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行散記

鳥鳴

鳥，是大自然里的精靈。我想，沒有比鳥鳴更能直接傾聽到自然的韻律，沒有比鳥鳴更能深切感受到生態的美好。所以，我喜愛傾聽鳥鳴，不論何種鳥，不論在何季。

我的住所周邊有山有水，有花有草地，隨處都是鳥的樂園，他們可以與人一樣詩意的棲居。請聽吧，鳥的叫聲多么清澈，不需多久，任你心間的塵埃就被這鳥鳴拂凈了；而你的想象卻也隨著鳥鳴婉轉起來，這鳥鳴聲好似一串銀鈴，更像一根青翠的竹笛。有好幾只“撲撲”地拍著翅膀，羽毛灰灰的，那是麻雀，我的家鄉管它叫“老家賊”，想必是因為它們愛偷吃些谷物吧——多饞嘴的鳥啊！而它們雖說長得平平無奇，可生命力卻是極強的——一窩可以生出許多只。它們長得小巧可愛，眼睛滴溜溜地，嘴巴又小又尖，灰色的翅膀一展，震動空氣的聲音卻很大，在小河旁，在田野間，往來兜轉，又鳴叫在農家院落里，它們的鳴叫聲我不討厭，我覺得那叫聲含著一種樸實的溫暖，真切地有如吃到農家地道的小菜一般。轉而再聽“喳喳喳喳”，忍不住抬頭瞧去，只見是另一種鳥——尾翼翹得好高，人們管它們叫喜鵲，仿佛只要它們一來，好消息就在不遠處了——它們就是來報喜的，所以人們就更喜歡它們的叫聲，更愿意看到它們的出現。

我覺得鳥與鳥之間的啼鳴充滿了神秘性，但我想，這種神秘卻正是它們的可愛之處。我記起有一天清晨，我與一位朋友開車前往一個古鎮，路過一片村莊，透過車窗可以看見碧油油的稻田邊落滿了羽色漆黑的小鳥，并且不斷有新的鳥兒在向這邊飛來，那情形仿佛是場家庭聚會。我讓朋友把車開慢些，并且不要摁喇叭——莫去打擾這些可愛的精靈。朋友也是熱愛鳥的人兒，她把車停在了路旁，拿出相機，搖下車窗，對著天空和地面的這群鳥一陣取影。鳥兒們起初有些慌亂，但見我們無甚惡意，便自行其事起來。過了一會兒，它們慢慢地都飛遠了——向著不同的方向飛去。這就是它們神秘的地方——僅僅是一段簡短的鳴叫，就很快清楚彼此的信息。而這場聚會是它們偶然的相遇還是早有籌劃的布局呢？這種鳥在蘇南似乎并不常見，模樣頗似喜鵲，只是身形較小，但動作敏捷。

對于喜愛游玩的人來說，遇見鳥更是常見的事情。而我，若是游玩中遇不到鳥，聽不到它們的鳴叫，會覺得這場旅行不夠完整。我還記得零九年四月在蘇州陽澄湖邊的情景，在沿著湖岸游走時，看見樹上的花葉正在和春風彼此嬉戲，湖水中的葦草也搖曳出一圈圈漣漪，而離我較遠些的圈圈漣漪，我認為那不是葦草蕩出來的，那是鳥兒們鳴叫的韻律。有兩三只的，有一群群的，飛過湖面，但它們都是悠然的，所以鳴叫的聲音也充滿了安逸，水面的波紋也是溫柔和緩的，這樣的鳥鳴，使得湖水更加富于生機，更使得游人一次次把目光都投向湖面了。我仍記得，那次我沿著湖岸走了好遠，岸邊的風光自是換了又換，可不換的依然是那些鳥鳴。只不過，那些鳥兒的叫聲忽遠忽近，忽強忽弱罷了。那應該是種喜食小魚的水鳥，春季也是它們繁衍的旺季，它們的色彩在陽光照耀下顯得光亮艷麗。這種鳥的鳴叫不一定多么動聽，可我仍然就記住了它們的鳴叫——有時稠，有時稀。

我喜歡傾聽鳥鳴，這似乎是經年的事了。尤其是回到自然腹地的時候，那里的鳥鳴讓一個人看見自己內心的純粹。自然與人是和諧一體的，當你看到那些彎曲的河灘、那些淙淙的溪流，那些水中與岸邊雜錯生長的水草、那些知名的不知名的、芳香的與無香的花朵、那些魚蟲、那些掛著露珠、播出小鳥歌聲的樹木、那些田野間吃草的牛馬、躬耕的農人的時候，你會覺得一種歸屬感的騰生、對自然美的崇敬。而這時的鳥鳴，似乎是這幅美妙圖畫里交織起來的錦線，或明或暗，遠近適中。

