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的維也納文化論壇中,來了一位北京的老藝人。在午間的咖啡座上聊天時,老人感慨道:“自從阿姆斯特丹登臨歐洲大陸以來,由北而南,由西而東地一路走來,感覺最美最舒適的就是維也納。”
“怎么個舒適法?”我不禁問道。
“精致、干凈、空氣好。”老人言猶未盡。
要說德國、法國乃至荷蘭,其風土人情各具特色,迷人之處比比皆是。不過,確有不少暢游了歐洲的國人,最終總結說,維也納的美更集中,生活質量更高些。似乎為了驗證這一說法,前些時進行的“最適合人類生存的城市”評比中,維也納以完善的基礎設施、安全的街道與良好的公共健康服務,位列榜首。
然而,久居于此,卻滋生出置身其中渾然不覺的麻木與忽略來。不過稍做沉思,便不難悟得:生活的實質,既非那些華麗的音樂廳和歌劇院,也非俯拾即是的精美藝術館和畫廊,而是靜謐中從容端起的一杯咖啡,群山下清澄一碧的悠閑走動。實際上奧地利人最引以為豪的,亦非那些價值連城的文化遺存,和聞名于世的“音樂之都”的美譽,而是一望無際的山川湖泊,森林綠地。
前日,徘徊于街上,與多目不見的漢斯撞了個滿懷。彼此相見甚歡,不禁聊起了最近的生活。只見漢斯先是滿面春風,習慣性地拉開一個深呼吸,仿佛邀請我們先要嘗一口他帶來的純凈空氣,之后才興致勃勃地侃侃而談。澄澈的空氣、清潔的水源、標有“BIO”符號的綠色食品、保存完好的原生態植被——這一切都和欲望無關,與奢華無緣,乃奧地利人推崇備至的生活的全部!
在庸常日子里,有時回到萬里之外的家鄉。繁榮、喧鬧和熱烈過后,須得不斷提醒自己:水,不能像以往那樣,打開水龍頭即可心無旁騖地飲用,務必燒開了才能喝,喝完之后,還要習慣于杯底上那一層細如紋路的裊裊水垢。其次要迅速適應車水馬龍人聲鼎沸的大街,任空氣中的粉塵鋪天蓋地進駐鼻孔,留下一團團淤泥……此時此刻,便油然懷念起維也納的日子——那一片如水晶般透徹的空氣和水、森林里的清流小溪和溫泉古堡。
閑暇時光,我和老沃最愛去的是那個叫“奧爾”的小村落。從維也納開車前往不過個把小時。每次到了那里,從風車轉動的山谷間漫步歸來,帶著四野的芬芳,坐進爬滿青藤的小院子,欣賞紅色教堂的尖頂,以及繚繞期間的流云。廊檐下的粉紅月季和玫瑰,恣意地開著。老鄰居保爾大媽,在她的鄉間小舍烘烤了紫紅的梅子蛋糕,并煮好咖啡等著我們。六月里,提著籃子到佩特拉家的院子里去摘櫻桃。碩大紫紅的櫻桃,邊摘邊填進嘴里,待過了嘴癮后再帶上一籃子回家,用糖培了做成果醬,裝進一個一個的瓶子里,擰緊蓋子放在陰涼處,能吃上半個冬天。午間的樹蔭下,喝著老沃的孩童伙伴約瑟夫自釀的蘋果飲料,聽他不厭其煩地絮叨農場里的老牛、甜菜和拖拉機。這一刻,約瑟夫藍色的眸子里一派天光云影,花紅柳綠。那份閑適、愜意和自得,豈是貼金描銀的瓊樓玉宇可以替代?
恍惚間,猶如踏進約翰·施特勞斯的外祖父家——維也納森林深處的那個扎爾曼村。施特勞斯就是在這樣一條鄉間小路上,渡過了他的青少年時光。1829年,施特勞斯重新踏上綠蔭覆蓋的小徑,那里百鳥啼鳴,流泉婉轉,微風低吟,牛羊放歌……這一切,怎不喚起一個作曲家的靈感與激情?名聞遐邇的圓舞曲《維也納森林的故事》,就誕生在這條花草蔓延的小徑上。
純凈的水質,新鮮的空氣,淡雅的生活情致,構成與奧地利人相得益彰的精神滋養。實際上,那些無限膨脹的所謂大都市,以及相伴而生的躁動、擁堵和絕望,與人類生活的本質越發的南轅北轍,背道而馳。為此,維也納周邊的這片森林著實叫人愛戴和憐惜。它宛如城市的肌膚和肺葉,默默無聞地滋潤并護佑著每一個生命。二戰后,在能源短缺冰雪覆蓋的那些日子里,崇尚自然和質樸的維也納人,堅韌地守著身邊的森林,像愛護自己的眼睛一樣地愛護著它們。夏日的周末,林子里人來人往,絡繹不絕。人們帶上飲料、火腿和甜點,舉家沒入林子的罅隙間,享受野餐和天然氧吧。然而人走了之后,你絕對見不到隨處丟下的紙屑、瓶罐和垃圾之類的廢棄物。
好的空氣,不僅是大自然的恩賜,也是文明的產物!
多年來,奧地利政府為了鼓勵節能并保持空氣清潔,不遺余力地推廣小排量汽車的使用。比如:駕駛“SMART”型小汽車行駛20公里且耗油最少者,可贏得5000歐元獎金,并享受在奧地利著名療養勝地免費度假一周的殊榮。——省油不僅意味著省錢,同時也是對凈化空氣做貢獻。早在2004年,奧地利全國就已強制采用了無硫燃油,并對3.5噸以上貨車按行駛公里征收公路費。專家針對每天穿行于道路狹窄,交通繁忙的維也納內城的貨車,加收進城費,以此來控制機動車輛的流入。此外,政府絞盡腦汁設立各種專項基金,獎勵那些加裝過濾器的柴油車主和自行車消費者。
近日我到一個老朋友處走訪,見她開了十幾年的“奧迪”突然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輛嶄新的電動自行車。我納悶,繼而驚奇。她說:“這輛電瓶車,既方便又無需加油,還可以享受奧地利政府誘人的補貼金,何樂而不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