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鳶總是火急火燎地與我相見,不錯,就像她自己說的那樣,她是一個風風火火的女子。可從前她不是。
左岸咖啡廳是我們每次相見的地方,八年來我們總是約在這個地方,就像八年前我們在這個偏僻的地方邂逅,我懷念那時候像個棉花糖一樣輕飄飄地落在我的世界里的甜甜的女子。
我等了大概一個小時,紫鳶終于出現在我的視線里了。拎著另一個男人給她買的DA船OLO包包,穿著精致的優惑長裙,高跟鞋,化著濃妝……我看著眼前的紫鳶,心口悶得說不出話來。
她匆忙地坐下,將一份合同書扔在我的面前。隨即扔下一句話,看看吧,你覺得這份合同有沒有問題?
我拿起合同,認真地看了一遍。你真的要買這個茶樓,那里可是剛剛被查封了的呀。我不解地問,實在替她擔心。
怎么了?心疼錢了?不是說好了借的嗎?我又不白拿。紫鳶生氣地看著我,點了煙,悻悻地抽了起來。
我是紫鳶眾多男友中的其中之一,我猜想,如果即使我不支持她,也會有別人支持她,到時候我和紫鳶的關系就更加疏遠了。于是我改變了自己的態度,說,只要你喜歡,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好吧,你回頭把錢打給我,這事就算成了。紫鳶露出了迷人的笑容,可是再也不是當年那種甜甜的感覺。我們的關系也不再是當年那么純潔而美好,就像從天而降的一顆星星,融化成一朵棉花糖,溫暖了我的靈魂,撕碎了我的身體。
我點點頭,說好,喝了口咖啡,苦不堪言。紫鳶。我叫住她。坐到我身邊來,我想抱抱你。
紫鳶突然乖巧得像只小綿羊似的,坐到我身邊來,安靜地蜷縮在我的懷里,任由柔軟的沙發將她侵蝕,任由我的胸膛將她包圍,我輕輕地吻了吻她的臉頰,發現自己嘴里很咸,是眼淚的味道。對不起,紫鳶,真的對不起,我知道這些年你一直在為我而痛苦,對不起……
她伸出手放在我的唇邊,阻止了我的道歉,卻無法平息我內心的酸楚和愧疚。八年前,我只是一個一無所有的攝影師,是紫鳶拿出所有的積蓄支持我的事業,才有了我現在的婚紗影樓,可是母親不喜歡她,臨死前讓我娶了林婉薰。八年來,紫鳶在不知不覺中被生活折磨成了一個專職的情人,許多人的情人。
李愿,你知道嗎?我好累……
他對你還好嗎?紫鳶知道我說的那個他,就是現在包養她的那個大款。
紫鳶與我十指緊扣,哀怨地說,好不好又有什么關系,終究不會有結果的,就算他現在是一個人在過,也不會娶我。他最近和一個董事長的女兒走得很近,我知道我年齡也不小了,如果我們真的散了,這一年多我也不虧,反正錢也賺到不少,李愿,我們還會在一起嗎?
