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后我來到北京,已是一個很冷的日子。
北京的風吹在臉上,立刻感到麻木。街道兩旁的落葉被吹得滿地翻飛,這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冬日正午,這些金黃的樹葉在街上跑動,我和6站在公交車站牌下說話,樹葉不斷從我們的腳邊漂浮過去。我渾身冰冷,忍不住想打哆嗦,6臉上則是紅撲撲的。這一瞬間我想起了從前那個剛滿二十歲的小姑娘,她有著嬰兒般的臉蛋兒,任何時候看上去,都讓人感覺到潤澤和鮮活的印象。
6在北京已經定居多年,有了自己的家,我和她大概有二十年沒見過面了,因為我從沒來過北京。
我對這座大都市沒有任何印象。公交車站牌下站著很多人,他們都穿著厚厚的羽絨服,他們不怕冷。6也穿著一件鮮艷的羽絨服,我記得在多年前讀過一部小說,里邊的女主人公名字就叫“紅”,現在我一下子想起了這個名字,6就像小說中的女主人公。在寒冷冬季,紅總是讓人溫暖的顏色。
我對北京沒有好感,如果不是因為6,我會躲在賓館的房子里,不會跑出來,站在大街邊上,看著汽車一輛輛從我們眼前滑過去。樹葉則一陣陣地飄飛起來,像金色的蝴蝶,這是很漂亮的景致,但是太冷,已經對我沒有任何的詩意可言了。
這種森冷的風使我很不習慣,每當一陣風吹過來,我就不由自主地一顫,我極力掩飾著自己的脆弱,不讓6看出來。6一臉的笑意,一轉眼已經是四十歲了,她稍微有些發福,但是她笑起來的樣子,還是讓我能回憶到20年前。她邀請找個喝茶的地方聊天,不知道為什么我就拒絕了。我也沒請她到我住的賓館里去,她也沒說什么。結果,我們就站在公交站牌下說話。我們沒說這很多年各自的生活,我也沒多說我對北京的印象,說話之間,我們幾次給別人讓路。公交站牌下的人越來越多,我們只好退到人行道邊上,路邊的樹上不斷地落下葉子,我越來越感覺到冷,到了最后我甚至沒有耐性聽6說話了,她在向我介紹我可以去北京哪些地方游玩。風從各個空隙里灌進我的衣服里,抵不住的冰冷,讓我覺得渾身在發抖。我把手插在衣兜里,努力地用手背貼緊衣兜的布料,只有手是溫暖的。
最后6坐上公交車走了,上車前,我們相互揮手,我們只不過說了二十分鐘話,我卻感覺過了二十年,很漫長。
我逃一般地回到賓館的房間里,像生病了似的立刻躺上床,屋里很暖,很快就恢復過來。我點上一支煙,在吸煙的時候向窗外看一眼,陽光落在遠近的高樓上,閃閃發亮,這是北京。
自打6定居北京,我很少和她聯系,一般使用電子郵箱,電話是很少用的。很多年前我是和6通信的,但是越到后來,寫信的時候越少。到了最后,我們只能通過發郵件聯系了。郵件很像便條,寫的人覺得無趣,看的人也覺得無趣,其實就是彼此間的聯系越來越簡單了。這種禮儀般的問候,類似于鋪天蓋地的廣告語,讓人對話語慢慢產生了厭倦,一開始你是滿意于某種溝通方式,到最后你是厭惡的感覺,因為溝通不存在了,所有的都被符號化和形式化了。
賓館的房間好多了,暖氣開著很熱,我很快就脫掉了外套,剛剛在外邊凍得渾身發抖,現在卻又有些發熱,感覺一陣陣催人欲眠的慵懶。我點著煙,喝著茶,靠在枕頭上回想剛剛和6說話的情景。
我這才發現,不單是沒記住剛剛說話的內容,甚至連6的面容也模糊了。
多少是有些愧疚的。因為好多年沒見過她了,她笑起來的樣子還是二十年前的樣子,也許眼角多了點兒皺紋,也許臉龐顯得更豐滿了些。她說話的表情和聲調,都讓我想起二十年前,依然有幾絲單純在里邊。這么想著的時候,我心中就涌起了愧疚。
我拿起電話,想給6打個電話。不知道她會怎么想,也許會吃驚于我的冷漠。剛剛在公交車站和她說話的時候,我甚至不住地東張西望,眼睛多數時候看著街面上翻滾的落葉。每一陣冷風吹來,葉子就像一團混亂的迷霧似的飛起來,我一看到一片片金黃的落葉團團飛起,身體就忍不住地猛地顫抖。
我撥了三個數字,又把電話放下了。想一想,突然不知道該說什么。一連抽了三支煙,我也沒想出來該和6說點兒什么。
我只好無聊地翻賓館里放的畫冊。6跟我說了好多北京可去的地方,現在我一點兒興致都沒有。北京是個畫冊,我寧愿坐在房子里翻翻,卻不愿穿過冰冷的風,去走上一圈。
我始終沒和6打電話。倒是在晚上,我靠在枕頭上看電視的時候,6的電話打過來。我突然聽到她的聲音,多少有些不自在。一下子想起了白天在街上和她說話的情景。那種愧疚感又涌上心頭,讓我和她說話很費勁兒。
你還好嗎?今天開了一下午的會,夠悶的吧?6在電話中問我。
北京很冷。我說。
是啊,我在這兒住了十多年了,已經習慣了。6是江蘇人,多年定居北京,她的語音已是很標準的京腔了。
6問我明天不開會的話,準備上哪兒玩去。我說沒定,不知道會上有什么集體出行沒有。6說沒事兒的話,我可以帶你去哪些地方轉轉,我不喜歡開車,我們可以坐地鐵。我不置可否。我腦子還沒轉過來,中午的情景不斷地閃現。很奇怪,我腦子里老是漂浮著那一團團被風卷起來的樹葉,它們像一群嘈雜紛亂的金色蝴蝶,在我腦子里飛旋,讓我頭腦一點都不清晰。雖然屋子里很暖和,但是它們一翻飛起來的時候,我就一陣陣的發冷。簡直像是一種病態的反應,我不知道自己腦子出了什么問題。
沒來北京以前,我和6通過電話,聽起來彼此都很開心,甚至有點兒驚喜。畢竟二十年沒見過了。我設想過很多種見面的情景,唯一沒想到的是在公交站牌下見到,我看到她笑嘻嘻的神情的時候,那種驚喜是有的。但是一轉眼,冷冷的風就把我變得渾身冰涼。我覺得我很傻,完全可以邀請她去賓館房子里聊天喝茶的。很多年以前,我們也曾在一起喝茶、喝酒,拉著手在灑滿陽光的大街邊散步。現在腦子里閃過那些情景的時候,一切都像是夢一樣。夢是清晰的,反倒是現實變得讓人暈眩。聽6在電話中說話的時候,屋里的溫暖卻讓我昏昏欲睡。這倒不是我厭倦和6說話,而是溫暖的房子帶來的一陣陣慵懶的感覺。6問我開會的內容,我大致和她說了說。我沒和她說現在的生活,她的,我的。有時候我們會在電子郵件里說上兩句。
