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念

夢回老屋

一夜疏風驟雨，打在樓下雨篷上如戰鼓激鳴吵得我無法安睡。天微明時雨聲漸輕，沉沉睡去，竟無端地夢到熟悉的老屋，以及老屋窗外連綿不斷的蛙鼓。

夢中的老屋一如我們搬出前的模樣，只是少了生活的痕跡顯得有些冷清，目光如水拂過兒子睡過的小床，被滿架的書堆疊得僅容轉身的小書房，緊湊卻溫馨的臥室，以及常飄出誘人香味、讓老公和兒子吃得暖心暖胃的窄小廚房，思維無限清醒明晰——仿佛一切如昨，我們只是出門旅游了幾天，從沒有真正離開過。

突然被小區內一陣汽車發動機的轟鳴聲吵醒，半夢半醒中憶起了老屋的點點滴滴。老屋是我定居蕭山后的第一套房子，90平米的面積在十多年前與老公安享二人世界時并不覺得小，而且房子所處的環境我極喜歡——朝南的陽臺外是青草沒莖的一大片空地，書房的北窗外一條曲折蜿蜒的小河靜靜流淌，河中常有小小的手搖船“吱呀”劃過，客廳寬大明亮的西窗外，近有成片的稻田綠意逼人，遠處是連綿起伏的西山林木蔥蘢，稻田與西山相連的部位，點綴著一座座各式各樣、玲瓏精致的農家別墅。離得遠了看不見路，有時望著那些童話般的小房子，我會傻傻地想：好像沒有路通進去嘛，人生活在那里竟如世外桃園吧？只在晚上憑窗而立時，會看見那邊的房子間，有汽車的燈光一閃而過，方笑自己的臆想——那么一片房子建著，當然有路了！

窗外的稻浪曾讓一位小朋友“震驚”。朋友帶她十歲的兒子來我家玩，從窗口看見的景色讓他驚叫著召喚我和他媽媽“快看！稻浪！原來稻田里真的會有這么漂亮的稻浪！我還當只是語文書里寫的！”朋友起身看見了，忍不住地驚嘆盈耳傳來。我笑了，家在六樓，居高臨下地望去，窗外正在抽穗的稻田，在一陣陣輕風地吹拂下，此起彼伏、涌動如潮——綠色的、柔媚的、美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的稻浪，讓從沒見過這景象的人乍一入目，必然心驚到無法接受。朋友兒子離開時還不忘留了句話：“阿姨，你真幸福！天天有那么漂亮的稻浪看！”而今，朋友的兒子已是長得比我還高的大學生了，我不知道他是否還記得那天臨走時說過的話，但我相信那片他看見過的稻浪，將永遠沉淀在他的記憶深處不會遺忘。是的，沒有人可以忘記那樣美的稻浪。生活在老屋里，捧一本喜歡的書看累了，抬頭隨時可以看見別人眼中難得一見的風景；暮色四合的夜風中，推窗便可以迎來歡快、清亮的群蛙奏鳴——正如朋友兒子所說的，我真的很幸福。

仿佛一夜之間，蜀山路開通了，西山隧道打通了，潘水路延伸過來了，稻田變成紅自相間的遠東外國語學校的群樓了……寬闊的馬路、穿梭的車流、高聳的樓房，在老屋窗外構筑起越來越濃厚的現代化城市氛圍。而對于逐漸消失的窗外的美景，我也無暇多發感傷之情，因為兒子誕生了，占據了我所有的空余時間。

后來的幾年，老屋成了承載兒子成長痕跡的記錄簿：兒子會吃米粉了，會在地上爬來爬去了，會用小勺吃飯了，會看著天線寶寶的碟片“咯咯”大笑了，會拿奧特曼的激光槍玩打怪獸的游戲了，會把遙控車開得行云流水了，會在幼兒園的畢業留言薄上一筆一劃寫上自己的名字了……兒子逐漸長大，我們在為人父、為人母的喜悅和責任中逐漸褪去年少的青澀，老屋如一位寬厚、包容的長者在我們凡俗、快樂的日子里逐漸變得陳舊。一天，和老公相視半晌，幾乎同時說出了同樣的一句話“是不是該考慮換個大點的房子了？”

于是，看樓盤、挑戶型、定位置、付房款、搞裝修……一系列繁雜的過程之后，把新家落戶在蕭山新區一座簇新的樓盤。老屋也在掛到房產中介的第一天，被人看好買了去。

整理多年在老屋里生活過的器物是容易的，找來搬家公司快速搬好家是容易的，到了新家把東西歸位整理是容易的，難的是與老屋情感上的離別。搬完最后一車東西，我把老屋打掃的纖塵不染，老公撣撣身上的灰塵剛說了句：“反正房子的新主人也要重新裝修的，不用太干凈……”話沒說完，也像感覺到什么似的，低頭跟我一起擦起了地板。兒子則游走在空蕩蕩的各個房間，用手摸摸墻壁，問“媽媽，我們走了，以后是不是再也不能回來了？”我努力帶著微笑向他點點頭，看著他眼里的悵然若失，我也有些惻然。

