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回老家,和父親坐在院子里納涼閑話,不知怎么就扯起了我們的家史。父親無限感慨地說:“噯,看來爭來爭去還是啥也不頂……”我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因為自打我很小的時候,有關那幾個大甕的故事便一直在我家的炕頭上流傳著。說的是分家的時候,我伯父如何不講理,竟把祖上留下的七八個大甕全部鯨吞了,不給我家分一個。每提及此事,父親總是說:“當年,你伯可是占大便宜了……”
我說:“不就幾個破甕,啥用……”
父親卻很不以為然地說:“噯,當年,那甕可值錢得很。少說幾百里的路程,交通不便嘛,要驢車咯吱,爛的爛,損的損,容易?像那么大的甕,幾家用得起?”
但是,那幾個大甕,現在放在我大伯家的院子里,卻盡惹了我堂兄愁:叫他扔了也不是,留著占地方也不是。按我大伯的本意,恐怕是想給兒孫們多積攢些寶貝的,如此結局,恐怕是他老人家始料不及的。
孤陋寡聞的人總是愛大驚小怪的,比方有一次,我就對著同治皇帝發給陜甘總督左宗棠的諭旨中的一段話發起笑來(《左宗棠全集》奏稿四177頁):
同治八年十月初七日內閣奉上諭“……(陜西)提督雷正綰,著賞給大荷包一對,小荷包兩個……火鐮一把。道員黃鼎著賞給……火鐮一把……”欽此。
我發笑的原因可能是覺得:將士們豁出性命來為皇家打仗保江山,到頭來卻只不過得到“火鐮一把”的獎賞,難道還不夠滑稽嗎?火鐮,現在是徹底推出歷史舞臺了,可即便是在當時,它充其量不也就是撇火的物什嗎?自然,任何獎勵都是重在精神鼓勵的,要不,我們今天隨便到哪個小飯鋪去吃回飯,飯店老板順手給我們一個打火機,我們豈不也享受到“火鐮一把”的待遇?
前不久,去井岡山博物館參觀,面對著展廳里一個八角形的小木茶盤,我不禁陷入了沉思。那盤很小,長寬最多一尺,更沒啥雕飾,就那么幾個小木板釘的,不像上過油漆,現在是腐朽得像死灰一樣黯淡了,不過在當時想來也不會好到哪兒。在那盤下卻寫了一行字:紅軍在桂東打土豪分給群眾的茶盤。
老實說,我當時的心情甚至比那茶盤的色調更為黯淡,因為我想到了無數犧牲在井岡山的革命先烈,他們的名字就密密麻麻在那面很長很長的大墻上寫著。可是……我當然不敢保證我在當時就對那面可愛的小木盤沒有任何欲望,可是現在,我卻敢拍著胸脯打保票說:我一點兒也不知道我要它有啥用處。
不管是我伯父的甕還是同治的火鐮抑或是那個可愛的小木盤等等,依現在人的目光看當然不是什么稀罕之物了,可誰又敢否認它們個個都曾經是寶貝呢?事后諸葛亮人人都會當,問題是,此時此刻,你對你身邊的諸如“同治的火鐮”之類的誘惑有嗤之以鼻的勇氣么!
比方說那些名目繁多的職稱職務,又比方說那些多如牛毛而又名不副實的獲獎證書,再比方說收個紅包,再比方說多貪人家幾瓶好酒……
我們可要提高警惕呀!沒準,你我他已經把類似“火鐮”之類的東西收了好幾抽屜了……果真如此,豈不太可悲了。
是誰成就了騙子?
你同情受騙者嗎?
我雖然也十分同情,但卻有點替行騙者鳴不平。因為假若沒有受騙者密切的配合,行騙者根本就無法完成他們那一個個漏洞百出的蹩腳的作品。
不錯。每一次行騙的過程幾乎都像是一出獨幕戲的精彩演出。而其中的一個主角正是受騙者自己。你那么出色地完成了自己的角色,你那么全心全意地成全了騙子,你說你何苦來。
你想想,騙子選中你上演他的作品,究竟是你的榮幸還是你的悲哀?
