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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長路——我們移動與勞動的生命記事(報告文學)

2012-04-09 19:00:34顧玉玲
臺港文學選刊 2012年4期

顧玉玲

卑微的處境有如黑暗,正可啟示上天的光明。

——梭羅《湖濱散記》

賣了五頭牛

艾爾加有一雙明亮澄凈的眼睛,像個初進城的鄉下人,粗壯的手臂,靦腆的笑容。有時他下工后在廠區里散步,總有幾只老狗陪同。麗亞說他是“動物情人”,即便是兩人來臺灣后難能一起逛街,他也每每在寵物店留連不去。

這個動物情人來自田原遍野、林木蓊郁的菲律賓呂宋島農村,熟悉空氣中的牛屎味與牧草根部的清香。田里有糧,平原上可以放牧,但村子里多的是吃不飽的人,很多農地都廢耕了,一如臺灣。離鄉前,他細數自己擁有的二十五只山羊、三只牛、五只豬,還有二十幾只小豬呢,好大一筆家當,悉數交托哥哥代為照顧。那些小豬仔,到現在,早就成熟賣掉一半了。

艾爾加用破碎的英語向我勾勒了一個夢想:他賣了五頭牛支付昂貴的仲介費,預計飄洋過海打拼三年后,返鄉可以買更多的牛羊,擴大牧場規模,以因應菲律賓加入WT0后洶洶來襲的廉價歐美冷凍肉品。

我不禁想起賣牛奶的女孩。她旋著舞步在大街上做白日夢,頭頂上一桶鮮奶搖搖欲墜。賣了奶可以買小雞,小雞長大了可以生雞蛋,雞蛋可以源源不絕,帶來美麗的華服與財富……搖搖欲墜的牛奶桶,翩翩起舞的夢想家。我們宛如預知結局的讀者,掩著嘴不敢驚呼出聲,但眼看著她就要跌倒了、跌破肌膚了……忍不住閉上眼睛天真祈愿:讓她美夢成真吧!

但故事從來不曾如愿。

麗亞笑說:“他賣了五頭牡牛,期待回菲律賓時有更多的牛。但工作兩年后回到菲律賓,連一頭牛也不剩了!”

這個農村長大的男孩在一九九九年來到臺灣的沖床廠工作,從農作生活一下子掉落黑手勞動的重復、單調、昏天暗地。工廠沒有太多加班機會,每月只能領基本工資,扣掉仲介費、膳宿費、所得稅、勞健保費……所剩無幾。兩年后回家,除了經驗,沒有經濟上的具體積累。五頭牛再沒能買回來,遑論擴充。

他的牛奶桶碎裂一地。

“真的,我現在只有羊和豬,沒有牛了。”老實的艾爾加說,“這次再來臺灣,好舍不得賣羊啊。”

他的英文不如麗亞流利,每個問題都要思考良久,回答得太扼要而難免失焦。麗亞便不時幫他衍釋成比較有轉折的思考與推論,像個貼身秘書兼翻譯。

麗亞也住呂宋島——這個菲律賓主要的勞力輸出地,資訊相對豐富,流通迅速。城里的年輕人無不躍躍欲試,離開,再離開,到海外闖天下,像個成年禮。有人開了眼界又回鄉,有人離去了就不再返回,當然也有身殘了,一無所有地落魄歸來的。麗亞的家鄉距離首都馬尼拉只需一班公車,她的父親是上世紀七十年代起菲律賓的第一批海外移工,曾遠赴日本、沙特阿拉伯在建筑工地干活;她的母親也是職業婦女,離家在城市的職業介紹中心工作,家中六個小孩都由祖父母一手帶大。

也許是為了彌補親子疏遠的遺憾吧,麗亞九歲時,父親曾接了三個孩子到沙特阿拉伯同住兩年,說是要讓孩子們提早經驗國際化,開眼界、見世面。如今回想,父親對孩子們的遷移投資,其實是很大一筆金錢負擔,背后也許隱藏著定居移民的試探吧?沙國當地人民的生活不見得比菲律賓優渥,但海外移工接了家人來住就不免出手闊綽些,而小麗亞當時只覺得平白得到一個長長的假期,注冊念書似乎只是附帶的作業,遠離熟悉的環境,就是玩。

“爸爸還租了吉普車載我們去玩咧!”二十年后麗亞也步上父親的后塵,遠離家鄉到海外工作,她這樣對照著回憶:“他可能也沒有賺很多錢吧?但我們那時就像觀光客一樣神氣!”