我喜歡傾聽鳥鳴，親愛的你，請一起來傾聽吧！

風

風是大自然的重要成員。同人的情緒一樣，它也是豐富多彩的。它飄蕩在天地間，如同流水和時間，渴望獲得自由，不愿受任何的羈絆。可不管它有怎樣的吹法：是狂奔長嘯山崩地裂的臺風颶風，還是輕柔地撫摸你的臉的溫暖和風，它們終究是游走在這個地球家園里的精靈，玩夠了就在某個角落里停了下來，至于具體停的地方，人們不知道，如同不知道它們在哪兒產生的，可又何必追問的那么清楚呢？

風是個難捉摸的家伙，有時我們看到微風吹著湖面，而那只是它表面的平靜，其背后卻是狂風暴雨的接踵而至。

人們熟悉的是悶熱的暑天，氣壓已將人們的呼吸憋的近乎窒息，樹葉們耷拉著腦袋似乎想沉睡呢！天地間難找到一絲風，焦躁的蟬兒一個勁兒地在那叫。可人們心里都清楚的很，風的力量早已隱隱地透了出來，就像是那些已看準獵物的猛獸，眼睛盯著獵物，做出的姿勢已達到了撲出前的最后一瞬。

人們最喜愛輕柔的微風，誰都不愿意去拂逆她所傳遞出的愛意：任由她親吻著花朵草露，楊柳隨著她而搖曳起舞，鳥兒們被她呵著癢而歡叫著唱歌，人們打開了門窗，享受那過堂風的舒適，勝過了那制冷空氣的空調。這微風無論出現在一天的什么時間，一年的什么季節，人們都能接受，它是風家族中最乖巧可愛的女兒。

有時候那輕靈的微風顯得是如此輕陜，高興的如童真的少女，撒歡的笑意恣然，河湖也被她們的笑聲蕩開了笑臉；有時候淡淡地又懷著些清愁，同林間的樹葉低低私語，偶爾浮現出欲語還休。這天地間的精靈如此可愛，充滿了無限地情趣。

假如一棵樹嫌它四周太擠，它只要長、長、長，直長到比周圍都參天，便沒了煩惱，只剩下俯看大地，仰望藍天，那便是她自由的美好。而風，是誰都無法將其束縛的，它有著的是無限地率性灑脫。如果它放開了手腳，張起翅膀馳騁，花草樹木攔不住，一沙一石也休想拴住她它的小腿。窗戶嫌擠，門戶嫌矮，穿越得都不爽快。墻橫亙在它的面前，房子張開懷抱想抱住他。可風是自由的化身，最受不了約束，它會讓花草樹木趴下，會讓沙飛石走，惹惱了，墻倒屋塌，樹桿連根拔起，它可以排山倒海，卷起千堆雪，進而自茫茫一片真干凈。那是它猙獰恐怖的一面，猶如猛獸一樣，邊吹邊嚎叫著——刺耳，發狂的想要將世間顛覆。天地灰蒙蒙地，看不清日月的臉，時間仿佛停止了，周圍的一切沒有了五彩斑斕。

然而等到它的獸性發完，力量用盡，它就折騰不動了，任它再怎么猛烈強大，也只能是游離在蒼茫大地間，無論如何是飛不到天外去的。如同那潮漲與潮落，任它來得再洶涌澎湃，也終究是要退回到海洋里去，陸地不是它的久留之地。

風還是那么繼續地吹，吹遍山巒，吹過田野，是輕柔地也好，猛烈地也罷。

沒有人能夠捕捉到風，甚至沒有人能說自己真正看到過風。我們可以看到枝頭樹葉的抖動，感覺到拂面的清新。可是，風在哪里呢？伸出手去，風從手心里流過去了，卻沒有留下一絲兒痕跡。風就是這樣，輕輕地，一年四季不間斷地，從我們的身邊吹過去了。就好象沒有人能夠留得住時間一樣，也沒有人能夠抓得住風。不管你是不是歡迎它，它總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由此想到，有的人也象風一樣，你無法拒絕他的到來，也無法挽留住他匆匆離去的腳步。有的感情卻如臺風，在你猝不及防的時候襲擊了你，在摧毀了你的一切防線之后又迅速地消失了。不過，這些都已經是一些與風無關的題外話了。

傍晚

停電了，屋子悶的人發慌。我走出房門，沿著路向村邊沿走去。夕陽仍在與山峰低語著——談得很是熱絡，臉頰羞得緋紅。而大片的天空卻是淡藍色的，那似有若無的云彩罩在上面，像被蒙上了一層薄如蟬翼的輕紗。只有西山頂上的云，被夕陽染得通紅，陽光透過這一層霞光，靜靜地流到大地上，又默默地給大地抹上一層淡黃。

