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寶慶
(吉林警察學院,吉林 長春130117)
淺議經濟犯罪死刑之廢除
韓寶慶
(吉林警察學院,吉林 長春130117)
從生命權、價值論、改善人權形象、國際司法協作等角度,闡述廢除經濟犯罪死刑的理論基礎和現實意義;同時結合我國歷史傳統和當前形勢,分析阻礙經濟犯罪死刑廢除的因素。在闡釋、分析的基礎上,提出漸進廢除經濟犯罪死刑的一些建議。
刑法修正案;經濟犯罪;死刑;廢除;刑制改革
死刑存置論和死刑廢除論之爭在我國法學界由來已久,關于廢除死刑尤其是廢除經濟犯罪死刑的理論依據,已經被討論得比較充分,在此選擇三個方面作簡要論述:
1.對“生命權”的尊重。“生命權”是人至高無上的自然權利,意蘊有三:與生俱來性,出生就擁有;普遍性,所有人都擁有;不可剝奪性,擁有者不能轉讓、出售或者贈予他人這一權利。死刑廢除論的鼻祖貝卡利亞根據生命權的這些屬性,認為國家的一切權力都來源于個人對自己的自然權利的割舍,但個人無權割舍生命權給國家,國家也無權剝奪任何人的生命,由此證明死刑是不合邏輯的。
2.對價值論的分析。從價值的角度考察經濟犯罪中設置死刑是否有助于實現公平和公正。從西方的傳統觀點來看,康德認為,刑罰之惡應該與犯罪之惡對稱。黑格爾也認同等價報復,認為刑罰的價值應當和犯罪損害的價值相對應。我國漢高祖劉邦的約法三章,提出“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同樣采取了等價報復。在這種考量下,只有傷害他人性命的犯罪才會被處以死刑。人的生命價值至高無上,遠非經濟價值所能比擬,經濟犯罪侵害的財產價值再大,也不可能和生命等價。既然不等價,那么對于犯罪人,死刑便是一種不公正的刑罰。
3.法律基礎。早在1966年12月16日,聯合國就在《公民權利與政治權利國際公約》(以下簡稱《公約》)第6條規定了有關死刑問題的國際準則,要求對于死刑“只能作為最嚴重的罪行的懲罰”。隨著法治理念的進步,1984年聯合國經濟和社會理事會進一步以決議的方式通過了《保護面臨死刑者權利的保障措施》(以下簡稱《保障措施》),對“最嚴重的罪行”給出了明確定義,即“該罪行已直接導致了犯罪對象的死亡或喪失生命的危險以及其他極端嚴重的罪行,并且該犯罪的主觀方面應是故意”。我國1999年簽署了《公約》,雖然至今未得到人大的批準,不必負全面履行該公約的義務,但我們必須正視國際法治的發展方向,做好立法、司法準備,以便將來《公約》批準后可以順利過渡。參照《公約》和《保障措施》的規定,我國《刑法》第48條規定的“罪行極其嚴重的犯罪分子”,其范圍就應該受到嚴格限制。經濟犯罪既不可能直接導致犯罪對象死亡或喪失生命,也不屬于叛國等極端嚴重的罪行,明顯無法納入死刑規制的范圍。
1.改善我國的人權形象。當前,在世界上224個國家和地區中,絕大部分在立法中廢除了死刑或者事實上不執行死刑,僅有56個國家和地區法律規定并在過去10年內適用過死刑。為數不多的保留死刑的國家中,真正執行的也是極少數。像美國2006年全國才執行50多個人,日本每年不到10個人被執行,他們的死刑也主要適用于情節嚴重的殺人罪,而非經濟犯罪。反觀我國,從1979年制定第一部刑法典到1997年刑法修訂,我國可以判處死刑的罪名不但沒有減少,還擴大到許多經濟犯罪,在中國現行刑法的444個罪名中,可判處死刑的罪名有68個,占刑法規定的罪名總數的15.3%,使我國成為世界上規定死刑罪名、適用死刑數量最多的國家。這不僅嚴重阻礙我們國家向民主文明社會邁進,也同國際潮流相左,更有可能授人以柄,成為西方一些別有用心的政客攻擊我們沒有人權的“借口”。
2.有利于加強國際司法協作。為有效打擊犯罪,一國往往需要他國司法協助,引渡就是國際刑事司法協助的一項重要制度。從當前司法實踐來看,有關引渡已經形成了一系列基本原則,比如政治犯不引渡原則、本國公民不引渡原則等,死刑犯不引渡也是引渡的重要原則之一。我國在打擊各類刑事犯罪的時候,也常常需要別國的司法協助,但由于經濟犯罪規定了死刑,一旦犯罪嫌疑人外逃,請求司法救助的時候就可能陷入進退維谷的兩難困境:一方面,被請求國很可能以我國經濟犯罪存在死刑、犯罪嫌疑人回國可能被判死刑為由,基于死刑犯不引渡的原則,拒絕引渡;另一方面,如果我國承諾特定犯罪嫌疑人肯定不會被判處死刑,又會有悖于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罪刑相適應等基本原則,損害法律的尊嚴與權威。此前,我國司法機關先后對余振東、賴昌星等犯罪嫌疑人承諾了不判處死刑,獲得成功引渡,但這畢竟是權宜之計。只有順應國際趨勢,逐步廢除經濟犯罪領域的死刑,才是治本之策。