騙子構思一個作品(也就是一個騙局)容易嗎?騙局設計好了,這部作品能否上演成功,關鍵就在演員的選擇了。誰能勝任這個角色,是不是當冤大頭的料,騙子們是頗費思量的。
在世界上最偉大的行騙者的名單中,一定少不了蘇秦和張儀的名字。
行騙者固然是十分可惡的,但受騙者身上難道就沒有一點點可憐、可恨的地方嗎?
行騙者行騙,剛開始是不是有一點兒吃虧上當的傻乎乎的樣子——你想想:如果狩獵者不下一點點的餌食,狡猾的狐貍怎么會掉到陷阱里去呢?
受騙者受騙,剛開始必然抱著貪點小便宜的聰明的念頭。
行騙者知道受騙者想得到什么。
受騙者卻只知道自己想得到什么。
受騙者像一片肥沃的土地,而行騙者就是從那片土地上長出的幼苗。
受騙者是真傻卻顯得很聰明;行騙者是真聰明卻裝得很傻。
欲望是行騙者行騙的原動力;欲望也是受騙者受騙的根源。
人弱智,有時就是讓欲望蒙住了智慧的雙眼。
人無欲,則有可能變得很剛強。
流言為什么會止于智者?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智者大多已經擺脫了物欲的羈絆,頭腦總是清醒的。
從某種意義上說:行騙者就是一個個藝術家——而且是一個多面手的藝術家。首先,他得是個劇作家,其次,得是一個好導演,最后,他本人還得是個出色的表演藝術家。
行騙者并不都是一副市井無賴像。恰恰相反,有時,他們還都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像,很多的時候,還令人肅然起敬哩。
和某些西裝革履道貌岸然的大騙子一比,那些利用障眼法騙買菜的老太太幾個錢花花或者幾個人演一出雙簧利用外幣騙人錢財的小騙子們簡直就小兒科得不值一提了。
受騙者是行騙者的作品。
一想起這句話我的臉就紅了。因為我不幸已經當了好幾回別人的“作品”了……
說起行騙者與受騙者,人們自然而然就想起安徒生的偉大作品《皇帝的新裝》了。每個人在社會中都扮演著一定的角色,那么你想沒想你在那篇作品里是哪個人物呢?
真與假的區別
一擔黃銅一擔金,挑到大街試人心。
黃銅賣完金還在,世人認假不認真。
這一則民謠,揭示出人世間一個十分奇怪的現象:表面上看,人們都愛真實的東西,但事實上,虛假的東西卻還是很有市場。什么原因使真實的東西常常門前冷落車馬稀而虛假的東西反而能招搖過市呢?
當然,從內心深處來講,世界上沒有一個人愿意當傻瓜被騙。但問題是,當虛假的東西把自己裝飾打扮得比真實的東西還要真實的時候,你該作何選擇呢?
真的就是真的,它為什么要改變自己裝飾自己呢?沒必要嘛。
假的東西其所以能夠存在,則全靠裝飾自己打扮自己的功夫。
黃金就是黃金,所以它素面朝天,自然本色,它為什么要裝得嬌艷迷人呢?
黃銅則總要把自己裝扮得雍容華貴金碧輝煌,一派氣度非凡的模樣……
老實說,有時候假的比真的更像是真的。
在俄羅斯有一個很著名的例子。看過《列寧在1918》和《列寧在十月》的人都知道,演員史楚金簡直把列寧演活了,所以就有見過列寧的人說:演員史楚金簡直比列寧本人還像列寧!
正因為史楚金不是列寧,所以他得盡可能地突出放大列寧的特征,這就是他比列寧更像列寧的原因了。
一束假花有時比一束真花更加吸引人的眼球。為什么?因為真花總是難免有一二個黃葉或幾個蟲咬過的花瓣,假花呢,卻總是那樣一副完美無缺的迷人的模樣。
有時,一個不學無術的假畫家假詩人更像是一個偉大的藝術家。這些人要么剃光頭留著大胡子,要么留長發戴墨鏡,張口閉口全是你聽不懂或沒聽過的外國大藝術家的名字(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更要命的是他們那一長串雷人的頭銜,一個比一個讓人肅然起敬……當然,在社交場合,這些人全是暢銷貨,而且還都是漂亮姑娘們的最愛……
真的就是真的,真東西根本不用別的什么來證明自己。
假東西就沒有這個自信,所以需要用包裝來掩飾。
真的東西需要辯解什么嗎?假的東西則全靠提高自己的嗓門。
比方愛情,逢場作戲的人說的全是甜言蜜語,而愛到極處的一對人卻往往顯得言語木訥。
小人為何容易得志?
