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原諒，我不能做你的媽媽

中午，我接到一個陌生電話：您好，我是明山中學。您的女兒曹麗在這次升學考試中成績優秀，已被錄取。希望您下午來取她的通知書。我一驚，曹麗是我班上的一名學生，我是班主任，怎么成了她的媽媽？

曹麗是一名住宿生，父母去南方打工了，她與爺爺奶奶一起生活。因為長時間與父母分離，她變得性格內向，不愛說話，沒事就喜歡趴在桌上想心事。一次她病了，躺在宿舍的床上，渾身發燙，嘴唇發紫，說話有氣無力。我要帶她到衛生室，她卻央求我讓她媽媽來，她想媽媽了。她媽媽在外地是來不了的，我只好勸慰她，她卻不停地哭，淚水濕透了枕巾。我的心底一個勁地嘆氣：孩子最離不開的就是媽媽呀！

此后，我對這個留守女孩多了一份關注：家里做好吃的，我會帶一點給她；孩子穿小的衣服而又正好適合她的，就給她穿；學習上有困難，就留下來給她補課……她變得開朗了許多，見我也不像以前那樣溜邊走掉，而是朝我羞澀的一笑。平時也開始和同學們有說有笑，有時趁我不注意就往我衣袋里塞一個雞蛋，說是奶奶養的笨雞下蛋了。

不久，曹麗的生日到了，又恰逢春游的好時節，我決定領著她和幾個住宿的學生一起去郊外游玩。曹麗玩得非常開心，和同學玩捉迷藏、丟手帕……到了中午，我將準備好的午餐鋪在餐布上款待她們，并且倡議大家一起唱支歌，祝曹麗生日快樂。歌畢，我把去外地旅游買的紀念品送給她作為生日禮物。曹麗愣住了，旋即激動得淚流滿面，一下子就抱住了我，不停地啜泣。

“老師，你知道嗎？今天是我過得最快樂最有意義的一個生日，媽媽從來就沒有給我過過生日。就是今天，她到現在也沒給我打一個電話。老師，您比我媽媽都要關心我……”飯后，我和她聊天，她的眼淚又噼里啪啦地掉了下來。

我一勸，她反倒極其激動地向我訴說了她媽媽的種種不是。什么不經常往家里打電話，也很少給她買新衣服，好不容易回一次家還經常批評數落她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以前她還挺想媽媽的，現在感覺有沒有這個媽媽都無所謂了……說到動情處，她甚至說：“老師，我真想叫您一聲‘媽媽’，您就當我的媽媽吧。”

我一驚，長時間的分離使她對母親的感情漸漸淡漠，有時甚至是怨恨，這怎么行？

“媽媽可不是誰都能當的。你媽媽雖然離你很遠，但其實她的心離你最近。她之所以去那么遠的地方打工，不就是想為你創造更好的生活條件和學習條件嗎？媽媽為你付出了那么多，是別人無法相比、無法替代的……”面對因缺少母愛，變得非常脆弱和敏感的女生，我一邊委婉勸慰，另一邊覺得有必要和她的媽媽談一談。

和她媽媽一通話，聽到的也是一頓訴苦，時不時還傳來低聲的啜泣。的確，如果不是生活的無奈，有哪個母親愿意離開孩子呢？但即使是這樣，我也勸她盡量找時間，多回來幾趟，抽空多給孩子打打電話。

那段時間曹麗過得很快樂，成績也提升了不少。不久后，她媽媽真的回來了。曹麗高興地跑來告訴我，媽媽給她買了新衣服，還買了許多好吃的東西。她剝了一粒糖送到了我嘴里，我的心里有了稍許的安慰。

但過了幾天，她就哭哭啼啼地跑來向我告狀，因為和叔叔家的孩子吵架，媽媽把她好一頓教訓。她很難受，覺得媽媽根本就不喜歡她，不愛她，沒有我對她的一半好……末了，她幾近哀求地說：“老師，您就當我媽媽，好不好？”這讓我一時沒了頭緒。這對母女聚少離多，如果真要相處起來，還真得經過一段磨合期，那我就做個潤滑劑好了。但任我怎么勸她，她都聽不進去。星期天別的孩子都回家了，她卻不回家，寧可一個人孤單地呆在宿舍里，她媽媽來找過幾次，她就是不回去。甚至在填寫升學考試信息表的家長一欄時，填上了我的名字，要不怎會有開頭的那一幕。明山中學的來電，讓我更堅定了幫她回到自己媽媽懷抱的決心。