像觀光客就好。沒有人想長留下來。父親上了年紀后,也被這個非循環利用的移工濾網給篩汰出局了。

在菲律賓,輸出移工政策實施三十年來,海外移工占了全菲律賓人口的十分之一,總數將近八百萬人,像是年輕人向上爬升的必修學分。家境富有的不必出去,太窮的卻幾乎動彈不得,集中在中等或中下收入的家庭里,牽親掛戚就有一大票出國工作的經驗。麗亞的大哥后來也隨著父親遠征沙國,一連工作了六年才返國。二哥以觀光簽證進入韓國,那時韓國尚未正式開放引進移工,數十萬的海外黑工匍匐在工地、工廠里超時勞動,扛住夕陽產業不致掉落,但整個韓國社會睜一只眼閉一只限,繼續享用移工帶來的廉價便利,卻無視于他們非法身份的困境重重。大姐嫁給在菲律賓工作的英國工程師,以婚姻移民的身份隨丈夫遷移各國。二姐與妹妹都比麗亞更早來臺,也擔任看護工。

正因為家里的人來去遷移,四散分飛,麗亞很早就到城里獨自生活。她半工半讀養活自己,大學時主修護理,領有專業護士執照。畢業那年,她曾經隨著姐姐移居香港半年,以三個月觀光簽證再延簽三個月的方式打工,白天在醫院工作,晚上擔任保姆,這是地下工,不必付仲介費,住姐姐家又省下膳食費,每個月累計可以有臺幣六萬多元的收入——那可能是她有生以來最富裕的時光了,她得以匯錢返鄉買了一小塊地,打算蓋一幢自己的房子。

“我有了地,但沒有蓋房子的錢。”麗亞說,“在香港,中國內地的黑工太多了,我們絕對競爭不了的。還是回家吧!”

她在護照過期前毫不眷戀地回到菲律賓。但香港經歷倒成為她筆下一則有趣的小品文,發表在熱門的交友雜志上,同期刊出作者通訊與相片。雜志飄洋過海來到臺北中山北路菲律賓商店的掛架上。

艾爾加周日離開桃園的沖床廠,和同事們共同搭車到中山北路。他穿著潔凈的襯衫與皮鞋,駐足在商店前看菲語的拳擊節目,順手買了一本當期雜志。回廠后,他在熄燈的宿舍里亮著手機的夜光,耐心按下一則則簡訊給遠方不相識的女孩,像服役的男生特別愛寫信,渴望回音。

麗亞回音了,兩個人隔海長傳半年簡訊才見面。初識時,麗亞在親戚開的小診所當護士,艾爾加則剛從臺灣返回鄉下種田、養牧,海外工作經驗像是通關密語,遠方的記憶拉近現實的距離。一年后,麗亞離開城市搬到鄉下與艾爾加同住,二〇〇三年春天,大女兒出生了。

“我們都喜歡農村生活,自在、簡單,不必有太多錢。”麗亞看著女兒的相片,揚起一絲笑意:“我想要養六個、八個孩子,他說太多了,怕不能好好教育小孩。我說,越多越好,我不怕!”

艾爾加敦厚、實在,父母留下的大片土地,足以承載無限生養的夢想。但農村是這樣窮,活著,無以發展。

有時候,麗亞會到農安街口的金萬萬商場剪頭發。那里的美容院總是同時兼做很多營生,小小三坪大的空間里,只容三張椅,門外又放了幾張板凳,讓等待的人坐著閑聊。店里不接水,所以剪發但不洗發。費用約三百元臺幣,不見得比大同區巷子口的臺灣人家庭理發便宜,但就是能溝通,聽得懂她要這樣那樣,且氛圍自在,不必剪個頭還要緊張被人評比。

有時候,她善用這兩個鐘頭,連彌撒也不參加了,就直接去匯款、上網。金萬萬有個網咖,十六臺電腦擠得水泄不通,一小時五十元,對她來說,尚稱劃算。一回她經過臺灣人的網咖,發現一小時只要三十元,空間寬敞舒適得多,但多是青少年在打線上游戲,她雖然只是找資料、發電郵,終究覺得格格不入,過其門而不入。在金萬萬的網咖里,人人都擠著使用視訊通話,但這可得先約好海那邊的家人們全都擠到城里的另一家網咖,才能擅用一個小時輪流講話,價錢比電話便宜,情緒也比電話直接,只是需要條件。

像她這樣,有雇主接送的人,多半只能在日常衣著上稍作修正,沒法子像珍妮或班亞她們,一到中山北路就換上性感上衣,且臉上撲了粉,刷了眼線,整個人煥然一新,可以逛街、聊天,可以去跳舞。麗亞暗暗羨慕那些有機會每七天就變裝一次的同儕,但實在說不出口要休假。畢竟張老板真的待她不錯。

這是麗亞在臺灣的第一份工作。從春天到冬天,她工作十個月,一百零一歲的阿嬤終于累了,某個清晨一口痰不及抽出,就再也無法呼吸。

阿嬤喪禮結束沒多久,仲介要帶麗亞到就業服務中心,車子卻徑自駛向中正機場,說是老板娘交待,阿嬤過世了就直接送麗亞回家。麗亞大驚失色,抵抗著不愿辦理出境手續,緊急打電話向張老板求救。經張老板厲聲喝斥仲介違法后,麗亞才得以原車返回臺北等待轉換雇主。到最后,麗亞還是卷入這對夫妻的關系拉鋸戰,進退無由自主。