6結婚好多年了,孩子上小學。她讀了研究生之后,和人接了婚,跟著工作調到了北京,是個很好的單位,很好的工作。一切都和平常人沒什么兩樣,過著舒心的生活。在我看來,她保持了生活中應有的優雅。
我呢,孩子比她的大些,剛升入初中。自從大學畢業被分配到家鄉的小城市,我平平淡淡地上班,過年回鄉下看父母,然后娶妻生子,像多數人一樣奔忙勞碌,但是在心理上我大概是被動的,在別人看來過著算是不錯的日子,在我自己看來卻是平平淡淡甚至是落伍的生活。人們都說了到了北京不比官大官小,這個我自然知道,在北京,我就是一個被陣陣冷風吹得哆嗦的小蟲子。人都有自知之明,好在6沒怎么問我現在的工作啊生活啊家庭啊什么的。我們有時候會在電子郵件里邊偶然說一些,但是說的并不多,零零散散,就像我們的生活本身。
第二天我沒和6去逛北京。我接到我家鄉堂嫂的電話,要我去看看我的侄女兒。她的父親也就是我的堂兄,早在十幾年就死了,那時她才一兩歲。堂嫂改嫁后帶著侄女兒,前兩年這孩子初中一畢業就跑出去打工,現在也跑到北京來了。我和她打過電話,知道她在一個老鄉開的餐館里打工。問她工作怎樣,她也沒多說。
北京很大。侄女兒并沒有在城里,而是在郊區。我按照她的指導,坐地鐵,搭公交,總算找到了她。她才來幾個月,差不多熟悉了這個城市。我頓時知道,在一座陌生的城市里,你聽到鄉音才真正感覺到踏實。侄女兒雖然呆的時間短,但是出來兩三年,電話里說著一口普通話,跟我見面卻是說的家鄉話。丫頭不再是滿臉稚氣,臉上多了些老成,說話的口氣也越來越像大人。臉上也是紅撲撲的,不過和我見到6的情景不一樣,6雖然比我侄女兒大了二十歲,臉上皮膚卻很好,依然是江南女子的溫潤。侄女兒就不同了,來自西北農村的紅臉蛋兒,就像她的標記。北京冬天的風多厲害,這個紅蘋果顯得粗糙了許多。
她不讓我去她打工的餐館見她,我只好按她的意思,在街上和她見面。
她站在公交車站旁邊的一棵老槐樹下等我,這孩子穿著鮮艷的小棉襖、牛仔褲、小皮靴,頭發染成了栗色,看上去洋氣多啦。我記得我堂嫂剛嫁給我堂兄的時候,也是看上去很漂亮的模樣兒,農村女人里邊少有的端莊。我堂兄儀表堂堂,可以在戲臺上唱角兒的,但是為人憨厚老實,我父親說到我堂兄嘆息不止,說可惜了,可惜了。
我們就站在街邊這棵老槐樹下說話。
我堂兄早已不在人世,堂嫂改嫁多年,這個沒有父親的孩子,一直是我父親的一個心病。我每次回鄉下老家,父親都要叮嚀照顧好這丫頭,畢竟她是你堂哥唯一的血脈。前兩年她初中畢業跑出去,父親心里還為這個事很不安生。在他看來,我是家族里唯一的一個上了大學的,好歹也混了點兒出息,應該照顧好家族所有的后輩。堂嫂家的事,我自然無力全包全攬,但不能對父親說這些。在他看來,一個小有名氣點的人,大概可以解決一切問題。但是他不知道的是,在日復一日的奔忙勞累之中,我就像移栽了的樹,早已同那點兒鄉土割斷了聯系。一年幾次的回鄉,只不過安慰一下父輩的情感,尋找一點兒童年的記憶。我不能和父親講述這一切的復雜,遠非他所能了解的,他可以聽戲,他可以講古,世界變化何等之大,早已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圍。侄女兒離家出走,我當然也要過問,但是一旦走出去,我什么都無法照應的。好在我來北京了,可以看看她,關心一下,從血緣親情的角度,我心里也可以安然。堂嫂在電話中囑托,要好好叮囑一下孩子,讓她要安心工作,掙多少錢都寄回去給她存著,將來她出嫁的時候,起碼不至于沒有面子地嫁出去。問題是孩子一出門,就野了,她永遠都不會安分。大概兩三年,她走了好多地方,做了許多工作,錢是沒掙多少,大概都做了路費捐給鐵路了。
我也替這孩子擔心,但是看著她笑嘻嘻站在老槐樹下和我說話,我心里也安然了些。畢竟她沒有一臉委屈地跟我訴苦。
但是我想錯了,這孩子沒和我說多久,就開始跟我發牢騷了。我聽她說話,都忘了北京的風冷。
叔啊,你在北京熟人多,一定幫我找個工作,我要離開這個餐館!丫頭口氣強硬地和我說話。她不知道,在北京我沒多少熟人,在北京這種地方,我不如一個螞蟻,誰也不會對你另眼相看。多年前的同學,天南海北,在北京的就是6了。但是我連和6好好說話的機會都沒有。我從來沒到過北京,怎么會有很多熟人呢,小丫頭自然是一廂情愿了。
接著小丫頭開始說餐館老板如何地對待他們這些員工,老板如何地小氣,老板娘如何地勢利,又如何地狠。
怎么個狠呀?我被她一臉氣憤的樣子逗得想笑,問她。
我跟你說啊,叔,這個女人天天罵我們,吃飯都是吃剩的,冬天這么冷,她都不舍得給我們買手套的,你看我這手,叔!我看她的手,大概天天洗碗摘菜,干活兒,手指腫的老粗,長著凍瘡。我忍不住地拉著她的手,摩挲著這手指,心里突然一陣酸楚,仿佛我死去的堂兄突然就站在我面前了。孩子臉上一臉憤怒,臉模子是我堂兄的,但是憤怒卻不是,我堂兄一向老老實實,在農村里是規規矩矩的人。我握著侄女兒的手指,突然感覺像是代替我堂兄在心疼自己的孩子。
手很暖和,雖然凍得粗腫。她剛剛摘下小手套,是一雙紅色的毛茸茸的小手套,戴著這樣的手套當然不能干活兒的,但是女孩子天生愛美,若不是她摘下手套讓我看她的手,我是不能想象這雙很丑的手的。
她還打人,有一次把小路子打了一耳光,小路子不高興,老板又上來踹幾腳,因為小路子騎車拉菜的時候把一包菜給拉丟了——侄女悄悄抽回她的手,戴上了手套,我的手指卻還像是在摩挲著那粗糙凸起的凍瘡。我也被她說得有些氣憤了。我知道在北京做生意不容易,我也親眼見到過那些老板們,他們對這些農村來的小姑娘小伙子粗聲大氣地喝斥,很多時候參加飯局,訓斥服務員甚至也變成了我的習慣了。但是現在聽到小侄女兒氣憤的訴說,我心中猛然涌起的酸楚,一時無法消失。這是我的侄女,我堂兄的女兒,我堂兄,早已死去多年了。回想起和堂兄見的最后一面,我會想哭。我心疼這個小女孩兒,頓時感覺她就是自己的孩子。
我說,那你做什么要跑這兒來?
