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小生命誕生得太快了,看著一群群幼蛹從芝麻大小的蠶蛋里鉆出來,慢慢的向嫩綠的桑葉上蠕動,善婆心里就越來越慌,好像有千萬條蟲子在身上爬,往皮肉里蛀,吸自己的血。
早晨天剛蒙蒙亮,善婆就起身到鄰村二姑娘家,想把多余的兩張蠶種賣掉。沒成想鄰村的蠶種負擔更重,凡是過去養過一張蠶的農戶今年一律強制性壓兩張蠶種,僅二姑娘家就壓了五張。這不,二姑娘正一籌莫展,四處打聽著送人哩!善婆就想,這一張蠶種村上要從退耕還林補助款里扣33塊錢,好歹賣上10塊也比白白送出去劃算。可是,二姑娘說,她拿著蠶蛋送人都沒人愿意要,只有把多余的三張倒進了茅廁里。善婆聽了二姑娘的話,立馬感到有無數條蠶蛹正從茅廁沿上往出爬,像剛出生的嬰兒找奶吃一樣蠕動。她的身體不禁哆嗦了好一陣子,這都是些有生命的東西,怎么能倒在茅廁里讓糞水淹死呢?她無論如何也下不了這個手。
二姑娘從樓上取下一塊長了綠霉的臘肉刷洗著,要留善婆吃午飯,善婆就幫二姑娘把臘肉洗凈,娘么倆一個在灶上忙活,一個在灶膛里填火,有一搭沒一搭地拉家常。
二姑娘問:大哥最近有信回來沒有?
善婆說:還是你爸過三周年那天,他給村長家掛電話問家里情況,當時我到你爸墳頭燒紙去了,沒接到電話。
前些天,娃他爸寫信回來說他們礦上今年換老板了,天天都在出煤,效益好得很,老三體力好,經常加班,可能也掙得不少。二姑娘在暗示善婆向三弟要錢。
善婆說:掙得多掙得少都是他們自己的,我現在一個人過日子,自己能養活自己,不給他們添麻煩。
善婆還差兩歲就過古稀之年了,膝下有兩兒一女,孫子孫女外孫共有六個,最小的孫子都上小學五年級了,按說也算得兒孫滿堂的福婆婆了。可是,嫁出去的女兒如潑出去的水,是別人的人了,兩個兒子都帶著老婆孩子出門打工去了。自從老漢去世后,善婆就一個人孤苦伶仃地過著,實在悶得慌了,就鎖上門,翻過兩面山坡,到鄰村的女兒家玩半天,還得回家喂豬,一年四季的農活也是耽擱不得的。前些年還要上繳農業稅的時候,兩個兒子的七八畝土地她一寸都舍不得荒,就那么廣種薄收的務著。現在,國家免征農業稅了,政府號召退耕還林,每退耕一畝地可以領105元補貼。善婆請村長打電話問她兩個兒子咋辦?兩個兒子都異口同聲地回答:全部退耕!善婆心里犯嘀咕:如果土地都退耕了,到時候拿著錢買不到糧咋辦?總不能領點補貼不吃飯吧!于是,她把自己的一畝二分自留地保留了下來,依然種著糧食和蔬菜。這年春上,村上用首批退耕還林補助款運回來幾汽車桑苗,山碼大堆的放在村口,讓各家各戶按退耕畝數認領,每畝地要栽200株桑苗。可是,村里的青壯勞動力都出門打工去了,只剩下些老弱病殘,要在短時間內把空地里都栽上桑苗,幾乎是不可能的。幾天后,眼看桑苗被太陽曬成了干柴禾,地里栽的還不到一半。村長急了,拿著擴音喇叭山山峁峁地喊:誰家不按期把桑苗栽到地里,往后就休想領退耕還林補助款!善婆聽了很害怕,因為兒子說她以后的日常開銷就靠這點退耕還林補助款,不再給她寄錢了,如果領不到退耕還林補助款,以后稱油買鹽、有個三病兩痛吃藥、每月的電費從哪里來呢?在萬般無奈之下,善婆蒸了一鍋饅頭提到坡上,在地里沒明沒夜的栽種桑苗,餓了就坐在地邊啃饅頭,渴了就下小河溝去喝涼水。村長領著鎮上的干部來檢查的時候,桑苗總算在完了,地里卻干得冒煙,到處都炸開了小裂縫,像老人臉上的皺紋一樣。但是,檢查組卻沒有一個人對桑苗的成活率提出任何質疑,在村長家的酒桌上,大家還共同宣布了村里的退耕還林工作首戰告捷。
當二姑娘把臘肉煮得快熟的時候,善婆卻提出要走,二姑娘怎么也挽留不住。因為她已經發現自己帶來的蠶種盒上有幼蛹的影子,這讓她吃驚不小,她一定要趕在蠶蛋孵化前給村長退回去。
臨別時,善婆對二姑娘說:等臘肉煮熟后,你把臘肉擔到茅廁邊給淹死的蠶蛹燒三炷香吧!免得日后遭報應。
二姑娘說:哪有那么多計較?與其讓蠶長大了都餓死爛得到處都臭烘烘的,還不如早點把多余的倒掉干凈。
事實也確實如此。去年春蠶起四眠后,村里就再也找不出一皮桑葉了,有些農戶想方設法把桑樹皮熬成水澆在酷似桑葉的桐樹葉子上喂蠶,頭一次還能蒙哄過關,再喂蠶就不吃了。這些農戶只好把蠶一筐一筐的到在野外,腐爛的蠶把整個村子搞得一個多月都臭氣熏天。今年蠶種比去年發的更多,到時候會是什么樣子呢?
