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一首《高原藍》,反復吟唱,就有一片純凈的藍,洇開,變得空曠無垠,彌漫了貧瘠狹窄的視野,夢中的故鄉有那么一片純凈的藍天,正是這樣的美,這樣的藍。
對故鄉的愛戀和懷念,許多人至死不渝。尼采說:有故鄉者擁有幸福。哈佛學子說:人可以選擇心靈的故鄉,但不可以選擇自然的故鄉。蘇東坡說:此心安處即吾鄉。感佩蘇學士再遭貶謫,依然曠達樂觀的心情,卻把他鄉做故鄉。作家劉亮程說:我的童年從曠野收拾出來。到老了才會知道,只有童年歲月最廣闊,盛得下人一生的生活和夢想。童年才是人的老家。已故作家史鐵生對于故鄉的理解和詮釋無比廣闊寬泛,人的故鄉,并不止于一塊特定的土地,而是一種遼闊無比的心情,不受空間和時間的限制。這心情一經喚起,就是你已經回到了故鄉。我和老家已經有了我一生也化解不了的血緣關系,追憶中的那抹光亮,會不停地在腦海中閃爍,我會在依戀眷顧中動情動容,這是我真實的人性。我不想回避,我無權回避這種“兒女情長”,他會隨著歲月的流逝日益加重,永遠揮之不卻……
好久沒有回故鄉了,和一位老鄉在網上聊起家鄉,說的最多的是家鄉的家常飯,腸胃里仿佛有無數的饞蟲在一齊蠕動,不禁開始格外向往那些自認為最可口的美味,清香四溢的小米稀飯、薄如蟬翼的清澗煎餅、耐嚼可口的綏德油旋、鮮美的橫山羊肉、勁道十足的的蕎麥饸饹……老鄉說,小時候的飯菜,調料很少,卻香得很,其實美味并不是非要放很多味精的。說到一種愛吃的小菜——蘿卜干,那一種口味好清爽,在都市哪里也買不到,外面賣的死咸死咸,還沒有嚼頭,我記得母親常常將新鮮的白蘿卜切成條狀,在蘿卜條上細細撒一層鹽,待殺蔫后,放在日頭下暴曬干,再放在瓷盆里倒上醬油,即可食用。住到省城后我曾試圖做過一次,不知是因為陽光不充足,還是灰塵太大,怎么也吃不出故鄉蘿卜干的味道。有人說,哪個飯店的飯食都沒有母親做的香,這話我信。
我們回憶的都是從前熟悉的故鄉,現實中的故鄉已經很陌生了。老鄉才從故鄉過年回來,對此頗有感慨。他說,故鄉變了,變得已經快讓人認不出來了。家鄉人有錢了,買豪車,置房產,打麻將的多,走親戚話家常的少,人情淡了,還學會了勢利,故鄉人瞧不起沒錢、沒本事、沒出息、混在城里的游子,他們會認為你是書呆子或者老實人,雖然老實是一種好人品,但大多數人還是覺得老實人有點落后遲鈍了,連厚道質樸的故鄉也開始嫌棄老實人了。他們找你辦事,辦成了是應該,辦不成則到處說你的不是。他們會在你面前打比方,說鄰村的誰誰給村里爭取了多少利益,給鄉親們辦了多少好事,給誰的孩子找了好工作,言下之意對你充滿了鄙薄和不屑。沒人體諒你在外面打拼的艱辛,有時甚至一塊錢當十塊錢花的窘況。你給他們講你忙得沒一點多余時間,他們不能理解,認為你無病呻吟,你混得發跡了他們嫉妒,你混得不好,他們輕視你,你不幸了,他們還幸災樂禍……
這樣的故鄉,你回去還能適應嗎?令人如鯁在喉的現實,是這次我回來久久沒有動筆寫故鄉的原因。
思緒還在懷念中徜徉。玉帶般纏繞在故鄉腰上的那條細而清澈的河流,那些盛開在山崗上潔白的蘋果花,那眼覆蓋著羊齒草的老井,那些透過嫩綠樹葉灑在院落里的斑駁陽光,小時候一起上山拔豬草下河摸魚蝦的玩伴,在空曠四野大聲唱過的信天游,嫁到鄉下的姑姑,場院里大槐樹下的老碗會,丟在墻角里碎裂的大木桶,崖畔上稠稠密密紅艷艷的酸棗樹、屋檐上隨風舞動萋萋的荒草……這一切熟悉的影像,全都烙刻在我記憶的底板上,沒有一刻忘懷。節奏緩慢、空氣清新、厚道和真實的故鄉,是夢中一道絢麗的風景——我夢里的故鄉,道不拾遺,夜不閉戶,鄰里和睦相親,民風樸實淳厚,人人具有美好而質樸的道德觀。
畫家黃永玉認為故鄉是祖國在觀念和情感上最具體的表現。你是放飛在天上的風箏,線的另一端就是牽系著心靈故鄉的一切影子。唯愿是因為風而不是你自己把這根線割斷。
滄海桑田,時代在不停地變遷,我們承認故鄉的確變了。可是,這其中是否有我們自己的責任呢?我們當初極力從村莊的懷抱中掙脫出來,到城市里去碰碰運氣,追逐名利,高房租,昂貴的生活費用,我們千辛萬苦地在城里奮斗,幻想著一旦走在城市里寬闊的柏油馬路,一切的好運就會隨之光臨。可是,事實上,無論我們付出多少,怎么也找不到城市子弟那樣悠游的優越感,離開故鄉,失去土地資源,我們就成了無根的植物,我們將自己由威氣凜然的猛虎變成一只媚態十足的病貓,由翱翔天宇的雄鷹變成逐臭的蒼蠅,由山野間靈秀飄逸的山丹丹變成整齊劃一木然呆滯的綠色盆景。我們像喜新厭舊的負心漢,拋棄了故鄉古樸的窯洞,悠揚婉轉的情歌和年年盛開在故鄉窯洞窗戶上的窗花。我們的熱情在奔波勞頓中消磨,忘記或者放棄了自己曾經對故鄉肩負的責任。
我們有什么資格抱怨故鄉呢?是故鄉承載了我們太多的精神寄托,故鄉是供我們歇息的港灣,在跋涉的旅途中,故鄉是我們的加油站,故鄉永遠是夢中那棵源頭上綴滿花朵的生命之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