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乘瑋
(南京大學法學院,江蘇 南京210008)
中國古代調解制度若干問題淺析
張乘瑋
(南京大學法學院,江蘇 南京210008)
調解制度貫穿于中國古代法制的始終,是中國傳統法制文化中極有韻味的組成部分,甚至有西方學者認為,調解是中國古代法制“最顯著的特征”。古代調解制度運用的范圍主要是民事糾紛以及輕微的刑事案件。本文試圖從中國傳統法制思想的角度探析中國古代調解制度的發展歷程、理論基礎、方式以及存續原因等問題。
法制史;中國古代調解制度;無訟;宗法
調解制度在中國歷史悠久,歷朝歷代的史料中均有相關的記載。西周時期,地方官制中便設有“調人”一職。秦漢時,縣以下設鄉,鄉設有三老、有秩、嗇夫等職。其中,嗇夫是鄉級政權中民事訴訟的管理人,其職責是詢問、調解,息訟。到了三國兩晉南北朝,逐步發展為以“禮”為內容進行民事糾紛的調解。唐朝的基層政權里設置有村正、里正、鄉正等職位,對地方發生的輕微刑事案件進行審理,并調解仲裁民事糾紛,如果遇到無法定奪的,才交由官府處理。元朝的民事糾紛普遍采用調解的方式解決。明朝廣泛主張“無訟”思想,一般的民事糾紛均由民間自行調處以免驚擾官府。明初各地設有“申明亭”,并由鄉人推舉出官方認可的“公直老人”,凡遇到一般的糾紛,便由公直老人在申明亭主持調解,調解無效的方才訴至官府。由此可知,調解已成為明朝訴訟的必經階段,民間調解處于優先的地位。在清朝,“無訟”思想被封建統治者確立為處理爭議的主要思想,順、康、雍三代帝王均重視調解的功能。康熙《圣諭十六條》中有言:“和鄉黨以息爭訟”、“息爭訟以全良善”。這樣,統治者在法制上構建了一個從民間到官方多層次的調解體系,既包括訴訟外的調解,又包括訴訟內的調解。訴訟外的調解主要包括鄉鄰調解與宗族調解,民事糾紛必須首先經過族內的族長或鄉保的調解,而不可輕易告于官府。訴訟內調解是在州、縣官方主持下進行的帶有若干強制性質的調解。由于“調解息訟”與州、縣官的政績相聯系,所以州、縣官樂于對訴訟的雙方當事人進行調解。
從上述發展歷程可以看出,中國古代的調解制度始于奴隸制社會,經過封建社會的漫長發展,到明清時期已經趨于成熟與完善。
中國古代調解制度的理論基礎奠定于先秦儒、道、墨、法等諸子思想。儒家的仁愛思想、道家的“道法自然”、墨家的“尚同”主張、法家的“以刑去刑”等都對調解制度產生過重要影響。經深入分析,筆者發現,儒學思想以及建立在宗法制度基礎上的宗法思想是調解制度最堅實的理論部分。
受儒家思想的影響,中國古代追求“以和為貴”的和諧社會,并將“和諧”作為中國傳統文化的終極追求。依照儒學觀點,理想的“人”是能夠意識到社會與自然和諧秩序的人,理想的“人”對那些促進社會穩定與和諧、鞏固封建統治的行為規范的必要性和目的加以確認,本能地服從這些規則,并且為維持和保護這種和諧而限制自身的某些利益。孔子在總結社會經驗的基礎上,教導世人“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這種“無訟”思想最顯著的體現就是儒家“輕利重義”的義利觀。“好訟”一般被認為是“好利”,為世人所不齒,受當時社會輿論所譏諷。通過調解來平衡各方利益、緩和各方矛盾正好可以停息糾紛雙方所激化的矛盾,使其不至于訴至公堂,從而達到“息訟”的效果,因而當事人往往會選擇調解的方式解決爭端。
中國傳統社會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建立在以氏族為基礎的宗法制度之上的,由此產生的宗法觀念同樣為中國古代的調解制度提供了理論基礎。中國傳統宗法關系的核心是“親親”、“尊尊”,即所謂宗族內部的“親親父為首”與外在社會的“尊尊君為首”,目的是為了維護家長制度。在宗族內部,普遍認為“訴訟入官為恥”、“家丑不可外揚”,在宗族內部成員發生糾紛或者矛盾時,為了維護宗族的穩定和和諧,便以“親親”為指導,宗族的家長或族長便會利用自己在宗族里面的權威采用調解的方式解決成員間的沖突或糾紛。當宗族內部調解不成而訴至官府時,便會以“尊尊”為指導,視官員為“父母官”,使官員對糾紛雙方的調解教化如同父母對子女的教育。在實踐中,當事人能突破宗族內的調解而訴至官府的并不多,因為一旦要推翻宗族長老的調解,當事人便會陷入眾叛親離的被動局面,所以往往不得不無條件地接受族長或家長的調解。可見,古代法制重點打擊的對象往往是危害中央集權與社會穩定的重大犯罪,而大部分的民間矛盾糾紛都是依據“族法”、“家規”等宗法觀念進行處理的,因而宗法觀念貫穿于中國傳統法制的始終。
