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我看看那只白鳥

這是一片水杉林，但樹木叢中，卻不光僅僅是水杉樹。

傳說這一片高大郁蔥的林木中，那最挺拔最俊秀的一棵樹上，會落下一只白鳥。那只白鳥是那樣美麗，如同一顆在白天都能看見光華的珍珠；那只白鳥是那樣自由，翅膀飛過帶起的風甚至可以卷起地面的草葉；這只鳥落過的樹從此就有了腳和聲音，再也不是沉默地隱藏著心事，而是可以跟著鳥的翅膀，一起去看看那積木堆成的城市和穿著如花兒一樣五顏六色的人類。

一只白鳥的降落，就是水杉木林里樹木的最高的榮譽。

但這么多年過去了，這片林子只來往了一些嘰嘰喳喳的鳥兒，偶爾也會有一些通體白色的鳥兒在做長途跋涉的時候在這里做短暫的停留，但它們既沒有珍珠色的光芒，也沒有強壯到可以卷起地面上草葉的翅膀，最重要的一點是，它們根本不想站到樹尖上，因為在一片不知道隱藏了什么的樹林里，貿然暴露自己是非常冒險和愚蠢的行為。

“所以，那只是傳說，是嗎？”一株沒有名字的小樹問道。

在如此密集的樹林里，回答它的只是沉寂。就連遠處鳥兒發出的鳴叫都顯得那么安靜。

小樹沉默了，它知道，自己沒有水杉木那么筆直俊秀的身子，也沒有它們那引以為豪的歲月的厚度。它只是一株小樹，一株搬過來還沒有兩年的小樹，一株不值得花力氣與之交流的、沒有多大價值的小樹。

“不一定呢。”

就在小樹委屈地低下樹冠的時候，一個渾厚的聲音輕輕對它講。

小樹猛地拾起頭來，結果樹冠“吱吱嘎嘎”蹭到了旁邊的許多水杉樹，也蹭到了那個渾厚的聲音，因為在很多尖銳的抱怨聲中，小樹敏銳地抓到了那不易察覺的“哦呵呵”，那聲音巧妙地把驚訝用笑聲掩蓋了起來，但小樹還是聽出來了。

“您是誰，我傷到你了嗎？”小樹焦急地問。

“沒有，我就在你的身邊，只是從來沒有說過話。”

小樹扭頭一看，一叢葉子正好移開，把擋住小樹視線的枝椏都“嘩嘩嘩”移開了。

是一株五六人抱的向銀杏樹。

小樹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這么高齡的銀杏樹，不知經歷過多少歲月的流逝，在樹木中，歲月是最平淡的東西，也是最坦然的勛章。

“別緊張，任何一棵大樹都有小樹的經歷，我們都曾經一樣。”巨大的銀杏樹笑了，“而且在這片水杉林里，還是個地地道道的異類。就和現在的你一樣。”

小樹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是一些三角形的葉子，丑極了，不像其它大部分樹一樣，有溫柔如同棉絮的葉子，那葉子如同絲一樣輕盈，如同琴弦一樣可以奏出美妙的音樂。

“真郁悶，來到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真希望刮過一陣強風，把我的葉子都撕成碎片才好……”小樹恨恨地說。

“任何時候你都不能這么想，我倒覺得我這滿身的小扇子挺別致，而你那鵝掌一樣的小葉子，多可愛啊，別人都沒有而你有，你不覺得自己很厲害嗎？”老銀杏說笑著說。

小樹看看自己的葉子，這三個角角的葉子像鵝掌嗎？那自己滿身的葉子豈不都是鵝的腳印了？這樣想著，小樹的身上就仿佛站滿了白色的鵝群，它們“啪嗒啪嗒”一邊順著樹冠的形狀和枝椏的延伸走，一邊落下了滿樹滿樹滿樹的腳印……

這樣想著，渾身有點癢呢。小樹不禁“呵呵呵”、“哈哈哈”地笑了起來。

有了這棵大樹作伴，日子一下子快樂了很多，對于樹來說，十年二十年，都是彈指一揮間的事，即便是有孩子和大人每年來到這兩棵樹下乘涼，眼看他們慢慢長高，眼看他兩人變三人，眼看他三人變一人，對于樹來說，就是快進而已，那些川流不息五光十色的人群不過是時光之河流淌泛起的漣漪，而這些樹就如同河中的石塊，巋然不動。只是，河中的石子在消逝，而樹木卻會越來越高，越來越大。