等了兩周,麗亞被另一對夫妻挑中,當天就隨車向東遷移,來到一抬頭就看見臺北一〇一大樓的信義計劃區。如此龐然大物,靠近了,反而見不到頂,高處多在云層里。

堆疊向上的杯子,沒有人知道里面是什么。

麗亞總算親身靠近臺北一〇一了。這是她來臺的第二份工作,就在信義計劃區這高級地段高級住宅高級家具之中。但她經常吃不飽。

她居住在信義區少見的獨棟洋房里,三層樓的大坪數房子,全歸她一人打掃。她要照顧一個老人、伺候兩夫妻的作息,還有一歲多及五個月大的兩名稚子要管。麗亞被聘雇的名義是看護工,但老人其實身體尚好,除了偶爾須陪同去醫院拿藥,大抵上她主要的工作還是幫傭與保姆,身兼家庭看護工、打掃工、煮飯工、燙衣工。每天早上六時起床,回房睡覺時都半夜一點了。

之前她和一百零一歲的阿嬤同住,如今與兩個孩子共睡一房。阿嬤半夜要喂食,五個月大的孩子半夜也要喂奶。麗亞白天推著嬰兒車出門買菜、回家洗衣掃地、煮全家人的三餐。兩個孩子一個吃奶、一個開始吃副食品;老人牙齒掉光了不方便咀嚼;老板是生意人,應酬回家還要再煮一頓宵夜……三餐不只是三餐,分開來都得特別處理。

她花了很大的氣力在煮飯、喂奶上,但用餐時不得與雇主同桌,惟有雇主家人都吃飽了,剩菜剩飯收拾好移到洗衣間里,那才是她的飯廳。在一個衣食豐厚的人家,挪至洗衣間的飯菜卻總是不足,她至今提及仍不免浮現挨餓的神情。

可我想,真正不得飽足的,是作為一個人的自尊吧?有洗衣機,但老板娘很多細軟的衣服要求她手洗,且全家人的衣服和麗亞的,不得一起洗。我聽過很多外傭都有“主仆衣物分開洗”的經驗,有的主動,有的被動;主動的世故老道,被動的難免受傷。有人私下這樣說:“他們像是怕我有病一樣不敢混在一起,我也怕他們不干凈呀。分開洗才好!”

這當然是維護自尊的自圓其說。分開洗哪里是大問題呢?勞雇間各自保持界限本來就是常態(不要再說“我們就像是一家人”了吧)。問題在于,這個從上而下的指令背后的潛臺詞是:你就是低一等的,我們連衣服都不敢和你的混在一起洗!

分桌吃飯也是家有外傭的常態,有時雇主也好意拉開距離,以免彼此不自在;而很多外傭也真不習慣與雇主同桌,共同吃飯卻好似不在場,更尷尬。之前在張家,老板娘煮好晚飯等全家人上三樓用餐,同時會為麗亞先預留一份食物,等大家吃完了,麗亞可以上桌吃飯,再幫忙善后洗碗。現在,她得等大大小小的雇主們都吃完了,收拾清洗完畢,再把部分菜肴撥到專屬她的小盤碟里,從擦凈的餐桌上,撤退到洗衣間的小板凳上吃。這里,潛臺詞已經是明臺詞了:走開,你不配!

老板娘常罵人,使用很重的字眼。麗亞不曾被人這樣言語糟蹋過,夜里哭泣不能眠。對面的外傭告訴她,這家人已換過五個外勞,沒一個超過兩個月的,勸她逃走,別再撐了。她打電話哭訴,艾爾加說:“別做了,回家吧!”

可她有她的夢想,想測試未來有多少可能。她當初付了七萬元仲介費來臺,工作十個月每個月被仲介超扣八千元,根本還沒開始存錢。且這時艾爾加才剛來臺灣工作,好不容易兩個人腳踩在同一塊土地上,就這樣離開,她如何也不甘心。

然后,事情發生了。

那一天,她分別洗好了老板一家人的衣服和自己的,晾上陽臺后,老板娘回家看見她的名牌套裝與麗亞的T恤交錯地晾在一起,竟爾當場破口大罵。

“跟你說過多少次了?老是聽不進,你是豬啊?”老板娘音階高八度地連聲責備:“我這件衣服好貴,這樣晾在一起,會被你毀掉……”

麗亞默默地拿下自己未干的衣服。

老板娘還在罵,說的是中文,她沒聽懂,但語氣里的尖酸與不屑她是懂的。

麗亞說我很抱歉,手不停,再收下另一件自己的長褲。

還在罵:“你怎么這么笨?什么事都做不好!”

“對不起,以后不會了。”麗亞捏緊自己的衣服,濕漉漉的,像在哭。

“笨死了,教都教不會!你怎么不去死!”

“你不能這樣!”麗亞全身都在發抖,她一字一句用力說:“你再這樣咆哮,只要再一次,我就……”

沒有了,沒有后續臺詞,我就能怎么樣呢?除了辭職。下人對主子還有什么籌碼嗆聲?

可以不辭職嗎?麗亞向仲介詢問可否轉換雇主。仲介說她能撐兩個月算不錯了,要轉換雇主?沒問題。當天就帶她到仲介公司的宿舍,等待轉換作業。

她沒料到這么幸運。除非關廠,或被照顧者死亡,換老板幾乎是天方夜譚。麗亞也曾動念逃跑,但怎么算都不劃算,她的移工生涯才剛開始,逃跑留了記錄就不能再來臺灣,未來申請到其他地區也會受影響。沒想到可以換老板,還虧她忍耐這么久!

