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賦予的甜度

1

當我開始書寫，一種對文字駕馭的不確定感就涌上來。實際上，我常常覺得語言最終抵達的地方離我的思想還是有著無法逾越的距離，我也常覺得我的語言不能原貌重現在閱讀者的頭腦之中。書寫不可避免要冒這樣一種風險：你所鼓起勇氣袒露的心靈，被有意無意地夸大美化了，或被扭曲成了別的意思，或者被臉譜化。就這樣，我仍是無法抑制地要書寫，要表達，因為表達是一種本原的強烈的訴求啊。

這是我的狡猾，說完了這些話我就可以真正地傾訴了。閱讀的人就會以善意的眼睛，保持合理的態度，不驚訝，不揣度。

是的，我想說的是，每一個日子，今天或者其他，都是我所渴望的奇幻的日子，如我所期待的那樣美好。你看一只小雞，她偶爾誤以為一粒石子是米粒，啄了一下就放開，去找真正的糧食，不會因為啄過石子而哭泣。你看一只蜜蜂，她總是尋找花粉和花蜜，她總是準確地落在花上，而不會浪費一丁點的時間來抱怨牢騷路途上還有惡臭的垃圾。在耐心的對生活的注視中，很容易就找到那命定的自然和理性，那樣的神奇又那樣的謹嚴，如同星辰的排布。類似那游戲中的“提醒”，某處豁然“亮”起來，牽引著，召喚著，做天神贊許的事情。有時我會想，什么是理性？理性就是心靈深處的詩，天人合一的詩，可以打開一扇扇門的國度，無盡的階梯，無盡的香草味的云朵，無盡的喜悅。

我愛負重，使自己不至于虛浮。我愛勞動，以及勞動中對自己力量和智慧的發現。我愛創造，愛反饋回來的價值感。我的眼睛常常盯著那些使自己幸福的地方，并且確信這不是自我麻痹或欺騙。

每一個日子，都是好的禮物。

2

今天，我上了兩節習題課。上午第一節的習題課，教師的主導作用很明顯。而下午第一節的習題課，基本上就是“放羊”了。先寫完的學生給其他學生當老師，每個當老師的人都因為講解加深了理解。表達的問題常常不是表達的問題，而是思考的問題，想不好才講不通。給別人講，是人際關系上的給予方，領受被需要的甜蜜，領受責任感與價值感。聽別人一對一地講解，是人際關系上的獲得方，是被愛撫的羔羊，獻出自己的耳朵和頭腦，享受專注學習的快樂。在下午的這節課上，知識的傳遞是有機的，是門的那一邊有人，是敲門，這是另一種知識。學生按照安排或心意去到了最合理的地方，他們都有蜜蜂一樣的甜蜜的忙碌。在這個課堂上，我是唯一走來走去、目光游離的人，魚樣穿行，因為偶爾被需要而快活，因為不被需要而更快活。

對于習題課的糾結，曾經是我很長一段時間里的困擾。因為對應試的痛恨，因為對題海的痛恨，因為那覺醒的教育良知，習題課曾是冰與火的煉獄。而如今，我坦然面對糾結，意味著已不再為習題課而困擾了。

重要的是從中找到平衡點。我明白到，習題是必要的，從學會、到懂得、再到理解、再到應用、再到新的學習，環環相扣。手捧著知識不知道怎么用，這其實比兩手空空的無知更可悲。有很多人鼓吹典型題的魔力，似乎練透了這一道，一通百通，無所不能。身處教育，你知道抓重點是對的、講典型題是對的，只是沒有吹的那么邪乎。理科的精講精練如同文科的精讀，是彌補不了泛讀的缺憾的。還有很多人反對一道題反復做，其實也沒有那么嚴重，一道土豆絲的菜我也可以常常吃的，熟能生巧，吃起土豆絲來使筷子就是比吃西餐覺得心里妥帖托底。