北京好啊,我喜歡北京。小丫頭不再憤怒了,突然臉上顯出了開心的笑。
北京有啥好的?我自言自語地說。這么說的時候,突然感到風很冷,依然很冷。
嗯,叔我跟你說,要是掙到錢,我會去上培訓,我去找更好的工作,我也能像別人一樣在北京買房,把我媽我爺他們接來,帶他們去看天安門,去看故宮……丫頭像是說真的一樣,說著自己的心情。我被她的心情感染著,心里稍微松緩了些。
既然這樣,你先就要好好干工作,啥事都是一步步來的。我想起了堂嫂的囑咐,乘機勸這孩子。
那可不行,這個餐館我是沒法干了;老板這兩口子,咋這心黑呢!一個月才1500塊錢,可是到最后他們要扣這扣那,最后只有幾百塊了。侄女兒開始板著指頭跟我算賬了。我一聽她算賬,頭都大了。想起剛說的要在北京買房子什么的,覺得像是她的天方夜譚。
我說,人人都是這么過來的,你看不上幾百塊,那誰能一下子掙個房子啊。
侄女兒聽我說,停了片刻。最后她望著我的眼睛說,叔,我知道我從小你就疼我,你和我爸關系最好,你一定要幫我忙啊,叔!你認識的人多,幫我找個工作吧,我求你了,我實在沒法在這個餐館干下去了!
可是叔也沒多少認識的人,對這里很生呢……我有些囁嚅,突然看到她眼巴巴地望著我,快要哭出來的樣子,我說不下去了,只好改口,我想想吧,這兩天開會我給你打聽打聽啊。
就是嘛,我知道叔你會有辦法的,你是個名人哦,我們老家人都說你是最有出息的呢!叔啊,你一定要幫我!她仍是眼巴巴地看著我。
我突然腦子一轉,說,這樣吧,你跟我回去,我到時候找朋友幫你找個工作好不好?
我想能把她勸回去也好,到了家鄉我自然能想到點兒辦法。
不!她很堅決,一點商量都沒:叔,我不回去,我跟我媽我同學都說了,我要在北京呆下去,我喜歡北京……叔,要是你不幫我,我就……
你說什么啊你?你就什么?她后邊話我沒聽進去,一聽她固執的口氣,我腦袋都大了。
叔,你要是不幫我,我就……我就去足浴城應聘去,反正這個餐館我不想干了。
啥?現在是我眼巴巴的看著她:你說啥?
你這孩子,怎么這么固執呀!我說著生氣了,足浴你怎么可以去昵?我腦子里一下子想起干足浴的那些女孩子了,她們天天抱著客人的臭腳,揉啊按啊,個個力大無比,她們給你做足浴的時候,你都不能想象這是一個女孩子的力氣。因為天天干這種活兒,手也變得粗大了,她們的手都很丑,看上去慘不忍睹。
足浴有啥呀,那也是人干的,工資也高,加班的話一個月能拿到兩三千呢。侄女兒在我耳邊嘮叨。我都聽不下去了。
我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洗腳也就罷了,關鍵是稍微漂亮的女孩子,她是看不上這個工作的,天天抱著別人的臭腳,不管怎么說,都不是很舒心的工作。稍微漂亮的女孩子三天以后就會醒悟,她會去干更能賺錢的工作。那是什么?我不能想象的。我一下子想起父親坐在老屋的門外邊聽戲的情景了,他要是知道這樣的事,不知道會用怎樣的話罵我。
我和她說不下去了,她也不會聽我的勸,她是死活在要北京呆下去,我只好答應著,說我會想辦法,會幫她找工作。
然后侄女兒回餐館,我去坐公交車。她死活不讓我去她工作的地方看看。我也無心再和她說下去。
現在我一腦殼裝的都是麻煩。
第三天下午我找借口逃掉了集體出行,6打電話邀請我,說陪我去轉轉。我沒法拒絕,再說心底里我還是很想和她見見。想著第一次見面,我被冷風吹得一身顫抖、心不在焉的樣子,我就覺得不忍心拒絕她的邀請。
在北京和6的第一次見面,讓我對北京的新鮮感消失貽盡。開會的沉悶和北京的寒冷,同樣的讓人喪失熱情。通常,開會是個交朋友的機會,在開會的時候,你能認識天南海北的朋友。公務往來加上私人交往,一切都是順理成章的。開會也是借機逃開工作的一種方式,會議是個工作,但是這個工作是讓你從沉悶辛勞的日常事務中逃離出來,得到三兩天的放松。這樣的邏輯本身是很滑稽的。不過事實就是這樣,每次外出開會,我見到的面孔都幾乎是喜笑顏開的,讓你感覺到每一個人都很放松。開會的人抓住每一個空隙,去結識那些圈子里有權有名的人,和他們聊天,請他們吃飯喝茶,想盡一切辦法套近乎……而我,對這些無動于衷,天生淡漠,我覺得我十分落伍,并且對北京也極度厭倦。沉悶和落寞的心情,讓我一點兒不輕松。
至于6,在北京這個地方,她是我唯一想見到的人。