四月的鄉村,和煦安詳,一片綠油油的景象,蟲鳥啁啾格外清脆。善婆佝僂著身子慢慢爬上一面山坡,走在彎彎的山路上,她不時地停下來喘口氣,從帆布包里把蠶種拿出來瞅瞅,生怕這些小東西被懶洋洋的太陽曬出來。看著看著,蠶種盒的絲網上就爬出了小幼蛹,他趕緊在路邊摘了幾片樹葉蓋上,可是這些小東西并不往樹葉上爬。到底是靈性動物,一出生就能分辨桑葉與其它樹葉的味道,要是每樣樹葉都吃該多好啊!如果是這樣,就可以直接把它們放在樹林里,像蜘蛛一樣在樹上結繭,自生自滅。想到這些,善婆就為蠶的命運悲哀。她當然不知道有人曾用“春蠶到死絲方盡”這樣美好的詩句贊美過這些小家伙,也更不知道“蠶桑大縣”的現實意義。
善婆趕到村長家已經是下午了,村長和會計正在結算退耕還林補助款。看到善婆站在門口,村長說:善婆進屋坐嘛!今年的補助撥下來了,你還能領上百塊哩!
上百塊?善婆以為自己聽錯了,就問村長到底能領多少?
村會計拿出個被煙火熏得發黃的帳簿對她說:你今年的退耕還林補助總共是315元,扣除三張蠶種款99元,再扣除春季蠶繭稅210元,下余96元就是你能領到手的錢。
這些簡單的數字把善婆聽呆了,嘴巴張成了壓扁的0型,半天也沒回過神來。直到村會計問她領還是不領,她的眼淚才順著臉上的皺紋歪歪斜斜地流下來。她顫顫巍巍的問:我在藥鋪里還欠著132塊錢藥費哩,能不能只按一張蠶扣錢,我把多余的兩張蠶種退給你們。
村長斷然拒絕說:那咋行?如果都像你這樣,這村上的退耕還林還搞不搞?再說,這蠶種款都是我們村干部貸款墊著的,不從這些錢里扣,我們拿啥還貸款?
善婆愣了一會兒,無可奈何的說:我地里的桑葉只能養一張蠶,你們硬要分給我三張蠶種,讓我拿啥喂嘛?
村長說:沒退耕還林前你家就能養一張蠶,去年你栽了七畝桑樹,給你分三張蠶種都算照顧你了,郭瘋子家都分了五張哩。
善婆說:去年栽的桑苗沒幾根活的,你們又不是不知道?蠶要吃桑葉,它不吃草、樹葉,你們為啥買這么多蠶種回來禍害我們嘛?
村長不耐煩地說:蠶種是上級按退耕還林栽桑苗的畝數分下來的,我們有個球法!過去,人窮極了連觀音土都吃哩,蠶不吃樹葉,餓死活該!
這時善婆已經由默默流淚變得哽咽起來,她懇求村長說:我是快過70歲的人了,一張蠶種到起三眠后每天都要吃上百斤桑葉,我實在拖不動了,請你們看在我是個孤寡老人的份上,行行好,讓我少養兩張行么?
村長說:你現在兒孫滿堂的,怎么成孤寡老人啦?實在做不了了,就把你兒子孫子都喊回來幫忙么,一季蠶養下來也能賣好幾百塊錢哩!他們在外頭掙大錢,何苦讓你受這些煎熬?
善婆還想說點什么,嘴角不自覺地動了一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分明從村長的話中聽出了譏諷的意味。幾年來,他的兒孫們都沒回過家,她是早也盼晚也盼,甚至還到廟上向菩薩求過簽。每到年終快過年的那幾天,她總是寢食難安,有時在似睡非睡中聽到山外有汽車聲,她就一咕嚕爬起來,坐在村口的荒坡上向山下的公路上張望,任憑霜風像刀子一樣從臉上刮過,她都在所不辭,直到天黑路上行人絕跡,她才帶著疼痛般的失落回家。對于這些,村里說什么的都有,但她不愿意聽別人說她的兒孫忤逆,兒是娘身上的肉,他們拖兒帶女的在外打工也不容易啊!
從村長家回來,天已經快黑了,豬圈里的兩頭豬仔餓得比著嚎叫,把豬槽都掀翻了。善婆顧不上自己已經一天沒進食的空肚子,先把豬喂飽了,又到菜園子里摘了幾皮嫩桑葉回來,用雞毛把已經破殼而出的幼蛹掃到桑葉絲上。不知是今年氣溫又普遍升高還是蠶種的質量提高了的原因,這些小東西孵化得太快了,掃去一層又孵出一層。善婆越掃越害怕,越害怕嘴唇就越抽動,就像平時眼皮跳一樣,抽著抽著就失去了重心,順勢倒在蠶架旁的笸籮里。她艱難的張著嘴,面頰憋得青紫,卻無法呼吸,只覺得自己在向下墜落,又像是墜入了云里霧里,像一顆塵埃在空氣中漂浮……,
善婆在養蠶的笸籮里沉沉的睡去了。這一次她睡得死心塌地,睡得無憂無慮,睡得天寬地闊。在迷蒙中,她看到了桑葉,滿山遍野的桑葉迎風招展,有一片嫩綠的葉子尖上還掛著亮晶晶的水珠,她感到口渴,正欲抬頭去接葉子上的水喝,卻發現無數條饑餓的蠶張著血盆大口蜂擁而至,這些蠶吃光了葉子后,光禿禿的桑樹上就掛滿了潔白如雪的蠶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