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小荊
(湖北大學文學院,湖北武漢430062)
玄應《一切經音義》注釋指瑕
韓小荊
(湖北大學文學院,湖北武漢430062)
玄應《一切經音義》雖是佛經音義的典范之作,然其注釋校勘中也存在一些疏誤之處。由于玄應所用藏經底本存在許多訛俗字,而玄應承用誤本,疏于校勘;或者以不狂為狂,妄作改易,導致了一些注釋錯誤。如誤將“娑卸”作“娑郵”,誤將“餳貢(賚)”作“錫貢(賚)”,誤將“捩身”作“拔身”,誤將“區款”作“區疑”,誤將“枕()骨”作“亢(頏)骨”,這些都是失查、失校所致。
《一切經音義》;注釋;指瑕
唐代高僧釋玄應是佛學界的一代宗師,他精通字學,知曉梵語,周涉古今,括究儒釋。在參與玄奘法師譯場譯經之余,他披閱了數百部佛經,逐部收詞,逐詞音釋,撰成《一切經音義》(簡稱《玄應音義》)二十五卷,又名《大唐眾經音義》,誠為佛經音義著作中的典范,對后世影響甚大。可惜此書草創方就,玄應遂即謝世,未及仔細修改完善。正如唐釋道宣《大唐內典錄》卷五所言:“恨敘綴才了,未及覆疎,遂從物故。惜哉。”①無庸諱言,由于該書內容廣博,注釋校勘分量龐大,其疏忽舛誤,勢所難免。筆者在研讀過程中就發現了一些問題,今就個別條目提出異議,不當之處,還望方家不吝賜教。
【例一】《玄應音義》卷一《大集日藏分經》第二卷音義:“娑郵,于鳩反。”(57/140a永樂南藏本)②
按:五代經師可洪認為玄應給“郵”字的注音有誤。《可洪音義》卷三《大方等大集日藏經》第二卷音義:“娑卸,思夜反,經自出。應和尚作于鳩反,非也。”(59/628c)玄應、可洪所釋經文今《大正藏》本《大方等大集經》卷三五《日藏分陀羅尼品》作“娑卸”,原文如下:“阿跋啰摸跛麼娑卸(思夜反)鞞也(三十八)。”正如可洪所言,經中本就自有音切“思夜反”,各版本的大藏經皆無異文,玄應為何還改為“郵,于鳩反”呢?
原來,中古時期,“郵”字俗書常訛作“卸”,與卸貨、推卸、拆卸之“卸”同形。例如,《慧琳音義》卷八三《大唐慈恩寺三藏法師玄奘傳序》音義:“郵駿,上有求反……《說文》:境上行書舍也。從邑,垂聲。傳從作卸,音星夜反,是卸馬鞍字,與本義乖。”(59/44a)所釋經文如下:“法師于彼國所獲大小二乘三藏梵本等,總有六百五十六部,并載以巨象,并諸郵駿。蒙霜犯雪,自天佑以元亨;陽苦陰淫,假皇威而利涉。粵以貞觀十有九祀,達于上京。”《大正藏》校勘記曰:“郵”,宋、元、甲本作“卸”。又《慧琳音義》卷八七《甄正論》下卷音義:“杜郵,有求反……郭璞云:道路經過所也。亦作卸也。”(59/128b)所釋經文如下:“白起之坑趙卒,身死杜郵之下。”校勘記曰:“郵”,宋本作“卸”。又《慧琳音義》卷九一《續高僧傳》第四卷音義:“郵驲,上音尤,《文字集略》云:境上舍也……傳文作卸,非也。卸音星夜反,非此用也。”(59/189b)同書卷九五《弘明集》第一卷音義:“杜郵,下有求反……《說文》從邑,垂聲。集本作卸,訛誤也。”(59/248a)《龍龕手鏡·邑部》:“:俗,司夜反,解。又音尤。”“”音“司夜反”即“卸”之俗字,“又音尤”則指的是“郵”的俗