有這么種說法，叫“把課堂還給學生”，我原來是相當擁護的。最近咂摸著不是個滋味兒，課堂是學生的么？課堂絕對不是那么簡單地歸屬于學生的。以我目前對教育的尚未爐火純青的理解和認識，課堂不是教室，不是上課時間，而是一個師生共同學習的心靈場，是圍繞學習這一事件的所有復雜微妙的人物關系的總和。該學生講的學生講，該老師講的老師講，該老師示范板演的就去示范板演，該學生主動探究參與交流的就學生探究交流。

就像小馬過河，只有真的過河的小馬才知道河的深淺。吳非老師說的“課堂上究竟發生了什么”，生命在場的授課教師最有發言權。

3

在回家的路上，我接到朋友爾笑的電話。一對冤家絮絮叨叨復絮絮叨叨，聊個沒完沒了。

今天，和每個日子一樣，都是我們彼此思念的日子。

被人愛的人更重要，一個被友人思念的人有更大的體面。我們倆通過彼此思念的方式，都成為了體面人。身在遙遠，竟至滲透于日常身畔的世界。知道這一個時刻，她在做什么。遠方和身畔，哪里分得那么清楚，我們未嘗不是一起生活的人。

因為離鄉背井，因為做全職媽媽，爾笑成了書堆里孤獨的一個人，文字里有著憂傷。書的閱讀，是安寂的，是一個人心靈與書的對話。我沒有接觸過比爾笑讀書讀得更多更深的女性，她讀的那些書有些對我來說太硬了也太遠了。她有些文字里透出凝潤的書卷氣，非一年半載就熏得出來的。我愛她的沖淡疏朗，憐惜她的孤獨。

我知那底色下的明亮柔韌與強大，我知她對這世界的無限愛欲。最近半年，我更確信了自己的想法。有時，她短信來告訴我，和孩子幼兒園的媽媽們一起去吃飯。最近還調整自己的作息和生活習慣，耐心照顧生病的婆婆。桃子湖、岳麓山，還有那些豐盈的書，似乎使她重洗回復了底色的亮。

我祝福她考上博士，我祝福她能寫好論文，我祝福她所有的愿望都實現，以便她不分心，能夠有十足的力氣來和我吵架。

除了爾笑，我還有很多親愛的朋友。女人是塵世里的花朵，生就令人傾慕，一靠近就渴望熏習與暈染。

4

一個打定主意要“愛每一天”的人，很難被生活禁錮或消磨，沒有真正意義的困境，也不需要勵精圖治的奮力突圍，一切都是順水推舟。打定了主意要愛每一天，是巨大到難以動搖的可愛偏執。風景在路上，風景在心里，有什么不是風景呢？

我有每天記錄流水賬的習慣。既然稱之為流水賬，寫不好著實對不起“流水”二字。流水未必知道自己歸于海或歸于湖，是蒸騰為云，還是浸入大地。不因迎面而來的命運焦灼，努力向前。或潺潺，或濺珠碎玉，水流如鳴佩環，發出生命之韻律與聲響。

生命何其公平，每天賜予每個人的都是24小時。生命何其不公平，每天賜予每個人的不都是24小時。生命的質量，更多取決于心理時間。放慢等同于拉長，注視有效地實現放大。現在是“倒帶”時間，讓我回顧一下，我腦海中的錄影帶。

5

我雖是一個平凡普通、沒有什么榮譽和光環的老師，但我是幸福感特別強烈的老師，并且自覺很難找到比我更幸福的人。我的幸福是教育賦予我的。今天，是我眾多幸福時光中的一個剪影，是熙熙攘攘中的觀照。透過今天，看得見教育現場中的我，甚至看得見嘴角的笑紋，看見我樓梯上一路小跑的雙腳，看見我忍不住的牽掛……今天，是一天，也是每一天，也可能就是一生。我知道，一切都會好好的，每個人，每一天。

我是自然的寵兒，每天都被賦予新的甜度，于是成為枝頭上甜美可人的紅果，等待更成熟，等待重歸大地。

我的每一天都是被賦予的甜度。

（作者單位：廣州中大附屬雅寶學校）

責任編輯 趙靄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