3.減少民眾對司法判決的質疑。近年來,在死刑適用上一個明顯的趨勢是,立即執行的越來越少,死緩則明顯增加,而一個熱議的說法是,法網余生的似乎以貪污官員為多,其他普通經濟犯罪判處死刑的仍然屢見不鮮。從法律政策角度上看,“判死緩不判立即執行”的現象體現了寬嚴相濟刑事政策在司法中的貫徹,符合尊重人權的法治理念;而普通經濟犯罪案件多,基數大,死刑的絕對數量當然就多。但是受我國社會的法治發展水平限制,很多民眾對上述現象無法理解,認為死緩泛濫,該殺不殺,這種心理就導致每一個被輿論關注的嚴重經濟犯罪個案,一旦不能判處死刑立即執行就可能引起民眾的不滿。如果能夠取消經濟犯罪死刑,不僅順應了法治進步的潮流,也會使民眾對司法判決個案的相關質疑減少很多。
我國歷史上有重刑主義、重典治國的傳統。重典可以在較短時期內針對特定對象或為實現特定目標,迅速營建起“以刑去刑,刑去事成”的局面,在穩定秩序上擁有毋庸置疑的高效性和目的性,往往成為實施統治行為的有力保障。同時,我國歷史上長期奉行“以刑為主,諸法合體”的立法模式,行政、民事法律責任都會被施以刑罰制裁。延續千年的傳統,產生了巨大的心理慣性,無論立法者還是民眾,都很難擺脫這種影響。這種傳統體現在現代立法中,就是用包括死刑在內的強硬刑事手段來治理經濟問題。
當前,中國處于經濟體制改革與社會快速轉型的特定階段,相對于經濟的高速發展,相配套的市場經濟體制、機制沒能及時得到健全和完善,相關經濟立法滯后,執法力度無法滿足需求。在這種形勢下,經濟發展帶來的負面效應無法得到及時有效的消除,大量問題暴漏出來,大量經濟犯罪涌現了出來,一大批經濟犯罪以觸目驚心的數額展現在世人面前。這種背景之下,公眾的憤怒是必然的,而公眾憤怒會使廢除經濟犯罪死刑遇到很大的社會障礙。
對于這次刑法修正案取消了部分經濟犯罪死刑,網上的反響不一,大多數的意見是表示反對。從反對者的一些言論來看,大多數人對于生命權都非常尊重,對于死刑終將廢除也持贊同態度,之所以反對,更多的是考慮到現階段經濟犯罪比較猖獗,特別是貪污受賄等職務犯罪依然高發。同時,一些領域權力的監督制約機制不完善,權力至上、權力濫用現象客觀存在,民眾受重刑主義傳統心理的驅動,往往寄希望于重典治貪、重典治吏,想依靠嚴刑峻法來嚇阻腐敗行為。立法司法必須考慮到民眾的意愿,民意對死刑存置論的支持,是必須面對的一個嚴肅問題。
從形式上看,我國的刑制體系似乎很完整,有死刑,有死刑緩期執行,還有無期徒刑。可事實上,被判決死緩的罪犯經過兩年考驗期就可以減為無期徒刑或者有期徒刑,無期徒刑在實際執行時相當于有期徒刑12—22年,兩年內不故意犯罪的死緩相當于有期徒刑14—24年。這就導致罪犯要么是被判處死刑、直接剝奪生命,只要逃過死刑就變成了最多剝奪自由24年的死緩或者最多剝奪自由22年的無期徒刑,這種巨大的落差讓人無法接受。在這種制度下,對于某些嚴重犯罪,就連筆者本人也都快認為“不殺不足以平民憤”了,并不是想要殺,而是除了死刑實在找不到其他與罪行相適應的刑罰了。在自由刑不足以懲罰罪行的時候,死刑的確具有很大的誘惑力。
針對當前中國各類非暴力經濟犯罪的不同特點,可以采用漸進的方式限制死刑的適用。可以考慮先對社會危害性較小、侵害社會關系較單一、取消死刑民眾容易接受的犯罪,如盜竊、詐騙、走私等取消死刑,下一階段再考慮對社會危害性大、侵害社會關系更為復雜的犯罪,如貪污、受賄等取消死刑,最終實現非暴力經濟犯罪死刑的全部廢除。
1.有期徒刑的上限。提高有期徒刑的上限,起碼有兩方面的好處:可以把相當多的死刑改為有期徒刑,避免因為死刑的不可逆而導致冤假錯案無可挽回的嚴重結果;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滿足大眾的報復心理,使廢止死刑最終被大多數人接受的可能性進一步增加。2.切實解決在刑罰執行中的假釋、減刑、保外就醫存在的問題。完善機制、嚴格管理、加強監督,像原成都金牛區副區長馬建國在服刑期“不穿囚衣,不吃囚飯,可出入賓館,可回家過夜,外出與親友會見”之類的現象決不能再度出現。
對于死刑,公眾的直覺和立法者的判斷常常有偏差。我國民眾的刑罰報應心理根深蒂固,對死刑的威懾作用頗為迷戀。應該開展法治理念教育,加強法律宣傳,引導民眾認識到犯罪分子也有人權,犯罪分子的生命權也應受到尊重,而且剝奪經濟犯罪者生命的社會價值與將其長期監禁并摧垮其家族經濟的社會價值相比,后者意義更大。
D925
A
1673―2391(2012)05―0061―02
2012—02—29
韓寶慶,吉林警察學院。
【責任編校:陶 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