①本文所引佛經均來自中華電子佛典協會免費提供的《大正藏》電子佛典數據庫,并且核對了紙本原文。
②本文所引《玄應音義》分別出自《高麗大藏經》(第32冊)、《中華大藏經》(第56、57冊)影印永樂南藏本和金藏廣勝寺本三個版本,括號中斜杠前面數字表示冊數,斜杠后面數字表示頁碼,a、b、c分別表示上、中、下欄。所引《慧琳音義》和《可洪音義》出處表示方式與此相同。字。《北京圖書館藏中國歷代石刻拓本匯編·隋卞鑒墓志》“起家揚州高郵縣正”,其中“郵”字亦寫作“卸”(10/152)。《可洪音義》卷二六、二七、二八、三十中,“郵”皆訛作“卸”。中古時期從抄本到碑刻,“郵”寫作“卸”非常普遍,以至于《可洪音義》卷五《大悲分陁利經》第一卷音義曰:“郵樓,上于求反,正作卸。”(59/714c)所以,《大方等大集經》的譯主之所以為“卸”注音,應該也是為了防止有人把它認作“郵”字。而玄應竟不顧原經夾注,徑直把它當作“郵”字處理,未免武斷。
【例二】《玄應音義》卷四《賢劫經》第十三卷音義:“錫貢,星的反。《爾雅》:錫,賜也。謂賜與也,上與下之辭也。”(32/50a麗藏本)
按:金藏廣勝寺本、永樂南藏本同;《慧琳音義》卷三四除了詞頭轉錄作“錫賚”外,釋文內容相同;永樂南藏本、慧琳轉錄本“錫貢(賚)”條前面都有“竿蔗”一條。
五代經師可洪認為玄應所用底本的“錫”字是“餳”的訛字,玄應失校。《可洪音義》卷八《賢劫經》第十卷音義:“竿蔗餳,上古寒反,中之夜反,下徐盈反。竿蔗謂甘蔗也,吳、楚、襄、鄧之間謂甘蔗為干蔗也。下《經音義》作錫,先擊反,非也。”(59/833c)該詞條所出處的經文原文如下:“梵氏如來本宿命時,從頒宣尊佛所初發道心。時作大官,令以石蜜甘蔗餳,貢上其佛,緣斯積德,自致正覺,度脫一切。”經文正作“甘蔗餳”,其他版本同。
“餳”指用麥芽、谷芽或者甘蔗汁熬成的飴糖,《玄應音義》卷四《菩薩見實三昧經》第十二卷音義“餳哺”條釋“餳”曰:“似盈反。《方言》:凡飴謂之餳。《說文》:米糵煎也。”(32/49麗藏本)經意是說梵氏如來前世未成佛時,用石蜜甘蔗餳貢獻給頒宣尊佛。
“貢上”一詞在《賢劫經》卷八中總共出現了82次,如:“威神如來本宿命時,從德鎧佛所初發道心。時作長者子,以明月珠及紅蓮華,貢上其佛。”又:“焰光如來本宿命時,從善見佛所初發道心。時作賈客,數入大海,以赤栴檀好床臥具,貢上其佛。”又:“執華如來本宿命時,從悅意威佛所初發道心。生彼世時,為長者子,以身好衣用乳浣之,燒好名香,貢上其佛。”其例甚多。而“錫貢”或者“錫賚”一詞經文別處一次都沒有出現過,明顯不合于該經行文風格。況且,“錫”的意思是賜予,一般用來指上級賜予下級,怎么能說普通人賜予佛物品呢?“錫貢”不通情理,不合經意。可洪所言極是。玄應所用底本有誤,玄應失查。而慧琳轉錄《玄應音義》作“錫賚”,“賚”當為“貢”字之訛。
【例三】《玄應音義》卷五《不必定入印經》:“拔身,蒲沫反,廻也,謂拔然廻身也。古字通用也。”(56/899b金藏廣勝寺本)
按:五代經師可洪認為玄應作“拔身”有誤,《可洪音義》卷五《不必入定入印經》音義:“捩身,上力結反,回捩也。《經音義》作拔,蒲末反,悮。”(59/730c)今《大正藏》本《不必定入定入印經》正作“捩身”,原文如下:“若復更有若是男子、若是女人,于菩薩所,起瞋惡心,不用眼看,捩身回面,此罪多彼過阿僧祇。”《大正藏》所參校各本皆同。