她簡直是雀躍地整理行李。老板娘什么話也沒說。仲介臨時調派了一個逃跑外勞去幫忙老板娘照顧兩個小孩。一切都很順利。

住進仲介公司當天,她無意間聽見仲介講電話,說的是漢語,但她敏感地知道說的是她。遣返馬尼拉的班機就在次日早晨……所以,等不及她的請辭,老板已經順勢辭掉她了!而她還沾沾自喜爭取到轉換雇主的機會,卻不知牌都在別人手上,她只有任憑宰割的份。

哪里還有賭一把的條件啊?根本沒有轉換!

打從把老公、孩子留在家鄉,獨自飄洋過海找出路,麗亞就是個賭徒了。她一點一滴磨淬出來的果決與膽識,足以對抗最險惡的處境。這個雇主她只服務了五十四天,第二個月的薪水還沒拿到,仲介說等換了老板再付,但她知道她非得放棄不可了。她佯作沒事地說要出門買衛生棉,只拿了錢包就走出仲介公司,搭上計程車再也不回頭。

車抵火車站,她鎮定地打電話給第一個雇主張老板,向這個待她友善的老先生借了兩千元,搭車到臺中尋求一名逃跑多時的朋友協助,開始她的無證生涯,在臺灣,更邊緣、更地下化地存活下去。

當麗亞坐上南下臺中的火車時,在中壢紡織廠工作的艾爾加,正扛起沉重的布料值大夜班。他的手機沒開,不知道他與麗亞的身份,已一夕間分割成合法、非法的兩個世界。

沒有人是非法的

但麗亞逃跑后,兩三天后就有工作了,也是看護老人。在臺灣特殊的外勞政策下,很多仲介的手上都有幾個逃跑外勞可以臨時抵用,只要合法外勞尚未來臺,就拿非法外勞填補空窗期。這份地下工作的薪水有二萬二,麗亞竭盡心力,但愿延長聘雇時間。但這一個月的臨時看護,最后一毛錢也沒拿到。

逃跑外勞如何申訴?要誰來主持公道呢?公權力恰是那只捉捕逃跑外勞的鐵腕!

她的第二份地下工作在養護中心,整整工作了八個月。一樣的喂食、拍背、換藥、處理排泄物,一名看護就要同時照顧十幾個老人。工作量雖重,但省去家務勞動與眾多雇主的關系處理,還是一份穩當得多的工作。那家養護中心,像她這樣的非法外勞共有六名,每天輪班十二個小時,全年無休。補充性的工作多半臨時、短期,流動帶來更大的開銷。每轉換一個工作就得付仲介費六千元,一次買斷。

來臺一年后,這可是第一次,麗亞的工資實實在在直接付到她手上了,不必東扣西扣,每個月有一萬八千元的實領薪資。她珍惜這好不容易拿到的薪水,離夢想更近一點了。

養護中心盡管人手有限,畢竟得以換手,可以請假。那是她來到臺灣后,第一次擁有假日。她搭車到中壢探望艾爾加,兩個人約在火車站附近的廉價小旅店見面。可以外宿,可以在一起,他鄉異地的幸福時光。

那年冬天,麗亞懷孕了。

初期,她吃不下、睡不好,成天只想吐。不少人都勸她拿掉。在臺灣,墮胎是合法的,不像在菲律賓,天主教不允許墮胎,懷胎而不產像是一個罪。艾爾加勸她回家,但麗亞不肯,她要小孩,也要工作。六個月后,一切孕象穩定下來,她滿心喜悅等待孩子的降生,同時盤算著,孩子由合法老公帶回菲律賓,她留下來繼續工作,直到被警察捉到再說。

二〇〇六年二月到四月間,她在彰化照顧一位失憶老人。老先生身體健康,只是需要人陪伴,以免走失了回不了家。老人的兒子每天會來探視,是個客氣有禮的人,不會“順便”要求麗亞到他自己的家里打掃。麗亞有自己的房間,每天多是陪伴與簡單的家務,與老人一起用餐,一起看電視,一起散步,一起購物。老人清醒時,還會和麗亞雞同鴨講地聊天,吃到喜歡的食物時,也不忘向麗亞豎起大姆指。臺灣許多老人的生命最終一程,都是由像麗亞這樣的看護,終日陪伴走向盡頭的。

那大概是麗亞在臺灣最輕松的一段時間了,安定、自在、有隱私與尊嚴。但三個月后,雇主聘用的合法外勞來了,她只能再度失業。

與艾爾加同在臺灣,帶給麗亞很大的勇氣與支持力量,覺得比較不孤單,可以電話聯絡、訴苦,也可以見面、共宿,兩個人一起打拼,也因此感到一點安慰。她原本想搬到艾爾加的侄女在新竹的住處待產,侄女嫁給臺灣人,殷勤地邀她同住,彼此有個照應,但麗亞到了之后才知那是個農村大家庭,親戚鄰里人來人往,要是外籍新娘又帶了個大肚子的姑嫂來,更引人側目。