按理說我應該很灑脫地帶上禮物,去6家看看。我也可以找個優雅舒服的地方,請6喝喝茶聊聊天。但是我都沒想到這些。我記得在大學里和6最后一次相聚,是在陽光明媚的大街上走了大半天,然后她回她的學校,我回我的學校。那是一個周末的下午,我們是在公交車站告別的。此后的第三天,我就離開了學校,回到了我的家鄉。以后許多年,我再沒見到過6了。6在我心中的形象,就是端著一杯冰激凌,一邊用一把小勺子挖著吃,一邊偏過臉來,用亮閃閃的眼睛看我。她臉上的笑容是孩子般的。那樣的情景放在那樣的背景中,就像一幅畫,永遠懸掛在我腦海中。但是在冰冷的北京,這幅畫仿佛失去了背景,無法再次畫出來。我腦子里一片虛空,掛不住這幅畫,它像是被冰冷的霧漂染過,變得越來越模糊不清了。
我在一所著名的大學門口見到了6。她換了一身淡紫色的小棉襖,穿著毛襪毛裙。頭發束起來,挽成了一個發髻。看上去有幾分古典味兒。在我心目中6永遠都是笑盈盈的樣子,這種笑會讓一個女人在生活中很討人喜歡。6天生就是這樣的女子,她懂得在各種場合中讓自己表現得很得體,是自然而然的表現,不是刻意做出來的姿態。
我以為6要帶我去逛逛什么名勝,我特意加了一件毛衣,抵擋不住的寒冷,讓我對北京產生了幾分厭惡。進了這所大學的校門,6才告訴我,她今天陪我看畫展。
6真是有心的女人,她一下子就把我拉回到二十年前了。
多年前的某個上午,我和6成了一場熱鬧中的逃離者,這次逃離讓我碰到了她,從此以后6在我心目中成了一束耀眼的光。
那是一個夏季的早晨,我們那所大學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開始是幾個學生和幾個社會青年的斗毆,結果演變成群毆,然后牽連到周邊的幾所大學。一連幾天,大學里邊亂糟糟的,都停了課跑去湊熱鬧去了。我混在一群游行的學生中,發現街頭的槐花剛剛變成小花,夏日的清晨,空氣中彌散著花香,平日里會讓人昏昏欲睡的這種花香,突然間讓空氣中泛濫著躁動不安的氣氛。
這樣的游行持續了好幾天,每天早晨剛吃完早餐,學校里就有人在廣播上叫喊,在宿舍樓下大聲叫嚷。我記得我們系有兩個人,在樓下焚燒他們襯衫和床單,引來了一大群人的圍觀喝彩。襯衫和出床單燒起來,并沒有多大的吸引力,后來有人投進去了些書本紙片,火燒得大了起來,圍過來的人也越來越多,叫喊聲越來越大,然后他們開始喊著口號,聚集成隊列——兩個焚燒證件的人成了這支隊伍的領隊。他們走過校園,加入的人越來越多,后來這支隊伍就變成了一條有序而龐大的長龍。
我當時剛好走在路上,被班上的同學拉到那里,去看那兩個人燒襯衫和床單,聽他們鬧嚷嚷地演講。然后也進到隊列里,長長地隊列出了校門。從大學到城區,有十里路,路上全都是游行的學生隊伍,就這樣,這些游行隊伍進市區,用了近乎兩小時的時間。其間不斷地吸納著隊伍參加進來,喊口號的聲音震天動地。我們隊伍的兩個領隊,就是那兩個焚燒床單衣物的,他們嗓子都喊啞了,揮舞著手臂。在這支隊伍的前邊,他們成了這我們學校這次游行當然的領導者。
其中一個是我的老鄉,他即將畢業,是學生會的一個干部。我和他不熟悉,但是這天早晨他焚燒襯衫的樣子,讓我記住了他。當時我很佩服他的勇氣,他的熱情超過了那團小小的火焰——在夏日早晨,白色的襯衫被燒得慢慢卷成了黑灰。他揮舞著手臂,不斷地說話,越來越多的聽眾圍過來,最后就演變成了一次游行。他的演說很有鼓動性,聲音洪亮,我在旁邊聽著他說話,不由自主地受到感染。我不是擅長演說的人,這天早晨,我對他甚至有了幾分崇拜。
前兩年,我在鄰近的一個城市里開會,見到了這位老鄉,他已經是這個城市市委機關里某個部的副部長了,坐在主席臺上主持會議。在整個會議期間,這位校友揮灑自如的樣子,讓人一下子想到了很多年前,他的嗓音是渾厚動聽的,講話成熟老道,語言機敏,博得了滿場掌聲。
我們學校的這支隊伍和其他大學的隊伍,長達數公里,很有秩序地進入了城區。警察和老百姓站在街道兩旁,參觀著我們的隊列。
過了好多年以后,我甚至都不知道當時為什么我就突然走出了隊列,也許是嗓子喊疼了,也許是厭倦了這無休無止的走動,反正我走出了隊列。我走到街邊的店鋪前,想要喘口氣,店鋪門口放著汽水,立刻就有人給我手上塞進來一瓶汽水,我說了聲謝謝,仰著脖子就把這瓶汽水一飲而盡。
我把瓶子還給店主,他們在自己的門口擺放了汽水和面包,時不時地跑到街上的隊列邊,往學生懷里塞。我喝了這瓶汽水,感到輕松多了。隊伍不斷地從街上走過去,我耳邊響著全是口號聲。店鋪的主人一邊拿著我還給他的汽水瓶,一邊口里嘖嘖稱贊。了不起啊,這些學生娃!她口里喃喃感慨,像是在贊揚我,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我朝著她憨笑一下,這是個四十歲左右的婦女,我在想,她干嘛要用這種口氣說話,她想說什么?
