鷂人
似水年華,勿忘初衷
在張耀仁甫出版的小說《親愛練習》扉頁上如斯寫著:“獻給外婆與母親”。起于集結出版前夕,目睹外婆因腸沾黏而月余無法進食,倏然枯瘦的形象使得張耀仁寫道:“不過幾年的時間,時光竟將我們拗折形塑成難以預料的樣子……在面對近乎蟬蛻近乎描圖紙燃燒的脆薄時光里,該如何向世界向時間喊停?該如何將那一點一滴即將遺忘潰散的什么加以挽回?”
張耀仁說,彼時彼刻,他一面校對稿件,一面意識到小說家向來在意的“時光”——往往與死亡或傷害做連結的——何其殘酷又何其沉默,它靜靜注視著外婆所表征的那些從前的美好:關于母系系譜的溫暖與慈悲,它也同時颯颯地引領著生者走過那一暗黑甬道——
無從光明。
張耀仁說,那一刻,小說的場景流轉遞嬗:無論是長久以來存在于母系家族間的暗傷之《另一個太太》,抑或《在冬季最后一個早晨》的陳舊的閣樓佛堂,又或《淤》中不起眼的防火巷……張耀仁說,那個以外婆家為藍本的“小說世界”朝他奔涌而來,而他怔忡注視著它們,困惑著:“為什么必須寫小說?”“究竟,我們所為何事?”
這自是過于世故的提問了。太多的小說理論告訴我們:“小說無用之用。”或“文學無為而治。”但揆諸張耀仁自序中提問:“似水年華,勿忘初衷。”仍使人感到一絲絲關于創作核心的,如何繼續下去,如何對自己說“這就對了!”的篤定與踏實,那恰是在創作之外,想辦法克制才不致被現實所吞噬的意志與本心。
親愛練習,練習親愛
張耀仁以為,小說家的存在,正是為了“在無夢的時代里說夢”。距離他的上一本短篇小說集《之后》,時光倏忽已相隔四年余,“過了三十歲之后,時間真的好像轉快一樣!”張耀仁說,事實上早在2008年,《親愛練習》即已完稿,奈何出版市場不景氣,在出版流程一來一往的繁復下,竟耗掉年余時光。
“校稿時,老覺得自己與這些作品不相干,老走往另一條路上了。”張耀仁說,這本以“外傭”為主軸的小說集,采取連綴形式,企圖營造長篇小說的氣勢,盡管許多細節來不及做全,但企圖借由他者(theothers)之眼照見本地家庭的或荒誕或壞毀,仍讓這本小說獲得臺灣文化藝術基金會文學類創作與出版補助,凸顯這一命題的重要性。
“在臺灣,外傭除了菲傭別無其他,名字更惟有‘瑪麗亞!”張耀仁提及外公過世之初,自己隨父母返回新營老家探望外婆,彼時外傭煮好飯,由母親教導著在外公遺照前說:“阿公,呷飯啊。”盡管是再簡單不過的一句話,聽在張耀仁耳里,竟震動異常,仿佛母系系譜中多出了這么位“女兒”。“那天中午吃飯,我媽笑著說:‘這可是越南口味的炒面哩。臉上有種不置可否的意味……”張耀仁回憶道:“那時我才真正意識到,這個家里存在著這么一位陌生的‘外國人。”
因而動筆從外傭經常受虐的事件寫起,即首篇小說《淤》的概念發想。“留在身上的瘀,既是傷也是一只只灰色似的眼珠,它怔怔看著這世界……”張耀仁說,“小說里的‘瑪麗亞未必指涉真實世界的菲傭,她可以是任何一位外傭的表征。”透過“他者”的關照,瑪麗亞目睹了臺灣本地家庭的荒誕,并對照女性情欲、身體等面向之困境,其中,《貓,以及其他》即借由女性受到異化的過程,彰顯女性向來受到男性觀點指導“正常/不正常”的規約,由臺灣大學外文系教授梁欣榮推薦,將由TheTaipeiChineseCenter,InternationalP.E.N.英譯刊載于該會季刊。
對此,政治大學教授陳芳明在推薦序中贊譽:“張耀仁的風格介于現代與后現代之間,一方面挖掘內心世界的想象,一方面又利用符號的可塑性完成情節銜接。跳躍的節奏出人意外又入人意中,簡直是在預告一個重要寫手的誕生。他擅長自我調侃的筆式,也酷嗜活潑反諷的句法,不能不使人暗自贊嘆。他的人道立場與人文關懷,使淡漠的社會不致喪失溫情。請傾聽,張耀仁的聲音里,讓人儼然發現后鄉土的姿態勝過后現代的矯情。”