麗亞擔心帶來麻煩,當機立斷就拎著行李只身來到臺北。

她來TIWA(編者注:臺灣國際勞工協會,全稱為:TaiwanInternationalWorkers' Association)的那天,肚子已經很明顯了。她膽子大,行事果決,要求很簡單:“你們有庇護中心嗎?只要一天就好,明天我會自己租房子。”

事發突然,我幫忙詢問庇護中心的菲籍社工員,同鄉人總是比較好說話,也稍能安撫麗亞的不安吧,我這樣想。但原先承諾可代為安排的社工員,等我帶著麗亞前去時,又遲疑了。

“非法的,很麻煩耶。”她打量著大肚子的麗亞,用英語說。

“她下個月就要生了。”我急著強調。

“那就趕快自首回菲律賓生呀。”

“超過八個月不能搭飛機了,只住一天可以嗎?”

“……”她開始說塔加洛語,一句句詢問麗亞。

我忙著打電話給其他庇護中心,四處溝通、找路。麗亞與菲籍社工員的對談漸趨凝重,我原本以為使用母語較令人安心,但只見社工員話說得多,而麗亞神色黯然,終至不發一語。

“還好嗎?”我一開口,她的眼眶就紅了。

我趕緊找個借口離開。一下樓,麗亞淚涌不止。同鄉來的社工員不斷責怪麗亞逃跑是不對的、不應該的,懷了孩子就該回鄉待產,已經非法還待在臺灣,造成麻煩,也連累很多人,菲律賓人的形象就是被她這樣的人毀了!

“我也是,想了很久才做的決定,不是沖動。”她的淚一直流下來,“你可以不幫我,但不該這樣責備我。我沒有犯錯,沒有害人,你不應該像罪犯一樣對待我。”

兩年后,麗亞仍記得庇護中心的菲籍社工員。一次周日從教堂做完彌撒來到TIWA,麗亞紅撲著臉,氣喘吁吁對我說:“我又看見她了!但她已經不認得我了。”

“你還生氣嗎?”

“她也許不知道她做了什么。”麗亞沉思了半晌,平靜地說:“但我不會忘記,走投無路的時候,她曾經那樣對待我!”

一千只手

七月盛暑,空氣中浮動著燥熱的灰塵與悶氣。

真悶。中午十二時,紡織機仍隆隆作響,但第二班的人已經來換手了。艾爾加剛輪完十二小時的大夜班,如常地累與饑,但他心里惦記著要趕去臺北,身體仍緊繃著。工廠的機器全年無休,扛絲線、布料、搬運都是耗體力的工作,腰酸背痛是常態。同廠的本地工人會教他們使用一種藥酒,但他一聞米酒的味道就受不了,像馬尿。想到把馬的排泄物涂在身上,艾爾加就止不住要笑,這些奇怪又熱心,很笨又裝聰明的臺灣人!

艾爾加一個月有六天假,幾十個外勞輪班休,一兩個月才有機會輪到周日放假,得以上教堂、采買食物、看朋友。但這個月趕出貨,所有的休假都停止了,他上個月才和同事調班,累積了連續三天的例假到醫院陪產,現在更沒敢再麻煩別人,只好趁著周日下午有限的時間,趕去臺北看麗亞。

打卡簽退,艾爾加拿了便當匆匆趕回宿舍,從床下摸出一瓶深褐色蝦醬,攪拌到飯里。在菲律賓,沒有人把菜、肉、飯的味道都攪和著包進同一個餐盒里,吃飯時混雜的氣味經常讓人食不下咽。麗亞買了一瓶蝦醬給他,讓更腥臊的氣味蓋住菜肉混雜的味道,才勉強得以下飯。他快速吞咽,不忘先把切片的黑豆干撥到一旁。完全搞不懂為什么便當里十之八九都要配上沒滋味的豆渣、豆條、豆片,有土味,吃起來總覺得自己是山羊。他想到山羊,嘴角漾起一絲微笑。有時下班時早已入夜,艾爾加特別喜歡到廠區邊的小攤買一碗大腸面線,花十五塊錢饋贈自己一頓美食,安撫經常吃冷便當的胃。大腸面線是他在臺灣少數的驚喜:內臟可以這樣煮、這樣香又有嚼勁,真令他對豬仔刮目相看!

他迅速沖了澡,換下的T恤、運動褲匆匆塞進床底的塑膠面盆,累積了三天的衣服等晚上回來再洗吧。把相關證件都帶齊了,出門搭車時,都已經是下午兩點了。

陽光正炙。艾爾加疾步走到廠區口搭車。熱與塵,灰白的塵沙有氣無力地在烈日下浮動。周日下午除了幾個打赤膊的工人在頂樓晾曬衣服,幾乎沒有人煙,宛如大漠。

中壢工業區原開發自大片荒地綠野,水泥叢林般的廠房設立三十余年來已顯疲態,一如臺灣下滑的經濟指標。每年都有舊廠關、新廠入,關的倒比入的多,可外勞的人數還是節節上升。廠里的外勞都輪十二小時的二班制,這周白日,下周黑夜,生理時序每七天就要顛倒一次,往往要到交接班走出工廠大門后,才恍然知曉究竟是夜半還是正午,重返人世。