我看不到我們學校的隊伍了。放慢了腳步,在街邊走著。像我這樣閑散地在街邊走著的大學生很少,百無聊賴地在街邊走,我幾乎一直低著頭,不去看街上流過的隊伍,他們的口號聲在我耳邊不斷地響起來。呀!我耳邊突然響起一聲驚叫,我猛然抬起頭,一個扎著馬尾巴穿著紅色外套的女孩子,幾乎被我撞了個正著。
她眼睛亮亮地瞪著我,像是被我這個樣子嚇著了,又像是有些好奇。
對不起,我朝著她憨笑一下。
沒關系啦,她也笑了,她有一張好看的臉,笑起來像個孩子。我心里的緊張和靦腆一下子就消失了。
她額頭上有些薄汗,看上去潤潤的。我看出來,她也是學生。
我掉隊了,我說。我很很難弄清楚是掉隊了,還是故意逃離了。
我也是呢,她笑嘻嘻地說,掉隊就掉隊,反正我走路不行,我的腳好疼啊。
她不像我,她敢于說自己無所謂掉隊。我心里倒是有些驚奇,忍不住地朝她臉上看,她臉上是一臉孩子氣的笑。
我找個地方歇歇去啦,她跟我說。
我有些好奇,問她:去哪兒歇歇?
書店啦,當然是書店,她偏著臉朝我笑。
噢,那我也去。不知道為什么我當時就這么說了,我平常就喜歡逛書店,現在想也沒想,就說也要去書店。
那走哇,她就往書店那邊走,看也沒看我,好像知道我要跟著她。
我們就走進書店,書店里人很少。平常里面是很擠的,現在學生都上街游行了,書店里一下寬松了。
我們站在書架前邊翻書,才想起問對方的學校。她是一所建筑大學的,我告訴她我的大學,她說她去過。我們就說起了我們大學里邊有名的圖書館,她說她和同學一起到過我們圖書館,顯得很羨慕的樣子。
我隨手就抽出一本詩集,是一本外國詩歌選。她拿了一本小說。我們一邊說話一邊翻書。到后來,她把自己的小說塞到我手里,從我手里拿過了那本詩集。就這樣,我們換來換去地看找到的書,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最后我眼睛發疼了,干脆拿著書,和她說話。
她跟我說她的老家揚州。我跟她說我們陜西。她說揚州的菜,我說陜西的面。她跟我說幾句揚州話,我幾乎一句也沒聽懂,我跟她說陜西話,她大部分都能聽懂。這倒也不奇怪,她在西安呆了好幾年了,對秦腔很熟悉了。
最后她把書插回書架上,像嘆氣似的噓了口氣,說,唔……我累了,我們出去吧。
我也沒留戀書店,就和她一起走回到街道上。街道上空無一人,不知道游行的隊伍上哪兒去了,突然間變得十分寂靜的街道上,只有槐樹的枝葉在風中輕輕搖擺,揮灑出一陣陣清爽的花香。突然的空曠,讓我感到震驚。我有點兒虛弱,幾乎挪不動步子了。
你干嘛呢,啊?我耳邊響起了她好聽的聲音。
我回過神來,她把一杯冰冰的酸奶遞到我手里,她自己拿著一小盒冰激凌。我最喜歡這個啦,她打開冰激凌,用小勺子挖著吃。我拿著這杯冰涼的酸奶,看她像小孩子似的吃冰激凌。
唔,找個地方轉轉吧?她吃了一口冰激凌,和我說話。
我點點頭,不由自主地跟著她從行人稀少的街邊走過去。
后來我們坐上了一輛公共汽車,到了美術學院。她帶我看畫展。美術學院的畫展辦的不是時候,這些天大學生都上街游行去了,畫廊里邊空空蕩蕩,沒幾個人。我們看美術學院的學生和老師辦的畫展,我對這東西沒什么知識,幾乎都是聽著她跟我講。原來她學的建筑,美術課是必修課。
我和6是這么碰上的。很偶然,像是生活里邊一個小小的插曲。如果沒有遇到6,我那天會在城里轉悠半天,還是繼續去跟隨游行的隊伍?
一個突然掉隊的人是落寞的。我當時走在空寂的街邊,十分愣神,若不是6在我身邊,提議我們去看美術學院的畫展。我不知道在那樣失落的心境中,會上哪兒去?我當然也不能回學校,學校里空無一人,我若躲在宿舍里,同學們晚上回來不知道會怎么罵我。
我們就在美術學院轉悠了大半天。美術學院的環境很好,花園里開著各色的花朵,園邊的藤蘿一蓬蓬的青翠。學院里有幾處小山坡,山坡上散落些房屋,是老師的宿舍和學生的宿舍,房屋間有很多大樹。我們在這座像花園一般的校園里游走,走累了,就坐在路邊的長椅上休息。
過了好久我都忘記當時都說些什么,6臉上時常是那種笑盈盈的樣子,有些瞬間,看著她的臉和眼睛,我突然會想我是愛上這個女孩子了。
到了下午,我們在落日的余暉中上了公共汽車。傍晚的陽光打在車窗上,顯出一派金黃。6的頭發被這陽光照映著,顯出了一絲絲絢麗的光澤。我看著她的側臉,是一幅漂亮的剪影。
我磨蹭到晚上回到宿舍,宿舍里的同學一邊疲勞地坐在床鋪上高談闊論,一邊好奇地打問我怎么現在才回來。我含混地應付過去了,也疲勞地坐在床上,聽他們慷慨激昂地議論今天的游行。
我腦子里顯出6的剪影,他們說什么,我幾乎都聽不見了。
第二天他們又去游行,我和他們一起出門,但是沒參加游行的隊伍,我坐上公交車,直奔書店去了。書店里照樣兒沒有人,很冷清。我站在昨天和6站的地方,一本本地重新抽出昨天看過的書,再翻一遍。我就這樣在書店里消磨了四五個小時。我把這其中的幾本詩和小說都買下了,另外買了一本關于美術的書,我抱著這些書回學校去。躲在圖書館背后的小花園里,坐在長凳上看書。
五月的下午,天氣煦暖,不時有一陣清爽的風從圖書館大樓間的空隙吹過來,讓人身心如沐。我看這本關于美術的書,腦子里卻不斷浮現6的樣子,她的衣服,她發束,她的笑臉,她亮閃閃的眼睛。
校園里如此空寂,小花園里也沒有人,我看了半天書,只有一個校工在路邊清掃垃圾。四周安靜得如同夜晚,我像是一個偶然掉隊的人,突然被遺忘了,在這世界的一角,似乎只有6的影子,不知道她在干什么。我猜想。