太陽漸漸地往下落著，身影被越拉越長，那影子投落到身旁的稻田里，隨著光影的變幻而移動著。空氣早已不是白天那么燥熱，夜晚的風總是清爽的。有幾只金黃的大蜻蜓在稻田上面來回地飛翔著，捕食被水露打濕翅膀的小飛蟲，吃飽了，飛倦了，便穩穩地落在稻尖上，一動不動了，貌似已經睡著了。

太陽漸漸地掩起了臉，那鵝鴨們來回游弋的池塘水面上，泛著耀眼的桔黃色的光，也在不知不覺中變得柔和起來。岸邊的葦草把倒影留在了水里，每一輪波紋一漾一漾地滑起來，水中的草影也隨著一起晃動，構成了大自然優美曼妙的舞蹈。

在池塘的不遠處，就是一座小型的水庫，水庫依山而建，走近它，周圍的濕氣頓時覺得重了許多。在我的旁邊，有一條通往山上的道路，道邊就是大片大片的高梁地和玉米地，還有紅紅綠綠的菜地，田地里連著路的田埂上長出來的草被村人早就割光了，露出了油黑的土壤。草尖上凝著一粒晶瑩的露珠，沒有頹敗的跡象，而是更加茂盛的草叢。遠處的菜地沒有設置籬笆圍著，里面種滿了豆角、茄子、黃瓜等蔬菜，淳樸的民風使得人們樂于讓路人進地里摘瓜解渴，這是善舉，和偷盜不搭邊。那些豆角架上也落滿了許多黃色的蜻蜓，被夕陽一照，格外美麗。農人們早已回家了，地里非常安靜，只有一簇一簇的蚊子在周圍嗡嗡地叫著，它們發現了我，就圍著我上下翻飛。

走在這樣的田野里，偶爾，會聽到路邊的蟋蟀“吱吱”的叫著，當我走近它們的聲音時，它們立即戛然而止，不過一小會兒，又重新鳴唱了起來。玉米林正處在青黃交接的時候，這個時候的玉米最是誘人了——烤起來格外地香，所以玉米地外零零散散的丟著玉米棒子的包衣。

終于走到水庫跟前了——分明就是一個人工湖，有小船偶爾在上面游來蕩去，熱愛垂釣的人們似乎還意猶未盡，緊緊地盯著魚鰾不放手，即便沒釣到幾條魚，可他們的樂趣自然不在魚身上。

前幾天的雨使得湖水漲了一些，河堤上的一些樹木，由于水流的洗刷而露出了紛亂的根須，它們的尖端紛紛伸進水里面，隨著水流動而輕輕地搖擺著。水面非常的平穩，緩緩地流著，發出低低的聲音，好像是有人在說悄悄話。河流順著山勢轉了個彎，卻也將山水襯托得壯麗了許多，金色的余暉灑在水面上，我真切的體會到了什么叫“漁舟唱晚”、什么是“半江瑟瑟半江紅”……

我繼續沿著水庫邊緣走著，潮濕的沙面上留著飛鳥們的爪印、牛馬飲水時的蹄痕、村人們的足跡，還有好多好多大小不等、形狀各異的石頭散亂的堆著，在清淡的暮色中，那些石頭看起來要比平時潔凈了許多。

天色真的有些晦暗了，我慢慢地向住所踱著。鄉村的夜晚真的好靜啊！只有蚊子之類的小昆蟲會偶爾在耳畔模糊地低吟幾下，或者朦朦朧朧的不知從誰家的屋里房外傳來些散淡的歌聲。在夜色里，這歌聲斷斷續續地傳來，真的好難尋覓到那唱歌人的準確方位。夜色靜靜地流淌著，彌漫在越來越清冷的空氣里，讓人產生了些許的寂寥感覺。村子里的人們，或三或五的坐在院子里或村道邊，手里搖著扇子，驅趕蚊蠅，細細地拉著家常，偶爾有一連串的笑聲傳來，間或一些些長吁短嘆。

我到了住所，電還沒有來，電線桿上的蜘蛛卻正忙活著，天空中的星星明亮了起來，我聽到隔壁的娃娃在數著它們呢！

雨

一片片顏色濃郁的云彩飄向了整個村莊，似乎蓋了一層布，漸漸地，屋里需要點起燈，人們開始手忙腳亂地將戶外怕被雨淋的物事收回屋內。

我仰起頭。天空低垂如灰色的霧幕，落了一些寒冷的碎屑到我的臉上。幾只低飛的鳥兒帶著低弱的鳴聲在微風里又劃了一個圈子后，終于消失了。也許是誤以為這灰暗的凄冷的天空是夜色的降臨，或是同樣預感到風雨的將至，遂過早地飛回它們溫暖的鳥巢。

