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者

未央路

這生活何曾呈現坦途

日子之上集結的烏云

埋藏隱隱的雷鳴

車輛傾軋，面影模糊

你像一塊游走的鏡片

映照出殘缺的街景

街巷回環猶如迷宮

崗臺上揮舞手臂的交警

他能告訴你該何去何從？

十年了，明滅的腳印烙在

川流不息的未央路

烙在熱血沸溢的心頭

霓虹閃爍，歲月如風

無可抉擇的命運：

一襲燦爛的囚衣要你認領

下午即景

沒有人知道一座橋的疲累

正如此刻，沒有人洞悉你

言辭閃爍的內心

人影稀疏。下午六點

橫跨洶涌二環路的天橋

是孤單的。橋欄細長的影子垂下

一根根剔凈血肉的肋骨

太陽，蹲坐樓頂

智慧而寬宏的布施

讓寧靜的諦視者領受

梧桐多角的葉片分開明暗

蔥翠的草坪

挽留那稍縱即逝的蹤跡

活著，就意味忍耐與擔負

正如天橋，正如此刻的你

涼風稀釋暑氣

時光之眼洞察的內心

掠過一絲欣慰和悲涼

穴居

我畏懼光

光中顯現的事物

光，煮沸的生活

我畏懼光，那密集的箭

我的手上，臉上，脊背上

全是針眼

履帶碾壓的路面，負軛的長途

激流裹著漩渦，利刺挑著血珠

斜坡上一尊巨石松動

而黑夜是安全的

關上門窗，房間是安全的

關上眼睛，夢是安全的

夜色幽深，那是我私自挖出的

洞穴。弄出聲響

那是心靈在歌唱

然而這一次，我終于發覺

四壁翕動。穴居的夜晚

猶如蓄謀已久黑洞洞的槍口

望見月亮

房屋倒塌了

我無力抗拒周身的擠迫

和靠近的危險

靜靜地躺著

縮成一團

縮成心臟那么大的一團

讓冰涼的液體注入靜脈

平息體內的暴亂

生命——生命是——負累

而——死亡——是抽空

是——冷冰冰的——嘲弄

我念叨著

我念叨著這句話

左手摁住右手上的針眼

從診所里高一腳低一腳地出來

夜深了，小區靜寂無人

抬起頭，就望見了

明晃晃的月輪

幾乎是滿月

從三幢高層住宅支起的夜空

白云掠過的深湛的夜空

往下看

高高在上的月亮

圓滿透徹，映照千古的月亮

萬物在你的腳下成為浮云

你有心還是無意

在我這片渾濁而暗淡的水上

蓋一枚透亮而躍動的印章

望見月亮

望見月亮我就忘記手上的針眼

說過的狠話

心頭涌起莫名的欣喜和悲愴

如今

如今，我身在何處？

我的心盤桓在

每一個曾經駐留的地方

回憶如此憂傷

像萋萋春草，焚燒遠道

完好無損的過往沉寂著。而今

被困苦之軛套牢

被死亡的銼刀

磨損，永不停息

欣悅之杯注滿

卻又流空。幸福幻影

近了，終又遠逝

每一次重回故鄉的腳步

其實都在遠離。一道橫亙的

火焰之門吞噬所有

脆薄的生命之釜

滾沸著，終因那神圣的一觸

而成不朽

啊，死亡！

也許只有在死亡的懷抱里

我們才不致背井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