紫鳶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問過這個問題了。她知道我是不會和林婉薰離婚的。四年前,我被我和林婉薰的婚姻以及我對紫鳶深深的思念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向她提出了離婚,誰知那個時候,林婉薰有了孩子,她在一氣之下服毒自殺,導致她這么多年都神志不清,再也不可能有孩子了。從那時候開始我覺得我做錯了,答應她一輩子照顧她,生死不離。林婉薰是個溫柔賢惠的女人,除了長相平庸和身材略微臃腫了一點,她比紫鳶對我還要細心。
然而我最愛的人還是紫鳶。
紫鳶見我久久沒有回答,便不再問了。好了,我走了,不然他又要懷疑了。她依依不舍地和我親吻,吻得我頭暈眼花,心跳不止,我將手小心翼翼地伸進她的裙擺里,摸到了她光滑的肌膚……
晚上吧,晚上我在酒店等你!紫鳶推開我的身體,和我分開了糾纏不休的雙唇。我激動萬分,紫鳶終于答應和我開房了,已經記不得多久沒有碰過她了。她現在的男人看她看得太緊,于是我們約定只見面而不做其他的事。
和紫鳶分別之后我立馬去了銀行給紫鳶的卡里打了十萬元,不管是借還是給,我都愿意為這個美麗的女人效勞。這種愛迷惑得我整日神志不清,目光呆滯。去年趁著裝修影樓的機會,我大張旗鼓地請了紫鳶當模特,拍了畫報掛在影樓當展覽,仿佛她無時無刻不在我身邊。
紫鳶的信息是晚上十一點才發來的,林婉薰已經睡了。我悄悄地出了門,到我們約定的酒店與紫鳶相見。我推開門,紫鳶一臉疲憊,不似從前的熱情和迷人,我不管她是否愿意是否開心就將她的身體蹂躪了起來,她很快被我剝成了一只雪白的小綿羊,安靜地躺在白色的大床上,突然我覺得索然無趣極了,她竟然一點反應也沒有?我停下沖動的身體,不解地看著她。
紫鳶別過臉,望著窗簾的方向,說,今晚他要了我太多次,真的很累了……
那你大可以不必再叫我出來了……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說出這樣傷害她的話,大概是因為自己還未平息的潮汐吧。
紫鳶沙啞著聲音說,因為我不想失約,再說,白天我也不知道他今晚會這樣的。
那你是怎么出來的?
他完事就走了,武漢出差,三天才能回來。她突然來了興致,環抱著我的脖子,目光炯炯地看著我。三天啊,我們有的是時間,親愛的,抱著我睡吧,我們太久太久沒有在一起度過一個完整的夜晚了……
看著紫鳶的興奮,我心疼極了,大概她也是想我的吧,我怎么可以把她當成一個任我宣泄的工具呢?我們是有愛情的,而不是為了單純的做愛。我溫柔地抱著她,溫柔地親吻她,溫柔地看著她漸漸睡去,不知道那個男人到底是怎么折磨她的,讓她如此虛弱。
第二天,是紫鳶和那家茶樓簽合同的日子,她不要我陪著她,我也只好回影樓看看,準備迎接著和她共度三天的美好時光。下午,紫鳶高興地回到酒店,坐在電腦前設想她新買下的茶樓該怎么重新裝修,問我名字叫做青藤好不好?就像她對我的思念一樣,像青藤一樣,生命力旺盛,而且越長越多,一直緊緊地纏繞著我們彼此。
我感動得說不出話來,輕輕撫摸她的長發,已經不再像當年那么順滑了,燙過染過,現在猶如一把稻草,就像這些年她的生活,經歷得太多,我只是撫摸著卻不能讓她回到當初,我實在心疼。
李愿,你說我會成功嗎?離開所有男人我真的能生活下去嗎?紫鳶的眼睛里充滿了堅定的希望,她想重新開始,我高興得不知所措,連忙點頭給她許多鼓勵。
繼而,她又冷笑了起來。能擺脫嗎?就算我離開了所有男人,能離得開你嗎?這半輩子都給了你,下半輩子真不知道會怎樣……
對了,紫鳶,你那個茶樓前些日子死了人查封了,該沒什么影響吧?我岔開話題,不想她繼續傷感。紫鳶突然跑到窗前拉上了窗簾,屋子里只剩下泛黃的壁燈,充滿了曖昧。她脫掉了上衣,坐到了我的腿上來,手指不安分地撥弄著我的頭發,我的臉頰,伏在我耳邊輕聲地說,放心吧,重新裝修之后就不會有人再介意這些了。親愛的,我愛你!