到了晚上,我又悄悄地回到宿舍,宿舍的人有的已經呼呼大睡,一天的走路,早已疲乏了。有的卻還興致勃勃,探討著白天的游行。到了最后,有一個特別激動的,突然把大家叫醒來,告訴我們,有好多人,決定到北京去,去天安門廣場。
大家開始爭論這個提議,我沒參與意見。最后大家商量好,后天就到北京去,現在到北京坐火車很方便的,隨便擠上那一輛車,都可以去。宿舍里只有一兩個人去過北京,一聽到北京去,都來了興致。連我,也同意了和大家一起去北京。我從小生在鄉下,去北京看天安門,我們這一代人上小學起就聽熟了的歌,一個美好的愿望。
第二天他們去參加集會,預備上午開會,下午游行。我那位燒襯衫的老鄉成了組織者之一,在學校里人氣很旺盛,我們宿舍的人說起來很自豪,因為他也是我們系的精英人物。我對他的印象寥寥,說不出道道來。覺得這個人很有鼓動性,口才也好。我打心眼里佩服。
我沒去開他們的會。我很難想清楚當時我的心境,我不是喜歡湊熱鬧的人。我幾乎厭倦了那些單調乏味的東西,整齊劃一的動作。即便是到現在,二十年之后,我也很難融入到那些特別熱鬧的場合中,對于那些整齊劃一的行動,往往帶著幾分厭惡情緒。比如到了北京,參加會議的人都到處拜訪那些有名望有權力的人,我卻獨獨落單,寧愿躲在屋里睡覺,也不喜歡去往亂哄哄的名人們的房間里擠。我失去了很多機會,但是并不覺得特別在意。
想著明天要去北京,我突然有一種沖動,想把這個事兒說給6知道。我快到中午的時候去了6的學校,找到她的宿舍。她們學校里一樣的空空蕩蕩。我想我大概找不到6了。只是懷著僥幸去敲宿舍門。宿舍門打開了,門邊站著一個女孩,卻不是6。她告訴我說,6今天有事,到老師家去幫忙去了。可能要下午才能回來。我想了想,沒說啥,和那女孩道別了出來,走在她們的校園里,卻想著會在哪兒碰上6。當然我沒能碰到6。
6的校園里到處都是怒放的櫻花,櫻花無人觀賞,我從一棵棵舉著花朵的樹下走過去,嗅得到空氣里滿是花香。
我不知道我為什么想把要去北京的事兒告訴6。我和她頭前天才認識,這個事對我對她都不那么重要。那么多人去北京,他們幾乎只是一瞬間的沖動就決定了,沒想到要和誰告別。只有我想。我想告訴6什么呢?北京對我來說是一個很向往的地方,但也是很陌生的地方。我不善于呆在陌生的地方,我有一種膽怯。
在那之后,我依然是第一次來這兒。
我對北京很陌生。小時候的向往不知道什么時候消失了,北京在我心中不過是一個符號。
沒想到6會帶我來大學里看畫展。
我們看了一個雕塑展,6一路領著我穿梭在這些作品之間,她基本上不和我解釋這些作品。在這方面我和6比較默契,好像我們天生都是行家。實際上她不是,我也不是。她學過美術,我也看過幾本書。面對真正的作品,我們只是去看,去欣賞,我們是不議論的。
有一件作品,是一個赤裸的男人,很落寞孤獨的姿勢,這是一件烏黑的像黑鐵鑄成的雕塑。這個男人黝黑的軀體和面容,乃至他的眼睛都是黯淡的。他就以這樣很隨意慵懶的樣子,觀看著來來往往的觀眾。仿佛一切都與他無關,整個世界都是空虛的。
我在這件作品前站了好久好久。6本來一直在我身邊,但是由于我在這件作品面前停留太久,她幾乎是在整個展廳里走了一遍,才又回到我身邊。
她和我一起觀賞這件雕塑。
她離我似乎很近,我能聽得到她的呼吸。
我沉溺于這個作品,還是沉溺于傾聽6的呼吸,我自己都不知道。
想起什么呢?她突然輕輕地問我一聲。
我被她這突然一問,回過神來。我突然像很多以前那樣靦腆起來,覺得一時無法用語言來表達自己所思所想,沒法回答她的提問。
他應該是很孤獨落寞的,6說。她說這話的時候看著空曠的展廳,這座展廳非常寬敞,樓頂很高,望上去像個巨大的穹窿。下邊也有來來往往參觀展覽的觀眾,但是看上去都很渺小,連我和6,也一樣小得像螞蟻。
也許吧,我說,我和6都把眼睛從這件作品上移開,我們去看空闊的展廳,像是看著一個巨大的虛空。
6想問我什么呢?我一直在想。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但是她也不再問我。
我們繼續留戀在這些雕塑作品間。一件件看過去,大部分都是冷硬的質地,雕塑本身是需要材質的,材質卻是堅硬的,柔軟的東西是無法用來雕塑的。但是在這間巨大的水泥和鋼鐵構成的展廳里,這些作品顯得異樣的柔和,這是一種很奇怪的印象。我沒能和6說出來。
我們從這個展廳里走出來,外邊更曠大的冬天,樓外花園里的樹,都舉著鐵一樣的樹干和枝椏。突然的冷,讓我不由自主地打個寒顫。
我想我大概是比較沉悶的人,多數時候不善于說話。和6比起來,我是一個枯燥無味的人。我穿著一件很刻板的棉夾克,灰色的。6是穿著鮮亮的外套和色彩明朗清新的毛衣,還有端莊不失活潑的毛裙。和6比起來,我顯得土氣而笨拙。不知道我會多讓6失望。我在心里想。
后面我和6進了另一個畫展,這是一位大師的個人作品。
他是薩爾瓦多·達利。我對達利所知不多,但是我知道他是和畢加索齊名的20世紀美術大師。畢加索和達利的作品,我都看過一些,不過不是原件,只是通過網絡和一些印刷品。
我對他們的世界十分熱愛。
他們用各式各樣的線條和筆畫,所描繪的世界,是片段的,破損的,一如我們身處的生活。很多天,我坐在書房里,聽著窗外來來往往的汽車聲,小販大聲叫賣的聲音,看著從樓群的縫隙間淌下來的零碎陽光,我常常想,生活是破碎的,一如畫家們的創作。
我和6在一幅幅作品前流連,達利的作品,他喜歡用非常突兀的顏色,有時是紛亂得讓人無法忍受的線條。這樣一位畫家,他帶給我的是一種雜亂的無所適從的感覺。
6問我,覺得怎樣啊?