拿著通知書和一盒巧克力我找到了曹麗。

“哪有媽媽不批評孩子的。我就經常批評我女兒，因為她做錯事了。她有時被我說得痛哭流涕，發誓永遠都不理我。但要不了幾天，我們就又和好如初了……你呀，就是因為和母親分別太久，不了解母親的脾氣和個性，相處時間長了就好了。其實哪個媽媽不疼自己的孩子呢？你瞧，你媽媽知道你考上中學了，特地給你買了你最愛吃的巧克力讓我帶給你?！蔽抑啦茺惼綍r最喜歡吃巧克力了，借她母親的名義買給她，想借此消除她們母女的誤會。她撫摸著巧克力，不再說什么，從她舒展的眉眼中能看出她對媽媽的恨意正一點點地消褪。

我又找到了她的母親，把曹麗在學校的情況詳細地告訴了她，并把曹麗想認我做媽媽的事也一并說了出來。最后，我希望她及早地回到孩子身邊，掙再多的錢也抵不上孩子對媽媽的思念。

曹麗的媽媽也深深地自責，不了解孩子，批評孩子時難免會刺痛她，因此她決定接曹麗到打工的地方去上學。那里的教育條件比家鄉好，況且這些年她也攢了一筆錢，以前是沒能力，現在是該彌補這些年對孩子的虧欠，拉近母女的距離了。我點頭同意?？刹茺悈s不同意，腦袋晃得像個撥浪鼓，竟誤認為媽媽想讓她早點退學，然后又和媽媽大吵了一架，跑了出去。剛剛緩和的母女關系又陷入了僵局。

晚上，曹麗沒回家，她媽媽打電話給我，我忙和她一起出去找。天空陰云密布，一場雷陣雨馬上就要來臨?？晌覀冋伊怂兴苋サ牡胤蕉紱]有找到。她媽媽急得嗓子一下子就說不出話了，眼淚撲簌簌地落下來。這時班上一名跟她很要好的女生告訴我，曹麗可能去了以前我領她們去郊游的那個樹林。

果然，在那片樹林里我們找到了曹麗。她滿臉淚痕地坐在一塊石頭上，見到我們后，竟然撒腿就跑。她媽媽追了過去，卻“撲通”一聲，被腳下的小石塊絆倒；曹麗一驚，回頭一看，忙停住了腳步，往回走，可走了一步又停下了，又驚又恐地看著自己的媽媽。媽媽費勁地站起來，顧不得膝蓋被磕碰得鮮血直流，踉蹌地跑到女兒身邊，一下子就抱住她嚎啕大哭。

“你看到今天的新聞了嗎？一條海豚媽媽馱著因受傷已死亡的小海豚向深海游去。因為風浪較大，小海豚從海豚媽媽的后背滑落了幾次，但媽媽都把它馱了起來，有時小海豚差點沉到海底，但媽媽都不顧一切地去救它，再次把它馱起來繼續前進……小海豚已經死了，海豚媽媽都始終不離不棄。媽媽對我們的愛永遠是無私的，無價的。你的媽媽跟海豚媽媽一樣，對孩子只有深深的愛啊。長期分開，使你和媽媽彼此缺乏了解，需要一點時間來磨合。曹麗，你應該多給媽媽時間，多給媽媽機會，讓她來表達對你的愛。同時你也應該反省自己，是否理解媽媽，支持媽媽，心疼媽媽……”我說得很激動，曹麗愧疚地低下了頭。

曹麗要上學了，我和同學們去車站送她。當她的媽媽拎著一個沉重的大包袱登車梯時，曹麗趕緊上前搶過背包，溫和地說：“媽，我來，包太重?！薄斑€是我拿吧，你太小。”她媽媽心疼地說，我看到有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我忙背過身去，因為我的淚也不禁涌了出來。曹麗終于回到了媽媽的懷抱，我悄悄上前，把一封信塞進她的書包。信上寫到：

親愛的曹麗，請原諒，我不能做你的媽媽。因為媽媽是孩子一生中最重要的人，給予你生命，給予你一生的愛、關懷和幫助。而我只是你生命中某一階段的匆匆過客，我所能給予你的也只是這一階段的關心和幫助，不及你母親的千萬分之一，又怎能與你的母親相比？又怎能做你的母親……

我相信，她讀了這封信會理解我，也會更愛她的媽媽。

編輯 吳忞忞 mwumin@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