“漠漠帆來重，冥冥鳥去遲。”不一會兒，一顆顆大雨滴便打了下來，打在水桶上，叮當作響；打在人臉上，隱隱生疼。

天地間的濕氣逐漸濃郁了起來，已經進入了雨季，雨就來的快些，出門時，上地時，傘、雨衣就要常帶著，因為即便躲過一次瀟瀟的冷雨，也躲不過整個雨季。

“窗迥侵燈冷，庭虛近水聞。”我透過窗戶看雨——斜風細雨，當風卷起這些雨時，似乎形成了一片片白色的幕，遠方的青山也顯得茫茫了“如煙飛漠漠，似露濕萋萋。”雨下得緊時，田野、房屋、樹木、山巒似乎都被這白色的幕覆蓋了，這幕如織似傘，自得虛虛幻幻，冷得清清醒醒，打開窗戶，那清冷的濕氣瞬即撲面而來，粘在臉上、鼻子上、嘴唇上，舔舔，仿佛有薄荷的清涼與芳香。

雨一排排打在了屋瓦上，韻律清脆可聽，疏雨滴梧桐，驟雨打荷葉，都有著各自的美感。在這樣有意境的雨聲中，我是不忍在房中閑坐的，起身推開房門，看雨從房檐落下，那是一排排的雨線，整齊劃一地無需指令，伸手去接雨，任雨肆意打向手掌心，雨花四落，落在周身上，溢出特有的情趣，濺下的雨水順著房下的水溝由高向低的流淌，一條條支流匯聚成了千流，再流向池塘、大河、水庫。

站在房檐下聽雨，聲音比屋內響震的多，也清脆的多，雨打在樹葉上，屋瓦上，奏出和諧的樂章，多少年如是，聽來卻不嫌厭倦。雨天的屋瓦，浮漾濕濕的流光，灰而溫柔，迎光則微明，背光則幽暗，雨水從他們的表面流過，越發顯得清亮了。雨滴敲打在這些屋瓦上，由遠及近，層次分明，輕輕重重輕輕，那一股股涓涓的細流沿著瓦槽與屋檐潺潺瀉下，各種敲擊音與華彩交織成一幕幕迷人的樂章，急雨聲如近瀑布，緩雨聲似踏碎玉，像是唱出天籟的手在撫摸你的耳，是的，這雨本來就是來自天上。

“商略黃昏雨”，雨依然下著，涼涼的水意彌漫在空間，時而風卷起雨滴四處散落，好似是風和雨的嬉戲。那細細密密的節奏，柔婉親切，滴滴點點滴滴，似幻似真，仿佛能滴進你的心里。要么是杏花春雨中的江南，那澤國水鄉里荷葉下的青蛙，雨滴打在它們的身上，咕呱咕呱地叫了。

天空中的云幕由濃變淡了，雨也因而下得小了，不那么傾盆了，風吹得輕柔了些，少了調皮，多了靦腆，這時雨中來了一把把傘，黑布的，透明的，塑料傘。“其中一把傘遇見了另一把傘，好像是說了一些雨水以外的話，也好像是其中一把傘怕淋，她羞澀的收攏后，躲進了另一把傘里。”一對男女共用一把傘，該是一種美麗的合作吧。特別是處在初戀時，身心興奮，卻又不敢太靠近，不好意思于若即若離之間，若是來了興致，雨傘都成了障礙之物，手牽手浪漫于雨霧之中，讓年輕的長發與肌膚任雨滴梳洗，眼眸蕩漾于泛起亮晶的水滴，讓遠古的茶禪抵達到彼此的唇際，淺淺清嘗那似乎飄出茉莉清香的甜吻。

霏霏的雨終于停歇了，天地一片新洗，走出戶外，雨后的清爽一定會令你一震。遠方的山霧還沒散去“自云回望合，青靄入看無。”當我走近山林時，樹香沁鼻，樹葉的綠仿佛新生的一樣耀眼，潤碧濕翠的山影中，仍在流瀉的細股雨水，都匯成了山泉，叮咚作響。溪頭的山，樹密霧濃，蓊郁的水汽從谷底冉冉升起，時稠時稀，蒸騰多姿，幻化無定，只能從云開霧破的空處，窺見乍現即隱的一峰半壑，仿佛一位位抱著琵琶卻遮面地仙女，又像是一幅幅云繚煙繞、山隱水迢的中國山水畫。

“初隨林靄動，稍共夜涼分。”我有些貪戀于雨后的清爽，任由雨水合成的山泉流遍我的雙腳，它們可是集合了天地的靈氣呢！青苔深深，草與葉尚存有未掉落的雨滴，伸手一拂就落了，但卻有些許殘留于自己的手上，我看到了，感覺到了，心里似乎在企盼著下一場雨的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