關于中國古代調解的方式,我國學術界一般將其分為民間調解和官府調解兩種形式。著名學者黃宗智先生在前述兩種形式的基礎上又提出了第三種形式,即“糾紛處理中的第三領域調解”。有學者又將其通俗地稱為“官批民調”,是一種半官半民性質的調解方式,筆者贊同此種分類。因此,筆者將中國古代的調解方式分為以下三類。
(一)民間調解。中國人在傳統上認為“居家戒訟,訟則終兇”,把打官司當做是一件極不光彩的事情,因而產生了“惡訴”的觀念,凡民事糾紛與輕微的刑事傷害事件一般須經過村社族鄰的調解,不可輕易訴至公堂。民間調解主要分為兩種:一是在糾紛發生以后,糾紛雙方當事人自愿在德高望重的親友鄰里的調解下和解;二是當糾紛發生以后,德高望重的親友鄰里主動介入,勸解糾紛雙方當事人。充當調解的人往往是宗族組織中在輩分、品德、財力、能力以及文化水平上具有優勢的人。調解的依據首先是宗法族規或者當地的鄉規民約,其次便是情理。這種調解的依據較之官方律制而言具有一定的獨立性,即所謂“國有國法,家有家規”,但在本質上兩者還是一脈相承的。
(二)第三領域調解。第三領域調解,是指發生于呈遞告狀進入官方審理過程,但在正式堂審之前,通過官方與民間的互動對案件進行調解的方式。在理想情況下,第三領域的調解活動能夠兼顧息事寧人的要求與條法律例的制約,使二者結合起來,成功地解決糾紛。筆者發現,關于第三領域調解的存在原因,很大程度上是與糾紛雙方當事人的心理趨向有關。很多當事人并非情愿訴至官府,但在民間調解環節又不能使其得到滿意的結果,于是訴至官府,在精神上給予對方一定的壓力,并且使宗族組織對該糾紛加以重視,從而促進糾紛向圓滿解決的方向發展。
(三)官府調解。官府調解是在州、縣官的主持下對輕微刑事案件或民事案件的調解,屬于訴訟內調解。州、縣官的調解常常會產生良好的社會效果。在調解過程中,州、縣官會運用大量的“情”和“理”去說服訴訟當事人,但如果情理說服無效,往往會以法律進行勸服,甚至施加一定的壓力來促成調解的完成。如果經過官府調解不成,則州、縣官只能依據律例進行審判。
關于中國古代調解制度興盛不衰的原因,筆者認為應當兼顧主客觀方面的考慮,將其歸結為以下三種。
(一)從根本目的上講,是鞏固中央集權統治,維護社會穩定的需要。在中國古代,法律大多數是以階級鎮壓與暴力的方式出現的,在形式上主要限于“刑”。魏國李悝曾經指出:“王者之政,莫急于盜賊”。對于民事糾紛和輕微的刑事案件如果大范圍適用法律則不僅起不到穩定社會秩序的作用,反而會因為制裁的苛重而收到不利的效果。而自西周以來,社會上廣泛推崇著一種人與人相互仁愛、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思想,經過董仲舒“天人合一”、“德主刑輔”思想的闡述,更發展為主流思想。所以,調解作為一種柔性的糾紛處理方式便為統治者廣泛采用。
(二)從官府角度講,是追求政績的要求。漢朝董仲舒認為,“古者修教訓之官,務以德化民”。在中國古代“禮法合一”的傳統社會中,運用情理調解案情從而達到“息訟”的目的,自然成為官府的必然選擇。在傳統思想上,一個地方的行政官員通常被認為是這個地方的“父母”,官員對其子民的治理應當通過仁義教化進行,對不守規的民眾要進行道德說教,以仁義之心感化其人。如果一個地方“案訴”過多,則該地方官員會被認為“教化不力”,是失職的表現。因而調解息訟是考核一方官員政績的重要指標,并且調解具有定紛止爭、防止矛盾激化以及緩解官府的辦案壓力等好處。所以,官員在對待自理案件時,調解便成為其首要選擇。
(三)從宗法組織與當事人的關系上講,是“無訟”思想的踐行。孔子認為“君子矜而不爭”,要求人們在社會生活中做到“無訟”,并將“惡訟”的思想推廣至各級宗法組織之中。于是,在宗法組織特別是在宗族之中廣泛存在著“居家戒訟,訟則終兇”觀念,為了追求宗法秩序的和諧,對“興訟”有著嚴格的限制。在宗法組織內常常通過思想教育、輿論壓力甚至是一定的強制懲罰來使爭訴方“息訟”。而組織成員在思想認識上也形成認同,本能地排斥訴訟,即所謂的“厭訴”,認為訴訟是為君子所不齒的行為,“興訟”會使自己在親友鄉鄰中丟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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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909.2
A
1673―2391(2012)05―0173―02
2011—12—30
張乘瑋,男,江蘇連云港人,南京大學法學院。
【責任編校:譚明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