紫鳶不常對我說愛,這仿佛是一種天大的恩賜,我立馬興奮了起來,將她壓在了床上……
時間很快過去,我和紫鳶依然保持著思念的距離。那個男人回來了,紫鳶便不再常約我見面,一直忙著裝修。一個月以后的某天,她打電話讓我去看她的新茶樓。我說不看了,肯定有很多爬山虎吧,你沒事的時候就可以把那些葉子一片一片擦干凈,多好的女子啊。
來吧,我想你來。紫鳶說了好幾遍,我都執意拒絕了。我不愿看她把自己關在一個寂寞的籠子里,每天沒有客人的時候就一遍一遍擦著爬山虎的葉子,一遍一遍思念著我,任無數條青藤纏繞著她嬌小瘦弱的身體。她擰不過我,只好約在左岸咖啡廳。
紫鳶剪了短發,那些干草終于遠離了她,她看起來很清爽,不似往日的風風火火,走路的樣子像是在顛簸。就在那天我才知道,包養她的那個男人離開了她,和那個董事長的女兒風光結婚了,不在這個城市生活了。
她說她一點也不難過,不就是個老男人嘛,有錢的男人我見多了,趕明兒我立馬找一個。紫鳶每一次被包養的男人拋棄了都會是這個樣子,看似風平浪靜,其實內心已是千瘡百孔。如果八年前我們沒有分開,怎么會有她現在的生活呢?只可惜那個時候我什么也沒有,擰不過父母的威逼利誘。如果母親還活著,她一定后悔把我們折磨得這么苦。
什么時候開業?我買幾十個花籃放門口。我打破沉寂,鼓足勇氣問。
紫鳶隨口就說,明天吧,剛好是你生日。
她不說我便忘了明天是我三十五歲生日。好啊,我會派人給你送四十個花籃,還有紅酒,還有什么?你還想要什么?
我要你!她鄭重地說著,眼睛好像一把利劍,只穿我的心臟。
我低下頭。不,不行,我不會去的,別再說了。好了,這是我托朋友在香港給你買的項鏈,你試試看,喜歡嗎?我拿出精致的項鏈盒子,欲要哄她開心。
她接過項鏈,自己戴上,問我,你覺得好看嗎?如果你喜歡看,那便是我喜歡的,如果你不喜歡,我再喜歡又有什么用呢?
不知不覺,紫鳶的眼淚已到嘴邊。好了,不來就不來吧,那你記得明天送花籃來啊,還有,我想要在茶樓附近租套房子,這段時間一直住酒店,挺不方便的,你幫我找找吧!
直接買吧,看上哪里了我買給你!我激動地說,終于到了我補償她的時候了,一套房子算什么,就算要我去死,我也絕不猶豫。這就是我和紫鳶的愛情。
李愿,你把我當你包養的女人了嗎?我說過我現在要靠自己!說罷,她就轉身消失在我的世界里了。她以前有車,是那個男人送她的。分手后車也歸她了,可是她不再去開,每次都打車,看得我十分酸楚。如果我們從來不曾相識,也許她能嫁個好男人。
我讓店里的兩位員工替我給紫鳶的茶樓送去了花籃、紅酒、禮花,還有三萬元賀禮。花籃擺在了門口,紅酒放在了酒柜,禮花隨即就放了,賀禮被堅決地拒絕了。
紫鳶生氣了,不再理我,不再打電話,連我打去的電話也不接了。她這是在逼我去看她,看看那個叫做青藤的茶樓到底匯集了她多少愛和思念,多少痛苦和寂寞。我何嘗不知道她的難過,何必讓我們彼此越陷越深呢。我決定冷戰,她不來找我,我一定不會去找她。
她讓我幫她找的房子我當天就找好了,離她的茶樓很近,三居室,陽光明媚的地段,她住進去之后只發了條信息說她很喜歡,謝謝!