交換故事,交換人生
除了致力小說創作之外,張耀仁亦于大學院校教授文學創作課程,并于傳播科系任教。跨領域的狀態讓人不由納悶,他如何調適自己的心境?“當年就讀新聞系也是誤打誤撞,此期間也曾想過轉系,沒想到居然讀到現在……”張耀仁說,“其實,新聞寫作對于創作有諸多啟發,跑新聞的經驗更是小說素材的來源之一。”曾任《聯合報》記者,張耀仁在他的第一本小說《之后》里,如斯介紹道:“與風飛沙幫老大討論如何寫詩,聆聽警分局長訴說怎樣才算一篇‘好的小說,以及惦記著那些酒店小姐們華麗而回旋不已的迢遙身世。”
張耀仁提到,不少前行代小說家皆出身新聞界,像日本的夏目漱石、拉丁美洲的馬爾克斯、美國的海明威等,因而他認為新聞與文學創作并不產生沖突。事實上,在敘事理論的主導下,近年來新聞文體亦朝向“如何說一則故事”的面向進行解讀與教育。“我在課堂上,常將文學‘偷渡至新聞寫作中,像是卡夫卡《蛻變》之于傳播的無效性,抑或馬爾克斯《星期二晌午》之于新聞采訪必須的人道關懷……”
面對有志于此的新生代作者,曾擔任建中、中山女高乃至臺北醫學大學、高師大等多所學校校園文學獎評審的張耀仁,以為當代新進作者皆是“無經驗之人”,按傳播學者麥克魯漢(McLuhan,1911~1980)的名言即是:“我的孩子們到了上一年級的時候,跟他們的祖父母比起來,都已經活了幾輩子了。”亦即虛擬的經驗取代真實事件。經驗的消弭帶來書寫層面的空缺,因而恒常可見作品具備書寫的技術,卻無書寫的實質意涵,“也就是流于炫技。”
他建議年輕作者,“要永遠懷有對人的懸念。”張耀仁說,閱讀固然是書寫的重要來源,但未必是全部,尤其揆諸中國大陸近年崛起的小說家或編劇,皆可看出其豐沛的生活歷練,那絕非書本的經驗值,而是更多行腳的體驗,是真真實寶扎根于土地的感受。
此外,張耀仁也認為,未來的創作大有“系統化題材”之趨勢,即主題性小說將成為辨識作者的基準,所以他也建議新進創作者,勿為追逐文學獎而文學獎,而應系統性地從寫作主題規劃起,“清楚自己的第一本書或下一本書的主軸在哪,免得作品淪為東拼西湊的‘四不像!”
在通往綿羊夢的路上
目前于政治大學新聞學研究所攻讀博士的張耀仁,正與博士論文爭斗著,“簡直比小說創作還要難纏!”他說,博士論文的沉重壓力,經常激發內心那躁動不已的創作氣力。這總使人聯想到他的網路站臺名稱“用一個故事來換” :“不僅交換故事,也交換一個fu(感受)或人生。”他說,當初開設這一網站,即是將小說視為“代幣”的概念,它未必能夠換到實質的條件,卻絕對可以換得快樂,乃至于任何可能之物事。
即將邁入三十五歲的張耀仁,提到前行代們在此一年紀所展現的那些創作活力與高度,他計劃在下一本小說里,加入更多“好看的元素”,不再那么森嚴地面對小說這件事。“下一本還是會關心‘邊緣人吧,因為我老覺得與自己所在的位置格格不入。”張耀仁說,類似瑪麗亞這樣的角色,仍然令他深深著迷,他同時也期許自己,能在未來的日子里,寫出更令人動容,甚或更好看的小說。
“我不知道會不會有那么一天,但我相信,那些通往綿羊夢的路上,總會有什么發光的物事等待著我們。”張耀仁以為,此時此刻談論所謂“文學的使命感”還太早,但他這么相信著,在那些路上終將照面不同的生命風景,一如他所寫的。
“現在究竟到哪里了?”你喃喃說著。你真的是個孩子。我緊緊抓住你的臂膀,看著你,久久久久輕聲說:在路上——我們在通往綿羊夢的路上。
我們正在說夢的路上。
·本輯責編宋 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