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時節南丫島

陳芳

清明時節，蝶翩翩。

清明時節，南丫島并沒有紛紛雨。

這座島似乎是緊緊毗鄰城岸與住宅高樓。船離開中環碼頭，駛向離島的途中，岸上樓房始終都在視線之內。直到海面上一個個漁排方格子映入眼簾，一面面彩旗和帆船刻意點綴漁排，一船游人的聲息雖然模糊含混，但儼然是說，離開市區，到達離島了。

腳踏索罟灣，海的潮潤氣息浸灌胸臆，主要街道上海鮮食肆鱗次櫛比，一張張大桌子上，擺好了杯盤碗筷，老實商人盼做成生意的懇切心情，不言而喻。

一家烤蛋卷的小店前站滿了人。開店的是一對夫婦，男的烤蛋卷，女的幫忙收錢打點一切瑣事。男的特別安靜，似隔絕了人聲，專注火候的每分變化。哪一分鐘軟面粉烤成金黃，在哪個瞬間迅速準確把平攤的兩邊折疊起來。蛋卷送進口中，爐火的烤香酥暖在舌齒間流淌。男的是南亞裔人，也許為了討一口生活，年少時離鄉別井，輾轉漂泊來到香港。做過建筑工人、茶餐廳送外賣的跑腿以及各色臨時雜工。始終寄人籬下，流浪漂蕩。伊人一笑，春暖花開。攜手來到小島，那份靈秀與安寧懷抱著二人，于是他們同心協力在索罟灣開小店營生。

南丫島的“南”字標示離島在香港島南邊，“丫”字是分叉的形狀，一邊是索罟灣，一邊是榕樹灣。沿海邊從索罟灣走到榕樹灣，每一步路，似乎都在樹蔭的懷抱里。花樹上，雙雙蝶影翩飛錯落有致。莊生夢蝶，栩栩然蝴蝶，蝴蝶夢莊生，抑或莊生夢蝴蝶，沒有了界限，這是所謂物化。莊生夢蝶的故事，靈動、透析，溫柔勸說——放下，放下，打破界限分際。莊周夢蝶，也許一輩子也參不透。而小時候聽過的蝴蝶故事，不知不覺在感情里生根。小時候大人說什么都十分當真，蝴蝶飛進家中，雷叔叔輕輕說：“噓——是死去的親人回來了。不要驚動它。”雷叔叔老了，病了，終于化蝶而去。有一年在郊外，蝶兒停翅于綁在后腰間的湖水藍風衣上，怔定，怎不認作是雷叔叔呢？心中絞痛，卻隱然相信這是重逢。這么認定，蝴蝶越發輕盈，親切。雷叔叔晚年失去了行動能力，絕大部分時間躺著昏睡，雖有知覺也似沒有知覺，要扶他坐起來，就如搬動龐然大物，得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化蝶歸來，似聲聲慰問，不必再難過了，那么笨重沒有活力的身軀，已經不礙事，沒有關系了。

人間天上，遙遠無盡止的隔絕。

而春天年年花蝶飛舞，淡淡的，不著意的，與親人的聯系似永不斷阻。林間一家大小扶老攜幼，蝴蝶親人的故事，將一代一代流傳下去。

經過神風洞，父母有意仔細告訴孩子，索罟灣海邊有幾個山洞，寬十米、深數十米，土名叫神風洞。日本的神風敢死隊，專門發動自殺式襲擊侵略。一九四一年十二月至一九四五年八月，日軍入侵并統治香港。神風洞是日軍開掘的，準備藏好一艘艘神風戰艦，但還沒有一一鑿好，日本人就戰敗投降了。那時候，據說索罟灣是日軍軍港，日軍在這里駐兵數千人。

侵略者的野心，在香港處處有跡可尋。

海邊荒蕪、狹長的洞口陰氣森森，堆疊的石頭仿佛冷不防就變成張牙舞爪的獸，“禁止進入”的牌子肅立著。

父母所說沉重，孩子卻不必負擔人間憂愁，輕快地向前奔走。

山上綠草地，游人密密匝匝，遠眺海灣，覺得特別寧靜可人。山坳處偶有山墳，見一家幾代人誠心祭拜。古代記載清明時節春游片段，熱鬧非凡，教人費解，例如柳永《木蘭花慢》詞：

拆桐花爛漫，乍疏雨，洗清明。正艷杏燒林，緗桃繡野，芳景如屏。傾城，盡尋勝去，驟雕鞍紺幰出郊坰。風暖繁弦脆管，萬家競奏新聲。盈盈，斗草踏青，人艷冶，遞逢迎。向路傍往往，遺簪墮珥，珠翠縱橫。歡情，對佳麗地，信金壘罄竭玉山傾。拼卻明朝永日，畫堂一枕春酲。

清明時節汴京郊野，花樹競放，桐花盛開似粗野地拆開整個花骨朵兒，杏花如火燃燒。游人車馬絡繹不絕，笙歌奏徹。正當好年華的女子傾巢出游，精心打扮，草地上是她們留下的耳環頭飾。一片興奮感染，不惜拼命豪飲，不顧明天鎮日醉酒不醒。

也許人生如夢，思念古人，何不及時行樂？一切都豁出去了，生命力本來是多么旺盛與狂野。

也許先人遠去，但生命繁衍不絕，總算是人類聊以幸慰之事。

而“西風殘照，漢家陵闕”——那是富有氣魄的懷緬，渾含歷史文化傳承的氣象。

經過洪圣爺海灘，瞎說洪圣爺這個仙人保佑鄉民出海平安，像自己家中慈祥的老爺爺，于是鄉民立廟祭拜，并且把海灘改名叫洪圣爺海灘。到處有廟，到處可見無憑藉的心……

在洪圣爺海灘附近，拐了彎，爬上風采風力發電站。發電站位于南丫島大嶺，占地二千五百平方米，高七十一米，經五年建造始落成。發電風車有塔桿和三塊葉片，葉片以玻璃纖維強化膠制成，可抵御十號風球。發電站每年可生產一百萬度電，足夠二百五十個四人家庭使用，每年可減少燃煤三百五十噸。亮白的風車如巨人聳立，三根手臂尾粗壯頭尖削，順時針方向劃動著，鼓起風聲，儼如風刀。昂看刀臂，真險啊，有點嚇人，不禁杞人憂天，仿佛風刀隨時會掉下來，大災難降臨。

為什么自然而然生出擔憂呢？也許總認定，人力所及，總有不完善處。

走到榕樹灣，人間煙火，教心情慢慢恢復悠然自適。各色吃食小店琳瑯滿目，串燒面粉墨魚丸、碩大如小皮球的魚蛋、雞蛋仔、烤玉米、烤肉，店前圍集了站著吃食的人，也有人邊走邊吃。食物香味滿溢，和著興旺的人群，是另一番景致，心里無牽無掛，無所謂游行、抗爭。歡樂無憂的人群，直教人愛看貪看。

風聲海聲人聲，以及吃食的氣息，這是假日南丫島。

待一艘艘渡船把依依游人接回市區，島又重新安靜下來。

回到城岸上的人，在忙碌中偶爾悠悠神思，啜飲一口島上的寧靜芬芳。

某個寧靜時刻，守護小島的烤蛋卷夫婦，悄悄計算時日，啊，周末周日，端午重陽……島上又將熱鬧起來。

（本輯由袁勇麟供稿）

（選自《香港文學》2012年4月號）

·責編楊際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