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春天對小開來說,是幸福的。他37歲這年,終于迎來了發展的大好機遇,我們中學時的孫老師來給他當局長了。孫老師當初對小開可是格外照顧,現在怎么會輕薄他呢。
我們都很喜歡小開,我們幾個也都和孫老師保持著聯系。孫老師愛好打乒乓球,偶爾抽出時間了就聯系我們幾個乒乓球健將。成為小開的局長后,我們和孫老師在一塊,沒少在他跟前說過小開,盼著他趕緊讓小開進步進步,有時甚至故意創造機會讓小開也參加我們的活動。孫老師總會爽快地說,小開在局里很優秀,沒問題的。
小開的確很優秀,起碼我們同學間是這樣認為的。凡是遇到與文字文化沾邊的問題,就找他。這個評職稱了要報個材料,就找他;那個年底評優秀了要報材料也找他;遇上誰家婚喪嫁娶、誰的生意搞活動策劃方面的文字活更是請他幫忙。連有人給孩子輔導作業,遇到不會的題了也打電話問他。不足的是,他在我們的心目中進步太慢了,與他同時進單位的幾個都扶成正科了,就他拽著個副科不放。小開心態很好,還是耐著性子看他的那些泛著歷史氣的淡黃色的書籍,將有老婆孩子的家經營得溫暖而又生機無限。
可我們就是有點替他懷才不遇,兩頭忙。我們在他的局長孫老師面前夸獎他,也鼓動他,要把他現在的局長多當成以前親密無間的老師,多往來。小開也答應著,他會加把勁的,但也不能讓孫局長為難。
街上的梧桐樹葉一層一層飄落的時候,小開仍然沒有放開他的副科。我們再次當著孫老師說小開的時候,他也不再像以前那樣說小開了,只是點點頭,示意一下表明知道了我們的意思。我們開始隱隱覺察到,這里面一定發生了什么事情。經打聽,果不然,孫老師對小開有看法了。
事情是這樣的。孫老師上任不到三個月,就對各部門及下屬單位人員進行了調整,也是準備提拔一下小開的,但之前的一次出差卻害了小開。那次,孫老師去省城開會,特意帶著他。會后,孫老師要辦幾件事,他就負責提包。在要返程的那天早上,還沒走到車跟前,孫老師就發現車窗玻璃被打碎了。他問小開,那個小包呢。小開還沒來得及回答,孫老師已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開車師傅后來告訴小開,還說過夜呢,現在離開車辦會事都不能將東西放在車里,那簡直就是給小偷報信。據說,孫老師的那個包里放了三萬多塊錢呢。
小開真是關鍵時刻就感冒。這還真怪不得孫老師不給情面。我們還是沒有放棄,畢竟是老師嘛,有什么解不開的疙瘩。我們繼續纏著孫老師。他依然那樣不冷不熱地點著頭。
起風了,在大家紛紛準備換上羽絨服的時候,等來了好消息。孫老師去云南,就小開一個隨從人員。這是多么好的機會啊,說明孫老師的心里還是有小開的,現在就看小開的了。說不定從云南回來小開就被提拔了。這次說是培訓采風,其實就是逛逛地方,看看風景。小開形影不離地跟著孫局長,同樣是提著大包小包。孫局長告訴他,別看那個包小,可千萬要拿好。小開還不明白這理,錢肯定都在小包里。小開也納悶,局長買了那么東西,怎么從未向他要過包,只見局長不時往他背的大包里裝東西,就是沒理睬過小包。
事情還是出了,小開這次在關鍵時刻又感冒了,而且病的不輕。這天,在逛一個旅游景點時,旅行團給了大家三個小時自由時間,可購物,也可隨處轉轉。小開前幾年去過一次云南,轉了會就提前轉到了旅行車跟前,和幾個同伴隨意地躺在草坪上閑聊。小開枕上小包,將大包放在一邊也聊起了一路上的風光。
人們都坐在了車上,孫局長姍姍來遲。他一邊向大家解釋,說他愛好玉石,收藏玉石是要講緣分的,他巧遇了一塊讓他愛不釋手的玉石,一邊將好幾個也不知裝著什么的小包向小開的大包里裝。等裝完了,他一低頭,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問小開:我的小包呢?小開瘋了般跑向草坪,靜靜地站在那兒,車上人的喊叫他全然沒有聽見。一路上的歡聲笑語頓時消失殆盡,他剩下的云南旅程顯得太過漫長。
我們后來問孫老師,他的那個小包里到底裝了多少錢。孫老師笑著說,那里面沒裝錢,就裝了些沒用的東西,他這次將錢和信用卡都裝在自己身上。
我們一聲長嘆!