艾爾加行走在四百家工廠之間,無盡的水泥墻面、柏油道路,貨車不時駛過,卷起柴油黑煙。他經過一棵發育不良的榕樹,見它被水泥地禁錮得根部糾結,緊繃著紅磚略微松動。奇怪啊,他這樣想,臺灣人把鬼樹種在工廠旁,不是很晦氣嗎?榕樹枝干真要放肆生長會形成龐大的暗影,無數的須根一一倒吊著,夜晚看來尤其嚇人,是孩子們的午夜夢魘。在菲律賓,人們都說這是鬼樹,一般就長在野外、墓地。

假日的工業區,也很像墓地。

這是周日的正午時分,休假的早已外出,工作的、補眠的,全在屋內,他一個人的身形被正午的烈日曝曬成一個小黑點。

小黑點停滯五分鐘后,疊上另一個搖晃駛近的黑巴士,離去。

車進中壢火車站,窗外氣溫又上升了一些,高樓百貨,擁擠不堪的都市。沒有樹。艾爾加一拉開車門,舉目盡是菲律賓人,耳中聽聞全是菲律賓塔加洛語。放假的外勞在火車站集結,從勞雇關系解脫出來成為消費者,膽子也大了,身體也輕盈了。艾爾加原本凝重的表情不禁也愉悅、輕松了起來。他尋思著幫麗亞買罐巧克力粉,要先走到鄰近長江路買呢,還是轉車到臺北中山北路再買;中壢的菲律賓商店價錢便宜些,但他擔心錯過這班直達車,又要等上半個鐘頭。

正遲疑著,手機傳來麗亞的簡訊:快來!

他于是放棄采買的念頭。他的個性溫厚,但遇事舉棋不定,生命中幾個重大轉折似乎總是麗亞風風火火就催人上路,她果決又大膽,對未來的想象隨時可以變動。他順著她走,逆境或順流都很難說,但也覺得滋味無窮。再忍耐一下,再撐著點,攀越這個那個山頭,就是平野無邊。

果然麗亞是對的。才不到三分鐘巴士就來了,艾爾加直接坐到最后一排座位的車窗邊,陸續上車的幾乎都是菲律賓人。很多工業區的女孩子,周日都搖身一變充滿魅力,細肩帶、貼身背心、大耳環、銀色尖腳鞋,長發放到肩頭,身上是濃郁的香水味,不時哄笑著飛眼看人,整部巴士都是笑語與刺激。艾爾加放心地倚著車窗,陷入搖晃的睡眠,窗外是飛逝而去的高速公路亞熱帶山色,夢里是家鄉的人聲與剪影,延伸又拉長,像一千只手,遠遠近近拉扯推擠,似召喚,也仿若揮別。

他模模糊糊想起,昨晚打電話回家,女兒已經會開口叫爸爸了。

艾爾加準時在車抵臺北晴光市場時睜眼醒來。依然是塔加洛語的人聲頂沸。才四點不到,有些人已經趕著回雇主家做飯,在車站依依不舍道別;又有人疾行間大聲講著手機,與遠方的家人爭執海運回鄉的禮物分配……他仿佛置身馬尼拉的小市集。

一千只手輕撫著他安心靠岸。

逆著騷動的人潮,艾爾加先到匯兌中心查看兌換率。菲幣還在下跌中,這對海外工人是利多消息,手上微薄的臺幣要匯回家才能改頭換面神氣起來。但他現在手頭上根本沒有現金,已經三個月沒匯錢回家了。他走到Bing-Go超商買了衛生紙、巧克力粉,又順手拿了兩罐芒果鳳梨汁,在店口挑了一盒沙拉。他穿過三三兩兩在紅磚道上聊天、閑坐的人群,走進圣多福教堂。這是兩場彌撒間隔的休息時段,冷氣迎面吹來,艾爾加匆匆向教堂前方淡藍壁面上懸掛的大型十字架點了點頭,甚至抽不出手畫個十字,就直接穿越教堂來到后門的巷子,拎著大包小包徑自拐入菲律賓餐店旁的窄樓梯,走上二樓。

客廳里燈沒亮,斜對角是麗亞的房間,她微微敞開的房門,側著身就看見艾爾加走來的身影。

房間里悶熱異常,她煮了一鍋雞湯,油浮在湯面,大熱天看了就煩膩,但不吃肉不行,否則奶汁分泌不足。初生兩周的孩子已然安睡,新買的電扇轉著散不完的熱氣,孩子黃褐色的發梢都因汗濕貼緊額頭。

樓下是周日才營業的菲律賓自助餐館,卡拉0K的歡唱聲不時飄上二樓,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美國流行歌曲,永遠在宣誓愛你、抱住你、不讓你離開。麗亞在這里租房子已經有兩個月了,狹小的客廳大半堆放著餐館老板的雜物,木板隔間的左鄰右舍住的都是菲律賓僑民。之所以落腳中山北路,為的是采買及交通都便利,且這一帶菲律賓人多,隱藏在此,比較不引人注目。矛盾的是,也正是因為菲律賓人太多,舊識新交人多嘴雜,麗亞于是很少出門,盡可能不引起注目地隱身在此,需要買什么用品再請艾爾加帶來。