竊以為可洪所言更有道理。“捩”指扭轉、回旋,是其常用義。《玉篇·手部》:“捩,拗捩也。”《慧琳音義》卷十四《大寶積經》第五十六卷音義“捩齒”引《韻英》亦云:“拗捩也。”(57/661b)又卷七九《經律異相》第三十卷音義“捩取”引《考聲》云:“捩,絞也,扭也,手拗捩也。”(58/1056a)“捩身”指轉身、回身,又如唐孫思邈撰《備急千金要方》卷八十二《養性》:“兩手相重按,徐徐捩身,左右同。”又宋張君房《云笈七簽》卷六一:“夫服氣導引,先須舒展手足,鼓咽,即捩身左右,精思入骨節,行引相應,令通不斷,謂之行氣導引。”又明錢子正《三華集》卷六《鴟攫雞行》:“鄰翁歲歲畜乳雞,眾雛啾啾依母棲。天晴日暖風力微,場頭逐隊群相嬉。餓鴟垂涎作意窺,捩身一掠無空歸。不煩老拳苦禁持,吞腸食肉曾無遺。”
而“拔”的意思是抽出、超拔、擺脫、動搖。《說文·手部》:“拔,擢也。”《廣雅·釋詁》“:拔,出也。”陸德明《易·干·文言》“確乎其不可拔”釋文:“拔,移也。”《玄應音義》卷三《放光般若經》第九卷音義“拔擢”引《蒼頡篇》曰:“拔,引也。”《慧琳音義》卷三《大般若波羅蜜多經》第三三七卷音義“拔有”引《考聲》釋“拔”曰“抽也”。古籍中“拔身”一般指脫身。《晉書·周虓傳》“:虓厲志貞亮,無愧古烈,未及拔身,奄隕厥命。”唐李華《寄趙七侍御》詩:“茂挺獨先覺,拔身渡京虹。”自注:“蕭天寶末知亂棄官,往江東殯葬先人。”
綜上,竊以為作“捩身”更切合經意。玄應所見經文作“拔”,或為“捩”字之訛,玄應失校。
【例四】《玄應音義》卷十三《寂志果經》音義:“區疑,去虞反,區,別也。區區,亦小貌也,又處所也。”(32/178a麗藏本)
按:五代經師可洪認為玄應所見底本作“區疑”有誤,當作“區款”,玄應失校。《可洪音義》卷十三《寂志果經》音義:“區,上丘愚反,小貌也。下苦管反,愛也。《經音義》作區疑,悮。”(59/1023a)“”同“款”,《龍龕手鏡·欠部》“:款,或作;,正:苦管反。”中古時期“款”通行作“”形,以至《龍龕》中竟以其為正體。
今《大正藏》本《寂志果經》經文作“區疑”,與玄應所用底本同,原文如下:“遠離男女,不樂居家(宋、元、明本作‘處’)妻子愛欲,省除區疑,其心清凈,無所榮冀。”但校勘記曰:“疑”,宋、元、明皆作“欵”。而“欵”正是“款”的俗體,《字匯·欠部》:“欵,俗款字。”那么,“疑”“、款(欵)”二字到底哪個更切合經意呢?今按,“區”,重言“區區”,有愛戀、誠摯之義。《廣雅·釋訓》“:區區,愛也。”《玉臺新詠·繁欽〈定情詩〉》:“何以致區區?耳中明月珠。”《文選·古詩一十九首》:“一心抱區區。”李善注引《廣雅》:“區區,愛也。”“款”字單言可表“愛”義,《廣雅·釋詁》:“歀,愛也。”王念孫疏證:“歀者,《說文》:‘款,意有所欲也。’款與歀同。”重言“款款”,也有愛戀、忠誠、誠摯之義。《廣雅·釋訓》:“款款,愛也。”《楚辭·卜居》:“吾寧悃悃欵欵樸以忠乎?”王逸注:“志純一也。欵,一作款。”洪興祖補注:“款,苦管切,誠也。俗作欵。”漢司馬遷《報任少卿書》:“誠欲效其款款之愚。”皆其例。