鑰匙交出去的第二天下午接到新戶主的電話，說老屋門上的護鎖器怎么都打不開，讓我下班時過去開一下。我有些詫異，護鎖器不用鑰匙，只需記住方法就能開的，昨天把鑰匙交給他們時我還演示了幾遍：護鎖器的轉盤先順時針擰兩圈半，再逆時針轉三格就可以打開。新戶主也試過兩遍，明明是好的嘛。但不管怎么說，下班時還是去了。或許是新戶主試過許多遍，擰亂了護鎖器的轉盤，或許是什么其他原因，我試了好幾遍也打不開了——住了十年從來沒發生過這樣的事！正有些懊惱，突然抬眼看見門上的薄薄的一層灰塵，心里一動，眼淚沒來由地成串滴落。指尖輕輕掠過門上的浮塵，我在心里無聲地與門對語：從此以后你就有了新主人，就會再也看不見我們了，你用這種方法想讓我再來看看你，跟你道別對嗎？我知道了，我來跟你道別，也謝謝你這么多年給我們的保護……

再擰動轉盤，護鎖器應聲打開！我一驚。

而今，棲身在新家聽窗外漸漸疏落的雨聲，回味著夢里的情境，我微微地笑了，生活總在不斷向前，日子總是越來越好，離開不是忘記——離開老屋是因為有了更好的新家；夢回不是固守——午夜的夢回，當是沉淀于心靈深處，聯結著昨天和今天之間的不舍與眷戀的一段情結吧……

情感兩極

鈍感

在年輕時的字典里“鈍”并不是一個我喜歡的字。或許是從小受做老師的母親嚴格教誨使然，或許是長大后到部隊嚴謹的工作作風使然，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雷厲風行、細膩嚴謹、凡事力求完美已成為我工作、生活、思維中的習慣。

然而歲月的年輪一圈圈磨過，隨著臉上淡淡浮現的細紋，漸漸發現對人、對事的犀利與鋒芒一點點融進沉靜、平和、從容、淡定的心態里，漸漸明白以適當的鈍感面對生活，快樂會更多一點。

曾經是一個連擠光了的牙膏皮都要平整如新的小女子，老公則是從來不拘此類小節的人。走進圍城之前也曾為之擔心過，結婚以后卻發現未必一定會因此而起爭端——擠我的牙膏時，幫他的牙刷上也擠好就是了！擠出來了牙膏，可以用來刷牙才是擠牙膏的目的之所在，至于擠的過程的確可以忽略不計。而常常在報紙上看到一些年紀輕輕的小夫妻，沒有大的沖突卻動輒便談離婚，有些原因也正是這些生活細節上的針尖對麥芒互不相讓所至啊。其實愛就別怕修正自己，愛就別去吝嗇包容，圍城里有愛做底色，相處時少一點鋒芒、多一點鈍感，什么樣的生活習慣差異不能化解呢！而且，當有一天老公幫我擠牙膏時，也會如我一樣的操作，心中的竊喜便更無以復加——日復一日，或許是我的習慣不經意間也已成為他的習慣，亦或許他是因為我的習慣而刻意改變，心中就更被一種小女人式的幸福所溢滿。這種婚姻里的鈍感，我會很愿意營造并接受，因為它——事關幸福。

在與人相處中，始終保持著與日漸增長的年齡不相稱的簡單與真純，亦或正是這種真誠使然，常常擁有許多朋友。與朋友相處的典范，竊以為非鮑書牙莫屬。管仲與鮑叔牙是好友，兩人合伙做生意，管仲少出資而多分利，鮑叔牙說管仲是為了奉養老母，而不是貪心；鮑叔牙聽取管仲謀策，遭到失敗，鮑叔牙認為是時機不對，而不是管仲無能；管仲三次被罷官，鮑叔牙認為是君主不明，而不是管仲無才……在他無條件的包容之下，任是再不羈的人都不免自束自律成為圣人——信賴的力量有時遠大于鞭策。鮑書牙能至于此，不能不說是因為持有鈍感的心態，或者說是與儒家的恕道有異曲同工之處。如果凡事錙銖必究、工于心計、見利而逐、不憚背義，朋友必做不長久、情誼必不能深厚。朋友相處能“投之以桃李，報之以瓊瑤”固然和美，然而友情畢竟不是在市場里買菜，不可能像擲出幾元幾角的錢，換回幾斤幾兩的菜這么簡單的物化。對朋友真誠就好、盡心就好，這些都是自己的事，這些以外，以鈍感的心態對待朋友，便會少去許多不被理解的郁悶，少去許多自尋的煩惱。喜歡這種融入友情里的鈍感，因為它——事關成熟。

