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馨的問候

我家住中學附近，上下班途中常會遇到自己曾經教過的學生，他們的一聲聲“老師好”讓人聽了特別順耳，為人師者的幸福就是這樣容易滿足。

一天，我依然騎著自行車回家，突然一聲“韓老師”從馬路對面傳來，這聲音似乎有點陌生，還有點異樣。我循聲望去，是啟航。我趕緊回應：“放學了？小心點！”他好像沒應聲，也許是他應了我沒聽清。我呆呆地目送他騎著車子搖搖晃晃地遠去，心頭涌起一股異樣的感覺，甜蜜的幸福間蕩漾著絲絲酸楚……

啟航的父親姓啟，母親姓杭，父母為他取名“啟航”，想必寓意深刻，定是希望他像小船一樣揚帆起航，到達理想的彼岸。然而，啟航卻不如父母所愿，先天體質差，身心發育都比同齡人晚，還伴有間歇性癲癇。所以，啟航9歲才上一年級，雖然同班同學都比他小，可受欺負的總是他。為了躲避同學的欺負，他經常一個人呆在學校后面的竹林里不去上課，為此，父母煩惱老師頭痛，啟航在這所不大的小學里成了“名人”。

啟航不是我班的學生，我和他沒什么近距離接觸，他給我的印象都是出自他人之口：某天晚上又跑到山上躲起來了，親戚朋友找了一夜；某天又被誰嚇得尿褲子，老師送他回家換衣服；某天自己玩凳子，碰得鼻青臉腫，委屈得哇哇大哭；期末考試，語文和數學成績都是個位數……

啟航上六年級時，他們班教室和我的辦公室在同一層樓，我才算真正認識了他。每當課間，一個瘦瘦的身影就出現在我的視線里，雙手緊緊抱著個癟癟的書包，飄浮的眼神冷冷地警惕著注視地那幾個追追打打的男生，怯生生地斜靠在門框上。剛開始，我曾呵斥過他：“站門口干嗎？別處玩去！”他便怯生生地挪動腳步，在我的視線里慢慢消失。下節課的課間，他又會準時站在門口，如果發現我看他，他又會象征性地移動腳步，瞬間又回到原位。

有一次，我上完課走在回辦公室的走廊上，前面一個熟悉的身影抱緊書包正沒命地逃，后面一個大個子男生在追，邊追邊喊：“站住，啟航，你跑不掉的！”果然沒跑幾步，大個子男生就抓住了啟航，順勢將他掀翻在地，不待他的拳頭落下，我緊跑上前，制止住了大個子男生，并將他倆帶到他們班主任季老師處。季老師了解情況時，大個子男生理直氣壯，慷慨陳詞；啟航呢，他眼淚汪汪，支支吾吾半天，也說不清楚原因。

之后，啟航一到課間就緊抱著他那癟癟的書包站在我的辦公室門口。我的位置背對著門口，卻時常能感受到門外的不太平，偶一回頭，往往能看到幾個不安分的男孩躍躍欲試。我一起身，那幾個男孩馬上掉轉頭去，裝作沒事似的。我裝作看風景走出辦公室，那幾個男孩就轉身回教室去了。我明白，啟航是把我的辦公室當作了避風港。

此后，他再來時，我便不再趕他。可是，外面那幾個狂妄的男孩可能認為我也會熟視無睹吧，于是漸漸接近辦公室，想把啟航拉扯過去，這時就能聽見啟航嗯嗯哼哼的聲音，如動物遇到險情發出警報一般。我騰地從座位上站起，沖到門口，怒目而視：“看誰敢再來欺負啟航！”那些男孩頓時逃之夭夭。此時，恐懼的表情還沒有完全從啟航的臉部消退，淚眼汪汪的他依然緊緊抱著那癟癟的書包，瘦弱的身體緊緊依靠著門框……

自我發火之后，那些喜歡惹是生非的男孩，或許是迫于我的威力，或許臨近畢業，旺盛的精力轉移去了別處，雖然偶爾還會追著啟航，但顯然沒有以前那么放肆了。啟航卻依然如故，一到課間就靠在我的辦公室門口，還是不說話，偶爾我問他什么，他也不作答，低著頭，緊緊抱著他的書包，但不難發現偶有一絲笑意漾在他黝黑瘦削的小臉上，眼神里似乎有了一點溫度。啟航的課間，一直在我的辦公室門口度過，直到畢業，他也沒跟我說過一句話。

奇怪的是，他是怎么知道我的姓？啟航上了中學后，個子好像長高了許多，也像所有的孩子一樣把雙肩書包背在背上了，還學會了騎自行車。只要看到我，不論隔多遠，他都會大聲地喊：“韓老師！”再無多余言辭，每次不等我回應，他就離開了。

啟航的問候與眾不同，啟航的問候來之不易，啟航的問候我倍加珍惜。每次接受啟航的問候，我的心靈都會微微一震：遲開的花朵，更需要精心的呵護。我慶幸，沒有忽略一顆稚嫩而脆弱的心。

蘇霍姆林斯基認為，必須了解兒童，了解他的精神，體會他的思想和內心感受，小心翼翼地去觸動他的心靈。我想，這句話尤其適合像啟航這樣的特殊學生，他們也是完整的自然人，他們更需要安全的生活環境，更希望得到別人的鼓勵、認可和關愛。

啟航的問候，如遲開的花兒綻放笑臉，似擱淺的船兒揚帆歌唱。祝福啟航，也希望自己，在今后的日子里依然能夠成為小船的避風港，并且愿做那柔和的微風，伴著小船兒一路前行……◆（作者單位：江西省德興市泗洲小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