浩如煙海的中國電影中,找到大量《羅拉快跑》的影子:無論是速度感,壓迫的氣氛,快節奏剪輯,從人物故事到攝影機的敘事風格,都讓人想起那個奔跑的女孩。羅拉不停奔跑時那飄揚在后現代城市背景中的紅發像火炬一樣燃燒,在世紀之交時宣告一個新時代的到來,一代新人類的降臨。
電影是光影和聲音的藝術,《羅拉快跑》把它發揮到了一種高度,而在《香水》中,湯姆·提克威面對的是世界最難以下手的劇本:一個從出生身體就完全沒有味道的男子格雷諾耶卻是個嗅覺天才,他能制造出全世界最獨一無二的香水,這些香水的原料是處女的體香,只要是格雷諾耶挑選中的女人,他便不計一切代價將她殺害,將新鮮的尸體身上的香味用來作成香水的材料,讓這個香味永遠只專屬他一個人……
前輩電影大師斯坦利·庫布里克、馬丁·斯科賽斯和蒂姆·伯頓、雷得利·斯考特都曾和該作品暗送秋波,卻最終因覺得它無法被拍攝成電影而作罷。正是這樣一部小說,深深吸引著眾多制片人,其中也包括德國重量級制片人伯恩德·伊辛格,他長久以來一直夢想把它拍成電影,但小說作者帕特里克·聚斯金德是出了名的挑剔懷疑,很長一段時間都拒絕出售其電影改編權,直到2001年,帕特里克·聚斯金德終于決定把改編權交給伯恩德·伊辛格,這樣,這部作品落到了湯姆·提克威的身上。
湯姆·提克威把原作用自己的氣質語匯進行了分解,他以超出個人習慣的日常愛情題材講述了一個沒有愛情的故事,用光和聲通感氣息,他細膩,陰柔的眼睛集中于影像的把握,用深刻的意味,入微的視覺,演繹了誘人嗅覺的境界,讓絲絲香氣縈繞在故事里,揉合了德國人特有的氣質和思辨色彩,讓這個故事看似無愛,卻有摯情;把平凡的敘事通過鏡頭的藝術語言梳理后具有了一種氣質,這種氣質漸漸脫離我們存在,冷眼旁觀著我們日常生活中的平庸、乏味和妥協,而呈現出一種和塵世抗爭的犧牲之美。
近年來湯姆·提克威進軍好萊塢,但在他的作品中,我們仍然可以感受到他區別于主流的、絕大多數的電影制作者的特點,無論是《跨國銀行》還是《三》,都可以看出他的努力,他要利用好萊塢的工業化生產完成自己心中的電影,可好萊塢是天堂還是地獄呢?
答案在心中。
欄目責編 羅夫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