兒子生長的年代比我們那時的生活條件要好得多，而他們這一代所面臨的競爭和壓力也將比我們大得多。常常在心里告訴自己：在他可以開開心心玩的年齡，別給他額外的太多的壓力。所以，當很多孩子在鋼琴、畫畫、舞蹈等等的培訓班之間忙碌穿梭時，他簡單而快樂地沉浸在自己所喜歡的游戲里，因為他說不喜歡那樣的培訓。或許是我性格里的散淡與慵懶影響了他吧，只希望他能像一株田野里盛開的向日葵，可能不美麗，可能不芬芳，可能沒有許多過人的才藝，但很簡單、很快樂、很陽光地開放著、成長著。兒子跟老公下圍棋，有時輸棋了老公刮著臉皮羞他，小東西卻說“有什么好羞的？媽媽說過只要認真思考下好每一步，結果輸了也不要緊。我的每一步部下得很認真，等我技術學得再好點就不會輸給你了！”一臉的認真與從容讓老公不禁莞爾“當然要以成敗來論了！這個媽媽，怎么這么教你！”的確，我教他的可能不是最積極的人生態度，但是世事多變，你凡事盡心盡力而為，卻未必能事事盡如人意，以嚴謹敏銳之心走好每一步該走的路，以豁達鈍感之心面對終點和結果。能如此，他剛剛起步的人生或許可以多一些從容與淡定，少一些無謂的鉆牛角尖式的執著。安心地教育兒子學會擁有成長路上的鈍感，因為它一一事關快樂。

敏感

有位心理學導師曾對我們說過“對于孩子的教育，人們常常說‘授之以魚不如授之以漁’。可是你們有沒有想過，比授之以漁更重要的，是你們是否教會孩子在釣魚時看山看水看風景的心情？”常常在靜靜獨坐時想起導師的這番話。于孩子而言，授之以魚即授之以物質，魚盡則饑；授之以漁即授之以技藝，境界高了些，但仍不脫物質的目的，技精可富；擁有在釣魚時看山看水看風景的心情，則是屬于精神層面的，可能沒魚蝦滿倉，可能沒有游艇徜徉，但卻始終有快樂的心情，能在山之巔、水之湄、風景之晨曦煙嵐間尋得的快樂心情，我想并不比魚蝦滿倉更貧瘠吧？

想要擁有這種快樂的心情，需要我們學會用敏銳的心靈的觸角去感知、感受和感動。在物質生活越來越豐富的今天，剛買了汽車，發現有人比自己的車買得更好；剛換了房子，發現有人比自己的房子更大更豪華……如果時時事事執著、焦慮于這樣的心態之中，生活還有什么樂趣可言？所以，讓自己的心變得敏感和細膩，讓自己心靈的觸角變得柔軟而靈動，讓自己從做不完的工作，賺不完的錢，以及永無止境地提升物質生活水平的過程中抬起頭時，學會擁有看山看水看風景的心情。

開始開車上下班，我離踩著自行車上下班途中的和風細雨、季節更替的氣息遠了；開始生活在高樓一隅的都市中心，我離泥土的清香、野草的清新遠了；開始忙碌的工作，我離內心的寧靜遠了；開始有了兒子后繁雜的生活，我離從前寧靜簡單的生活遠了。有人說過，上帝關上了一扇門，必會為你打開另一扇門。的確如此，當為落花嘆息，為流星癡迷，為一本書里的主人公的悲慘命運垂淚的青澀少年眼角爬上了皺紋，卻依然不甘心被日復一日的柴米油鹽醬醋茶蕩滌盡曾經易感的心，于是常常會在為老公、兒子細心打點好一餐餐菜肴，節日制造出一個個小小的驚喜中體會生活賜予我的平凡的幸福。

去年圣誕節的中午，趁著兒子在幼兒園，趕回家打扮好一棵漂亮的圣誕樹，樹下放著禮物，并在滿屋掛起彩燈、彩球、各式各樣的裝飾品。晚上回家時，讓兒子候在門外，我打開所有彩燈后才讓兒子進門。永遠忘不了兒子看到我的精心“杰作”時的驚喜眼神“哇！魔幻小屋！！圣誕老人來過我們家了！！”穿梭嬉戲在魔幻小屋里，很難分辨出兒子的快樂或是因為給兒子制造了快樂而快樂的我，哪個更快樂。

今年圣誕節前幾天老公正好出差，已經成為小學一年級學生的兒子，不再滿足于被我制造的快樂所籠罩，早早地讓我準備好了各類裝飾品，跟我一起把家打扮成為“魔幻小屋”，并說等爸爸回來時，他會蒙住爸爸的眼睛，讓我先去開門開燈，給爸爸一個驚喜。老公回家時，一切如他的計劃進行，一切情節與我前一年給他的驚喜那么相似，又因為加入了他自己的創意而有所不同。一家人樂開而笑間，我欣欣然于我曾經給予他的驚喜，在他小小的心靈中已經留下了深深的印記。我更高興在他無意識的舉動中，已經很好地詮釋了學會用敏感的觸角去感知快樂的真諦。

因為敏感，我擁有了更多的感動與感恩、幸福與快樂……如果可以，我愿請求生活一一給予我更多敏感的性情。

欄目責編 高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