竊意“區款”當即“區區款款”之縮略,經言“省除區款,其心清凈”,即“除去愛戀,其心清凈”之意,而“區疑”則不可解釋,“疑”字當是“欵(款)”之訛,玄應失校,可洪所言庶幾是也。
【例五】《玄應音義》卷二十《治禪病秘要經》第三卷音義:“亢骨,又作頏,同,下堂反。《蒼頡篇》:亢,咽也。《說文》:人頸也。”(32/271b 麗藏本)
按:《慧琳音義》卷五四轉錄如下:“亢骨,又作頑,同,下堂反。《蒼頡篇》:冗,咽也。《說文》:人頸也。”(58/520a)“頑”、“冗”分別為“頏”、“亢”字之誤。玄應所釋《治禪病秘要經》即《大正藏》之《禪秘要法經》,對應經文《大正藏》作“枕骨”,原文如下“:爾時世尊,即放頂光,此光金色,有五百化佛,繞佛七匝,照祇陀林,亦作金色。現此相已,還從佛枕骨入。”五代經師可洪認為玄應所用底本作“亢”字或者“頏”字皆非,玄應失校。《可洪音義》卷十三《禪秘要法》中卷音義:“枕骨,上之審反,正作。又《經音義》作亢、頏,二同。下堂反,咽也,頸也,彼非。”(59/1054c)
竊以為可洪言之有理。古籍中“亢(頏)”多用來指咽喉、喉嚨部位。《說文·亢部》:“亢,人頸也。頏,亢或從頁。”徐鍇系傳:“亢,喉嚨也。”徐灝注箋:“頸為頭莖之大名,其前曰亢,亢之內為喉。”《廣韻·宕韻》:“頏,咽頏。”且“亢(頏)骨”一詞它處未見,古籍中指這個部位的骨頭,一般用“項骨”或“頸骨”二詞。而“枕骨”一詞則古籍常見,指頭顱骨的后部分。又作“骨”。《說文·頁部》:“,項枕也。”《慧琳音義》卷九六《弘明集》第十卷音義:“首,上針稔反……《聲類》云:項中有所枕也。《考聲》:腦后骨也。今謂之玉。”(59/265b)《禪秘要法經》原文作“枕骨”或者“骨”切合經意。玄應所用經本蓋本作“頏”字,乃“”字之訛,玄應失查。“亢”是“頏”的古本字,故玄應以其為字頭。
[1]釋玄應.一切經音義[M]//影印高麗大藏經:第32冊.臺北: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2.
[2]釋玄應.一切經音義[M]//中華大藏經:第56冊.影印金藏廣勝寺本.
[3]釋玄應.一切經音義[M]//中華大藏經:第57冊.影印明永樂南藏本.
[4]釋慧琳.一切經音義[M]//中華大藏經:第57、58、59冊.影印高麗藏本.
[5]釋可洪.新集藏經音義隨函錄[M]//中華大藏經:第59,60冊.影印高麗藏本.
[6]北京圖書館金石組.北京圖書館藏中國歷代石刻拓本匯編[M].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1989.
[7]釋行均.龍龕手鏡[M].北京:中華書局,1985.
[8]徐時儀.玄應《眾經音義》研究[M].北京:中華書局,2005.
H11
A
1001-4799(2012)03-0126-03
2011-09-09
高校古籍整理委員會資助項目:0932;全國優秀博士學位論文作者專項資金資助項目:201110
韓小荊(1973-),女,河北保定人,湖北大學文學院副教授,文學博士,主要從事音韻學研究。
熊顯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