林婉薰身體一日不如一日,醫生建議她長期住院療養。我倒是無所謂,只要她能活著,不管我花多少錢都只當是我還她的。家里空空蕩蕩,影樓的生意很火,但是我早已經忘記了怎么去拍攝,怎么去捕捉一個個穿透靈魂的鏡頭,怎么去處理一張張幸福的畫面,全權交給店員們了。
我斗不過紫鳶,還是打電話給她了,依然約在左岸咖啡廳。紫鳶看起來瘦了很多,一襲長裙包裹著她病怏怏的單薄的身體,慢慢地坐到我對面。我點了她最愛的水果茶,她要服務生換了蘇打水來。
紫鳶,認識你的時候,你也是坐在這個位置,點了一杯蘇打水,安靜地翻看著雜志,在等那個辜負你的男人,最終他還是沒有來。后來下雨了,這家咖啡廳就剩下我們兩個人,我看你那么單薄,那么難過就送你回家,還沒有走回家你就暈倒了,醫生告訴我你懷孕了,宮外孕,還以為我就是孩子的爸爸呢,把我罵得好慘啊……
是啊,那時候你什么都沒有,窮得只剩下一臺照相機了。后來我們就在一起了,有一次吵架我把你的相機扔到樓下去了,你打了我一巴掌,從那開始我發現我愛你愛得無法自拔,你為了理想那種拼勁兒讓我覺得踏實、安全、溫暖……我把我所有的積蓄都拿出來了,給你買了新相機,讓你去廣場給人拍照……你真厲害,才不到一年時間,你就賺了好多錢,說要開個照相館……
紫鳶,對不起,這些年……
又來了!打住打住,我們說點開心的事吧!她擦掉眼角的淚水,故作平靜地說。還記得嗎?以前我特別懶,每次上樓都要你背著我,害我現在最怕上樓了,還有啊,以前我什么都不會,都是你讓著我幫著我,把我都慣壞了……
今天怎么說這么多很多年前的事啊?我看著紫鳶憂傷的神情,覺得忐忑不安。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嗎?
很多年前了嗎?為什么我感覺仿佛都是昨天發生過的事情呢?李愿,如果有一天我累了,想要離開了,你會難過嗎?會為我哭嗎?
不會,我會隨你而去。
那天的見面不歡而散,我不理智地拉她上我的車,想要和她纏綿一番,她打了我一巴掌之后氣沖沖地下了車,問我,到底是愛她,還是只愛和她做愛?
我莫名其妙地裝一肚子火,什么跟什么啊?有了愛情就不能做愛了?或者和她做愛了就證明不了愛她了?
之后的許久我都不再和紫鳶聯系,在她的心里我已經是個齷齪的人,何必再自討沒趣呢?她要的是柏拉圖式的愛情,而我,我要的是什么?我能給她什么?天,你真是瞎眼了,為何要如此折磨我們多年?
如果八年前我們不曾相識……如果……不,沒有如果,如果有如果,那便是我該問自己一句,當初為何沒有拒絕母親的要求?不,我不能這么想,那個時候母親可是真的病危了啊!如果為了紫鳶讓母親含恨而歸,我們會安心一輩子嗎?可是,聽了母親的話,我和林婉薰就幸福了嗎?
半個月后,紫鳶給我寄來一封快遞,告訴我她已經走了,不久前那個男人因為她不聽話打了她,不小心頭部碰到了桌角,淤血已久,活不了幾天了,她不想我看著她離開,看著她不美的樣子,所以去了母親和繼父那里。快遞里有青藤茶樓的所有手續,她要我賣了它,要我去看看那個到處都有著我們的故事的地方,信的結尾是一首徐志摩的《偶然》: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爾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訝異,
更無須歡喜——
在轉瞬間消滅了蹤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記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這交會時互放的光亮!
紫鳶!我的紫鳶!
我撫摸著每一片被她擦拭過的爬山虎葉子,一條條青藤纏繞在一起,依附著竹子或者樹干,搖椅上仿佛還有她纖小的身影,一襲白色長裙,黑色的長發,失神的目光,桌前一杯蘇打水……
林婉薰在我收到紫鳶的快遞的當天也離開了,我想,我們還是結束了,如果當年她嫁的人不是我,她一定還幸福地活著,何必為了那十萬彩禮嫁給一個素不相識的男人了,我不得而知,只希望她在另一個世界能夠安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