曾經的小樹也終于亭亭玉立了。這些年過去，它和銀杏樹，依舊是好朋友。

一天清晨，小樹還沒睡夠，就被身邊的幾棵樹吵醒了。

“你說，那棵老銀杏樹老這么照顧那棵長得歪歪扭扭又奇奇怪怪的樹，是想干什么呢？”

“誰知道，這是他們自己的事。”

“銀杏樹當然很有威信了，它就算是一棵跟我們不一樣的銀杏樹，也犯不著巴結那棵小樹啊，對它沒有任何用處。”

“哎，就你老替別人操心。不過，我倒有個發現，你不覺得，那棵老銀杏樹離那棵小樹越來越近了……”

“哦……你是說……”

“那棵銀杏樹太老了，再不找棵能吸取養分的樹……”

“噓！別說了別說了！小心人家聽見！”

那兩棵樹又恢復了安靜，整個杉樹林還沉寂在晨曦到來前的黑暗中，連鳥兒都還在安安靜靜的睡夢里。

一切都是這么的靜，但小樹卻仿佛把自己的心剛剛從滾燙沸騰的油鍋里撈了出來。它看看旁邊的老銀杏樹，在自己沒有發現的歲月里，自己的確長得越來越高了，而銀杏樹也的確越來越老了，有些樹皮都承受不住自己的重量，慢慢剝落，露出讓人心悸的顏色。

往常，“靠近”是一個讓小樹覺得溫暖的詞，是一個讓它覺得，那片空間慢慢溜走冰冷，慢慢充盈著快樂的詞，但現在……

漸漸的，太陽升起來了，小鳥也開始唧唧喳喳地準備早點了，可小樹卻渾然不覺。

“祝賀我們五十歲的友情！”

一叢枝椏降了下來，輕輕搭在小樹的肩膀上，小樹渾身一縮，但卻沒有躲開。

“那是什么？”小樹掩飾著內心的痛苦問。

“你看啊！”銀杏樹呵呵笑著說。

小樹一看，不覺得驚呆了。老銀杏樹伸過來的一叢枝椏上，端放著一個小小的鳥巢

小小的鳥巢，即便是在樹葉最稀疏的冬天，也如同一個小小跳動的心臟，打破了樹木與時光之河中間那道冰冷的界限，那是動與靜之間溝通的鎖眼，是每一棵樹都無比期盼的、小小的心臟。

但是，作為最年輕最幼稚的小樹，卻從來沒有能得到一個鳥巢。

老銀杏樹笑著說：“我跟這家商量了一下，稍微幫它搬個地方，這樣，它既在我的樹枝上，也在你的樹枝上了！”

誰知道這不是想索取我養分的第一步呢。

小樹這么想著，就連謝謝都說不出來了。

小樹和老銀杏樹的交流越來越少了。直到有一天，一只鳥落到了小樹的身上，開始認真搭建一個只屬于小樹的鳥巢了。

“恭喜你啊！”老銀杏樹高興地說。

“嗯。”小樹的心也被這巢小鳥打動了，它感覺自己的心在慢慢融化，但是，融化之后，那支搭在小樹肩膀上的枝椏，卻越來越明顯地凸顯了出來，有的時候，小樹甚至覺得，那枝椏留的是毒汁，因為只有毒汁，才會讓自己這么痛苦，這么難受。

“那，是不是你的枝椏，也可以拿走了？”小樹終于還是沒忍住。

老銀杏樹吃了一驚。短暫的沉默之后，一陣吱吱嘎嘎的聲音傳來，那段枝椏輕輕離開了，連同上面那顆跳動的小小“心臟”。

突然而來的寂寞讓小樹自己都吃了一驚，它忙說：“我是不想占著你那巢小鳥了，因為你看，我也有了自己的一個鳥巢呢！”

老銀杏樹聽了，轉瞬從剛才的愁眉苦臉恢復了笑容，高興地說：“是嗎？那看來，是我想多了……”

老銀杏樹再也沒有試圖將枝椏伸過來。即便是老銀杏樹長得越來越高，越來越大，它也都試圖跟小樹保持一段距離。直到有一天，小樹突然想起來老樹，想起來好久都沒有跟它說過話，小樹才叫了一聲：