6這樣問我讓我感到放松。
我一直沉溺在這種紛亂的氣氛之中,6的問話像是解救了我。
我說達利是讓人詫異的,他是個喜歡攪亂一切的人。
6臉上是笑嘻嘻的,這種笑是和她端莊優雅的樣子不匹配的,讓我頓時想起了很多年前和她在一起的情景。她喜歡露出這種充滿孩子氣的笑容。這樣笑的時候,她眼睛里是一種水波蕩漾的景致,像是欣賞,又像是好奇。她就是這么看著我笑的。
我記得快要畢業的那一年春天,有一天我和6相約去看一場電影。電影名字記不清了,應該是一部好萊塢的老片子。6在我旁邊唏噓不止,買的爆米花都忘了吃,大概她是流淚了的。但是走出影廳的時候,我看到她眼睛有些濕,卻看不出流過淚的樣子。
真是好,我喜歡這種讓人能真正感動的電影。6跟我說。
什么是讓你真正感動的呀?我好奇地問。
還記得那次游行吧,我從隊伍里邊逃了出來。6說。我就是不喜歡那個了。口號不會讓人感動,口號不會一直讓人感動,你看看這電影,拍了三十年了,還是一直要讓人感動。
我和6想的不一樣,我要的不是感動,而是融入。我知道我無法融入,這才是我的問題。
融入什么呢,你要融入什么呢?6問我。
比如那種游行,比如那種眾口一聲地喊口號……我無法融入。
嗯,6若有所思地想了想。那么我們吃冰激凌吧。哈哈,這個很快就融入了。6哈哈笑起來。她說著就去街邊買了兩盒冰激凌,我們就在街上旁若無人地邊走邊吃冰激凌。
我被6逗笑了。
我并不喜歡吃冰激凌,心理上認為那是小丫頭的喜好。但是和6一起吃冰激凌,心里是放松的,清涼的,還有一絲絲甜蜜。
薩爾瓦多·達利,這位二十世紀的超現實主義大師,他是一個拒絕融入的人。他那紛亂的線條,干擾著我們眼睛里邊的秩序。他突兀的色彩,甚至像是一次次的惡作劇。
這種惡作劇,就像一個孩子的一次惡作劇——把一顆嚼過的口香糖的膠泥,順手粘在一幅領袖的畫像上。
我一邊想著很多年前和6在街上漫步的情景,一邊和現在的6漫步在達利的畫作前。
畫作一幅幅懸掛在墻上,這座展廳很干凈,很單純,所有的墻壁都沒有修飾,一律單純的粉白,就好像是為了讓達利從這單調的白色世界里邊跳出來。
最后我們一幅幅地觀賞達利的十二宮圖。十二宮圖,是達利的手繪作品,最后做成了蝕刻版畫。
不知道為什么,我突然從達利這些作品中感受到了幾分宗教氣息。雖然我沒有加入任何宗教,雖然達利這些作品并不是宗教題材。
這是達利的十二宮圖。
在星座圖上,太陽和月亮都是沿著黃道運行的,每年有十二次交匯,黃道附近分布著十二個星座。它們被太陽和月亮照耀,主宰著我們的命運。這是十二宮圖。
達利的十二宮圖卻是一派和美,仿佛這位不安分的畫家也想畫出心中的一片安寧。雙子是俊美安然的。螃蟹雖然骨枝枯瘦,卻失卻了兇狠。還有那兇猛的獅子,仿佛面帶微笑。
我喜歡上了這個繪制十二宮圖的達利,如同喜歡那個紛亂突兀的達利。
一個藝術大師,他頭腦中的世界是無人能探查的,那是多么寬廣啊。有時候是讓人困惑的虛無,有時候是讓人安然的寧靜,有時候又是讓人血脈賁張的激烈。
我看著寶瓶里邊溫柔的水,甚至想伸手去觸摸。
我下意識的動作被6注意到了,她臉上顯出少有的關切,看著我。我知道她在身邊看著我,但是我沒有回頭去看她的目光。我看著達利放在水瓶里邊的溫柔,感覺到一種溫暖和寧靜。
看完展覽出來,6從熟人那里問我索要了一本畫冊。是達利這次展覽的全部作品,十二宮圖:巨蟹座、獅子座、處女座、天秤座、天蝎座、人馬座、摩羯座、寶瓶座和雙魚座。這些作品全部印刷在畫冊上。
回到賓館,我在房間里翻閱這本畫冊。想著6,我第二天就要離開北京,在北京,我沒去看天安門,沒去看名勝古跡,我似乎對北京提不起興致。我在公交車站等車的時候,看到的是不斷飛奔而去的汽車,一堆堆的等車的人群,還有不斷走過去的各式各樣的臉。這個國家到處都擁塞著人,北京更是。在人多的世界,你必須融入進去,否則你會成為一個掉隊的人。掉隊的感覺是令人恐慌的。
很多年前,我在大學里一次偶然的掉隊,使我碰到了6。她像是我的一個知心朋友,在此后的一年中,我們常常在一起。但是我們又沒能像大學里其他的男女學生一樣,成為戀人。這是一種很奇怪的關系,我們像朋友,但是沒有相戀。雖然我知道我心中是愛上了她。
我覺得我是個跟不上節拍的人,每一個時刻都在努力跟上節拍。
6呢,她從來也沒說過愛我。她也許會愛上什么人,但肯定不是我。
臨畢業的時候,我請6一起吃飯。我們當時喝了半瓶紅酒,對她對我,都是第一次喝這么多酒。6大概流淚了,因為我們畢業了,第二天就要各奔東西了。我是要回到我老家的那個縣城,去做一個普普通通的掙工資養家的男人。她比我好,她考到上海一所大學讀研究生。我們的世界從此被割裂開來,她甚至問過我為什么不考研究生。對我來說,和她連接起來的方式,就是繼續讀研究生。我已經滿了半拍,如果要跟上她的節拍,讀研究生是唯一可行的方法。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想的。我對讀書產生了厭倦。那是很奇怪的年頭,頭一年還轟轟烈烈地游行、激情洋溢喊口號的人們,突然就到處找老師找門路,要上研究生——只是相隔不到數月,他們的激情轉移了。我們班幾個人天天往系主任家跑,往系上主管分配的黨總書記家里跑,為了找個考研究生的名額,為了分到一個好單位,他們的熱情全都轉移到這些事上了。這讓我感到萬分驚異,我發現我又掉隊了。我在大四的時候如饑似渴地讀書,忘掉了外邊的世界,除了偶爾和6在一起看看電影逛逛街,我幾乎無所事事,只知道埋頭讀書。我沉溺進了那些書本的世界,跟外邊的世界脫了節,結果是,我又慢了一拍。