“幸好你來了,”麗亞露出開懷的笑,“天氣太熱了,湯喝不下。我想出去買果汁又不敢。”

“晚上十二點要上工,我只能待一下子。”艾爾加放下食物,摸摸孩子的臉,“證件都帶來了。明天去辦護照,要小心。”

隔壁的房門重重打開,兩個室友正激烈地爭吵,他們交錯使用塔加洛語和閩南語,似乎是誰向誰的老板打了小報告之類的爭執。兩個人的聲音愈來愈大,暴烈的語句一觸即發,麗亞無奈地拿了小毛巾捂住孩子的雙耳。

“下個月可以回家嗎?”

“我有七天的特休假,老板同意我回家一趟。但我沒有錢。”艾爾加苦惱地皺起眉頭,“沒有錢,怎么好意思回家?”

“你不是有儲蓄金的戶頭嗎?”

“印章和賬本都在仲介那里。他說要做滿三年才能領。”

“怎么辦?”

“不知道。我已經對他發誓我不會逃走,放完假一定會回來……”

匡當!隔壁已經打起來了。

兩個男人愈吵愈烈,不一會兒,警察上門來了。猜想是附近有人報警,擔心出事。但平常臺灣人打老婆、小孩,也沒人報警。似乎是在這外邦人聚集區,所有的風吹草動都格外叫人緊張,一舉一動都仿如藏著地雷,聽不懂的語言,想象無限擴大。

警察來了,完全沒有預警。麗亞根本來不及關上門,只本能地匆匆抱起孩子。兩名員警一到,逐一要查室內所有人的身份證。爭執中的菲律賓僑民邊掏出居留證,邊大聲爭辯:“哎喲,沒什么事啦!”像是立時變成好兄弟,一致對外。

警察盯著艾爾加,他慌張地掏出居留證、護照,這都是為了孩子辦證件才剛向仲介要來的,他多此一舉地用中文向警察解釋:“我是去年來臺灣的,你看……”

他笨拙地有意拖延時間。但警察越過他,看向麗亞:“你的居留證呢?”

麗亞冷靜地說:“等一下,我到樓下跟老板娘拿。”

她抱著孩子,穿上拖鞋就走下樓梯,像一個稱職的保姆。艾爾加也跟著起身,尾隨下樓。

幸好警察沒跟上來。

幸好。麗亞躲到餐館的小廚房里,渾身發抖。孩子醒了,圓黑的眼睛尚無法集中視線地飄動張望,不知為什么這樣高興地綻開一朵無牙的笑,發紅發皺的小臉尚不知害怕。

警察在二樓繼續問筆錄,沒再探詢她的去向。麗亞從廚房的門縫中,看見警察沒事般戴上安全帽就騎機車走了,全身遂像虛脫般幾乎站不住腳。

距離被警察臨檢前兩個月,我第一次接到麗亞的電話。她說話不啰唆,英語發音不像一般菲律賓人咬字那么重,聽來相對輕松、舒緩些。她的需求也很清楚,不作無謂的陳述。

“我懷孕了,下個月就要生,你知道有什么安全的醫院嗎?”她直截了當地說。

外勞懷孕不稀奇,但拖到臨盆待產的很罕見。雖說二〇〇一年起妊娠檢查就不列入外勞體檢項目,但真實的勞雇關系中,多數外勞當然不可能在臺灣順利待產、生子,否則,廠工真要適用兩個月有薪產假嗎?家傭難道還讓主子倒過來幫她坐月子不成?一驗出懷孕,多半都不必再問,外勞會自行找醫院人工流產,口耳相傳的地下管道很多。

三十六萬年輕氣盛、身強體壯的外勞,來到臺灣,竟好似無性的一群。臺北市公娼未廢之前,還有老板帶著一車子外勞到歸綏街解決性欲;沒有合法娼妓后,這問題就好似隱身了。看不見最好,反正外勞居留年限三年一輪,很快,臺灣上下都蒙了眼只管勞動不管人,只見勞動力不見勞動者的性及其他作為人的基本需求。

懷孕生子的外勞,約莫是逸出正常勞雇關系了。

“所以,”我平靜地追問,“你是逃跑外勞嗎?”

“是。”她稍作踟躕,還是忍不住解釋,“老板要送我走,我沒有辦法。”

“我知道。”我盡可能輕聲細語,“孩子的爸爸呢?”

“他是我的先生,在桃園工作,”她很快回應,“他是合法的。”

又有誰,是非法的呢?

沒有罪行,沒有受害人,不過是走出一個不適任的工作,不過是逾期居留,但法令的銳尺一刀切,合法非法成為地上地下的兩造。

“你想自首嗎?”

“不想。我不想讓我的小孩在收容所出生,而且我還想繼續工作。”

“孩子生下來怎么辦?”