有真本領的人為何總是坐冷板凳?
這就是包裝的作用。這就是拍馬溜須的藝術。因為真東西總是不屑于這些啊!
你別不服氣,一盒質量低劣的月餅穿上一件豪華外衣就能賣個好價錢;你空有貂蟬之貌不會修飾打扮終身還是個愚夫之妻……
屈原死于活得太真實。司馬遷的橫禍來自說實話。
比干太過執迷于講真話被人挖去了心肝,蘇秦張儀游戲人生卻做了高官。
真和假恐怕是一對孿生兄弟吧,要不為何假東西總像個影子似的尾隨在真東西的屁股后邊。
比方:有個真李逵,馬上就冒出個假黑旋風;有個真孫悟空,馬上就冒出個假弼馬溫……當然了,既有真公仆,掛著羊頭賣狗肉的冒牌貨也就在所難免了。
區區一對真假猴王,折騰來折騰去,鬧得天庭震怒,玉皇大帝連自己看家的照妖鏡都拿出來了,還是沒說出個一二三和所以然。說到底,那個以假亂真的冒牌貨不就是一只成精的六耳獼猴嘛……
假公仆,那可是一個個猴精猴精的人呀!無怪乎千百年來那些假公仆呼風喚雨興風作浪橫行霸道魚肉百姓誰也奈何他不得啊!
假公仆的本領,也就是說假話的本領——他們的嘴巴可是都比那只猴子更加能說會道呀。更要命的是:他們說假話時一個個神色自若一本正經,比說真話的人更加理直氣壯啊!
碰到這樣的人。你就是有天大的本領,也真假難辨啊!
拉丁舞的意義
我雖不會跳舞,但我自認為是個高明的看客。
我還愛看花。花雖嬌艷,卻總是靜止地開著,有點落寞的樣子,也太含蓄,不像一對拉丁舞的舞者,那么奔放,激情似火。其實在我的眼里,人跳舞就是人正在開花——一株植物開花的目的是為了傳授花粉,一對男女跳舞又是為了什么呢?
其實,舞者們穿著的華麗的服裝并不比一朵鮮花嬌艷的色彩深刻到哪里。別以為只有人才有思想。
啊,那一對可愛的精靈,他們究竟在圍繞著一團什么東西在不知疲倦地飛旋起舞,互相討好。
是一團虛空,卻又比現實的存在更加堅硬真實。
分開只是為了下一次更加緊密地靠近;但還沒有完全分開,卻又像兩顆經不起思念折磨的流星似的飛速地會和。一會兒像在氣旋里滑翔的兩只鳥,一會兒卻又像貼身而過的兩條魚。
她愉快地扭扭臀部,他的回應是熱烈地擺動上肢;她高高翹起一條大腿,他便成為一個支點讓她半躺在懷里。
分得再開總是暫時的,因為他們之間用一根透明的細線牢牢地拴著;又因為他們要用兩只手不斷地表達傾慕和思念,他們只好用心兒牽著線的兩端。
他的服飾一門心事在吹噓他的粗獷有力;她的一切企圖則是在暴露渲染自己身材曲線的起伏與柔媚。
似乎是,他們一人壓著一個巨大的天平的一端;似乎是,他們想把陰陽太極圖的模型活生生地展現在世人的眼前。
令人眼花繚亂的纏繞,一個又一個如夢如幻的畫面。
就在兩張臉將要貼在一起的時候,突然又分開了;妙就妙在這里。
深奧的哲學,就這么通俗的演繹注解。
凡事不能到達極致,而要給人留下想象的余地與空間……
就是這樣,你去想想……
啊!愛的模型肯定就是那個樣子。老子說:“有物混成,先天地生。”他老人家想描述的那個混沌狀態肯定就是這個樣子。他一萬遍想重復一個動作:我渴望我渴望……她千柔百媚只為表達一個意思:我愛我愛我愛……
語言純屬多余。
生命將永遠這樣延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