“銀杏樹，好久沒聯系過了啊？”

“生我氣了嗎？”

老銀杏樹上的小鳥的孫子的孫子的孫子飛過來，現在它也變成了一個鳥媽媽了，聽見小樹的呼喚，說：“老銀杏樹已經枯萎了，它太老太大，已經養不起自己了。”

“什么……時候……變成這樣的？”

“就是前兩天吧。”小鳥說，“那些葉子會很快枯掉的，到時候那就不是個理想的家了，它說它希望我們家搬到這里來住，你愿意嗎？”

小樹試圖將枝椏伸到老樹的身上，那棵老樹冷冰冰的，如同一塊石頭，再也沒有快樂和智慧在里面流淌了，它再也不會冒著枝椏被崴斷的危險，舉著一捧小鳥過來逗自己開心了……小樹伸了很久很久，但卻始終都沒有再碰到老銀杏樹。它已經去了忘川對岸，無力再伸過枝椏，最后和小樹握別了。

那一天，雖然不是秋天，更不是冬天，但小樹卻落了一地的樹葉。那些樹葉如同墨綠色的鵝掌，飄飄灑灑地降落著，降落著。地面鋪灑的那些鵝掌，從上看去，就像有無數只透明的鵝在那里心慌意亂地走著，走著，只是再走，也走不出那個小小的空間。空間之外，是一棵垂垂老去的銀杏樹，這么多年過去了，老銀杏樹和小樹之間已經隔了好遠好遠的距離，遠到即使是飄到最遠的葉子，也飄不到老樹的腳下。

那一天，小樹做了一個夢，夢里，老銀杏樹說了很多很多話。

“其實，我在一開始，也曾經有過那樣邪惡的想法……

那想法，如同毒液一樣，將我的心，熏得漆黑，

我覺得我的葉子都淌滿了墨汁。

無論如何，我希望你能快樂健康地繼續成長，替我看看樹林之外的天空，替我看看那只白鳥。

時光之外，也許有一天我們會再見。”

若干年后，一個白衣少年來到了這片杉樹林，站在山上的他，一眼就看到林海中的一棵樹上，立著一只巨大的白鳥，那只白鳥立在樹海上，如同一位立在綠海上的神，周身閃爍著珍珠色的光芒，即使再大的風襲來，也不會吹皺鳥兒的眼睛。

他的師傅曾經跟他說，在這一片高大郁蔥的林木中，那最挺拔最俊秀的一棵樹上，會落下一只白鳥。那只白鳥是那樣美麗，如同一顆在白天都能看見光華的珍珠；那只白鳥是那樣自由，翅膀飛過帶起的風甚至可以卷起地面的草葉；這只鳥落過的樹是最寂寞、最俊秀、最挺拔的樹，這樣的樹做成的小提琴，能奏出最寂寞最憂傷也最快樂的音樂。

白衣少年記下了那棵樹的位置，轉身向那棵樹走去。

離得近了，少年才看到，這不是什么白鳥，而是一棵早已經死去的樹的枝椏，只不過像白鳥的樣子。但白衣少年堅信那么神奇的自鳥一定有著不凡的經歷，也許就是這棵參天大樹的靈魂的化身呢。

白衣少年笑了，那笑迎接著從樹影中撒下了陽光，他的臉上也像陽光一樣燦爛起來，就在那一瞬間，那棵已經脫盡所有樹皮，日夜吸收天地精華，通體潔白如玉的大樹，轟然碎成輕如羽毛的碎屑，像漫天飛舞的蝴蝶，迎著陽光向上聚攏，就像陽光有無盡的吸引力，更像一個光華的時空隧道，那碎屑也被陽光點燃，或者成了陽光的一部分。

“謝謝你，白衣少年！”有個聲音像從藍天邊上飄來的七彩云朵，又像腳下流動著綠色血液的無際的草地，但他知道，那個聲音只有他一個人能夠聽到，“是你的心，讓我心跳，是你的目光讓我飛翔！”

碎屑掃過整個林海，已經長成巨大的翅膀，像陽光一樣在林海的上空飛旋著，自衣少年真的看到了，天地問，瀑布是他的激情，河流是他的琴弦，星光燦爛就是他的音符，少年懂得，真正的琴也在時光之外，最美的音樂是心里那道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