我們系黨總書記在我這兒做思想工作很簡單,他認為我對我自己的分配很滿意,無需說服。他們現在焦頭爛額,因為被分配到小城市的學生一律不滿意,要求重新分配,天天去他們辦公室和家里找他們,最后他們只好私下里分配好,一張單子貼在宿舍樓道,然后全都躲起來。學生們看著這張分配通知,有的高興,有的痛罵。到了最后,他們在宿舍里、廁所里寫滿了辱罵系上領導和輔導員的語言,把床單撕掉點燃從窗口扔出去,在宿舍里床板上也寫滿了咒罵的污言穢語。然后他們喝酒狂歡、吵鬧、擁抱痛哭……發泄完畢,第二天,一個個打好行李,上火車,坐車回家了。
我對分配的工作漠然處之,似乎接受了命運的安排。6考上了研究生,我作為一個慢了一拍掉隊了的人,沒什么好說的,我相信我們從此以后是兩個世界的人了。
不知道為什么在我離開北京之前,我再一次想起了二十年前的告別。對我來說,過去,現在,我和6,都一樣是兩個世界的人。
6是我心中的一幅畫。
她是雙魚座。我翻著達利的畫冊,把最后一頁撕下來,放進我的包里。達利的十二宮圖:最后一幅是雙魚座。雙魚座的畫面很簡單,很安靜:一個美麗安然的女子,一些歡快游動的魚,還有大片溫柔安寧的水。
我在那天晚上想起了我侄女兒的事。會議很緊張,除了和6去看畫展,我幾乎都忘了侄女兒的事。
我想破腦殼也想不出來能有什么辦法幫她。
我突然想起她說要去干足浴的話,這丫頭一臉執著,我知道她出來跑幾年了,任何事都有可能發生。
情急之中我撥通了6的電話。我不知道從何說起。我只好從老家說起,從我的堂兄說起。
二十年前的那天中午,我沒能和同宿舍的人來北京。因為我的堂兄帶著一個鄉親來找我。堂兄說現在農村太難了,沒法掙錢,但是花錢的地方很多,要集資修學校,要集資修公路,要給自家蓋房子……這么多花錢的事,一件件都讓他發愁。所以只好跟著鄉親出門掙錢了,他們要去山西的煤礦挖煤。當時我的小侄女才兩歲。
我對堂兄的做法十分反對,我喜歡我這個小侄女兒,我還是個大學生,但是我很向往這樣的生活:有個老婆,有個可愛的孩子,守著自家的院子,種點兒糧食和蔬菜,過著安靜的與世無爭的日子。
堂兄很不理解我這種自以為是的看法。他一臉的苦相,他需要錢,錢是院子里長不出來的,是土地里挖不出來的。我不能理解他的難。
火車是第二天的,他倆找到我,要在我這兒住上一晚,這樣可以省下兩個人的住宿費。我讓他倆擠在我床上睡,我和另一位同學擠了一宿。第二天我請他們去飯館吃面,帶他們去大雁塔小雁塔古城墻逛了半天。中午送走他們,我們宿舍的人也上了去北京的火車。就這樣,我錯過了唯一的一次來北京的機會。
幾個月以后,我的堂兄在一次煤礦事故中喪生,尸身大概變成了灰燼,永遠埋在了異鄉。
那是我最后一次和我堂兄見面。二十年后當我來到北京,見到我的侄女兒,我一下子想起我堂兄憨厚樸實的臉。他有著農村小伙子中少有的一幅端正俊美的五官,天生就是適合戲臺上唱角兒的人。現在這副俊美的臉龐被我侄女兒繼承下來,臉蛋兒是有些粗糙,紅得過分,但依然有那種讓人喜歡的漂亮。腦子里想著侄女兒的面容,我心里就著急,想著任何一種可能,都會讓我想起堂兄,小時候我最喜歡和堂兄一起玩兒,他就像我的親哥。想起這孩子滿手的凍瘡,我心里滿是酸楚,就像是心疼自己親生的孩子。
我第一次在電話中和6說了這么多話。她聽我說話,很少插話,我說完了,她沉默了半晌。最后,她很干脆地說,這個沒問題,我會幫她的,我這兒有個學校,讓她去當雜工吧,安排住處,她還可以找時間參加學校的培訓。
我這才回過神來。
這多少有些讓我感到意外。畢竟我是情急之下打電話給6的。我心中實在沒底,我知道人情世故,我這種要求本來就很過分。
沒想到這樣就解決了。我很立即就相信了6的應承。絲毫不會懷疑她的話。
第二天早晨我就把這個事兒打電話告訴了小侄女,她很開心,說:到底是我叔呀,我有個叔多好呀,我會好好干的,我會去參加培訓的……以后我在北京站住腳了,我要接我媽我爺我叔我嬸到北京來玩兒……小丫頭一幅天真爛漫的口氣,連我也聽得開心了。
我和同伴匆匆忙忙收拾行李,準備去趕回程的火車。
我沒有把那本被我撕掉一頁的畫冊裝進行包。被同伴催著出門的時候,我又想起了它,我一把抓起這本畫冊,和同伴一起往車站走。
出租車把我們拉到車站外邊,我和同伴看時間已經很緊張了,我們就違反交通規則,讓司機停了車,從路邊的欄桿上翻過去,這樣就直接地到了車站門口。翻欄桿的時候,這本畫冊從我手上滑落下去,我在欄桿這邊,畫冊掉到欄桿那邊——我目瞪口呆地看著一輛飛快開過來的汽車,把達利的畫冊壓在了車輪下,又卷起來飛上天空,然后落下去,又一輛汽車開過,從畫冊上邊碾過去,畫冊在我眼前變得骯臟而模糊,我被同伴拉著飛快地進了火車站。
那是薩爾瓦多·達利,20年前,他逝世于他的家鄉,西班牙的小城費格拉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