一個人的號碼
王哥躺在病床上,將妻子叫到跟前,撥通了來俊的電話。通過電話后,來俊的心格擰了一下,都病成這樣了,還操心這么多事,有必要嗎?自從王哥住院后,來俊每次面對那串這座城市里最熟悉的號碼時,顯得不太耐煩。他總是想用最短的時間結束通話。他一次次地說著你就放心吧。他了解王哥的病情,卻理解不了王哥這段時間里的一些做法。但既然已答應了,就走一趟吧。
王哥是單位里最年輕的中層干部。來俊是王哥部門最年輕的干事。王哥在病床上打電話讓來俊幫忙領他妻子去領導家里。來俊知道,王哥是讓妻子代表他去和領導說說病前工作上的遺留問題和康復后工作安排上的事。
來俊看到王哥妻子兩手提滿禮品從醫院里出來,趕緊跑上去幫忙。嫂子一聲不好意思,一聲麻煩了的客氣話讓他對王哥這樣的做法有些不滿。讓那么文靜的嫂子去做這樣的事情,是需要鼓起多大的勇氣啊。他習慣于哥嫂這樣的稱呼,比一些單位稱呼老師要親切的多。夜晚下的出租車里很靜很靜。從車上顯示的時間看,五分鐘就到了領導家的樓下。來俊有這個生活習慣,他總會將自己的注意力分一點放在別人不太留意的事情上。那一次,部室聚會,酒喝好后,問吃什么飯。來俊就報了王哥最愛吃的家常飯面拌湯,而且像往常一樣不厭其煩地說,酸菜要用辣椒熗,豆腐要切成條,用油炕過。王哥聽后,低聲地說,換份其他飯吧。來俊頓時覺察到在王哥身上出了什么事。來俊想,一個人是不會輕易改變自己生活習慣的。那是一個不能被忽略的信號。
來俊在車里向嫂子指了指領導家,然后說自己就不下車了??粗┳由狭藰牵烂M了領導家,他才讓出租車走。在車里,他想起了第一次去領導家里的情形。那一次,是和王哥一塊去的。王哥在說話間一有空隙就夸他,呆了近一個小時,他基本沒說什么話,主要在聽。王哥負責的部門那是多少雙眼睛在盯著啊。
可王哥病了。這一病就離開單位半年多了。原來他早已得病,只是一直隱瞞著。不知王哥知道不知道,他或許已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樣工作了。有幾次開會,說到王哥的部門,領導就看來俊。領導說,你要將你們部門暫時負責好,有什么問題就多問問你們主任。他病了,就好好養病,等康復了給他另外安排個輕松點的活??赏醺缡窃鯓酉氲哪??
兩個月后,王哥去世。這天,也不知為什么事,來俊請領導去唱歌。歌廳里很難容下手機的響動。來俊看到領導掏出手機,還以為是在看時間,就說早著呢再玩會。隨即,來俊看到了領導拿手機的手一哆嗦,手機摔在了地上,那聲音很快被淹沒在歌聲里。來俊拾起手機,無意中就發現了手機上還顯示著的內容。
那顯示的來電是領導還未來得及或者忘記刪除的王哥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