“我先生可以帶回菲律賓,我留在臺灣工作。”

“沒有健保,生產一定要自費哦。”我提醒。

“我知道。”麗亞娓娓道來,“我在廣播里聽見TIWA抗議外勞政策,我想你們了解外勞的真實處境。也許,也許你會愿意幫我問問看有沒有比較便宜、安全的醫院。”

我幫她打了一圈電話。桃園縣是外勞最多的縣市,署立醫院有專供外勞健檢的醫療補助。但逃跑外勞的生產費用呢?嗯……沒有健保給付,算便宜一點,還是要一萬多。又是否會往上通報逃逸外勞?當然會,這是公營機構。再循著菲律賓周報上的診所查詢,自費生產要三萬多元。那么就一定會往上通報逃逸外勞了?不會,醫院只管母子安全。會開出生證明嗎?當然。媽媽沒有證件呢?有沒有同行的、有證件的人?爸爸是合法的。那就沒問題了!

隔沒幾天,麗亞就出現在中山北路了。她穿著寬松的七分褲和水藍色棉質上衣,肚子又圓又沉,鼻尖上冒著小小的汗珠,中長發綁成馬尾,還掮著一只輕便的行李袋。除了掩不住的倦意,她看來泰然自若。

后來,麗亞自己在鄰近菲律賓餐館的樓上租屋待產,月租四千五百元。白天她有時路經TIWA閑坐,說是房間沒冷氣,太熱了,一定要出來走走。她聰明主動,不久就幫自助餐老板娘照顧小孩以抵部分租金,大著肚子工作,直至生產。

一個身份非法的孕婦,勇敢籌劃、評估利害、安置自己。我們打聽各大小醫院的產檢行情,從三百五十元到一千元都有,最后她選擇在萬華一帶生產,打電話回菲律賓要媽媽把之前的過期護照寄來,再加上艾爾加的居留證,孩子總算在一個“合法的”環境與認定下出生。

孩子取名安德瑞,六月底出生。但艾爾加需要錢。他來臺灣工作已滿一年,法定七天的年休假正好把安德瑞帶回家鄉請母親照顧,但麗亞的生產、租屋、坐月子,已花光兩個人的積蓄。

回家怎么能不帶錢呢?

“仲介每個月都從薪水里抽三千元存在我的戶頭,說是儲蓄金,加起來大概有四萬元了,我可以提早領出來嗎?”艾爾加拿出厚厚一疊薪資單。

“依法,當然可以。但現實上,不容易。”我盡可能把利害關系分析清楚:硬要向雇主提早討回存款,當然沒問題,但會不會破壞勞雇關系,以后老板或仲介找麻煩?

他的收入現在是全家人惟一的支柱,不容一點風險。

強迫儲蓄多半是仲介代雇主執行;要討錢,主要還是看仲介的態度。不聽話的、不好使喚的外勞,都可能在仲介的轉譯間,決定了雇主是否予以留任。而一旦被解雇遣返,就意味著仲介費血本無歸,回到母國還要負債。好仲介不少,壞仲介更是不計其數。偏偏這套制度,讓人只能仰賴個別仲介的良心,權利全憑運氣,不堪一擊。

“仲介是可以溝通的人嗎?”

“還好,但他不信任我,覺得我拿了錢就會跑。”艾爾加很無辜地說,“我已經說了……”

“我知道。”我不得不打斷他。

強迫儲蓄原本就是拿來控制外勞動向的緊箍咒,錢拿走了,如何保證你不逃跑?跑了,雇主的外勞配額就少一個,仲介的傭金也少一份,外勞政策逼使雇主與仲介看守外勞行蹤如獄卒之于囚犯。不信任是必然。

因為怕外勞跑,所以使用強迫儲蓄留人,同時也把事發后的損失降至最低。很多惡性關廠事件,外勞的強迫儲蓄就成了老板的周轉金,賬面上看得到,但沒人檢查內里是否還如實存在。等雇主宣布破產,外勞的儲蓄金也就一去無回(動輒十數萬啊,我不能忘記那些絕望的臉孔)。然后,官方再公開表示強迫儲蓄違法,歡迎工人檢舉。但一檢舉,外勞就冒著被解雇的風險。官資互相騙來騙去,外勞懸在高空,一步一險。

我看了仲介公司的名字,就這么巧,是我之前處理另一個關廠案交手過的,大抵上就算立場迥異,可也清楚TIWA的非營利性質,對我們有一定的信任與敬重。討價還價,仲介答應先提取兩萬元,艾爾加答應一周內返回臺灣,我代為簽下“絕不逃跑”的切結書——事實上,真逃了又能如何?但TIWA組織者幾乎人人都簽過這份切結書,仿佛非要有個臺灣人背書,外邦人的承諾才具意義。

分明是他的存款、他的賬戶,但一直到約滿離境,從來沒有外勞能取得自由使用權。

回家的錢有著落了。麗亞抱著孩子到菲律賓在臺辦事處申請孩子安德瑞的護照。

“你好大膽啊,菲辦不會查你的身份嗎?”我看著安德瑞嶄新的護照,驚詫不已。

“孩子姓父親的姓,他們只關心父親與孩子出生證明的關系要一致。”麗亞怡然微笑,“我是誰也沒人問我呀。”

“你不害怕嗎?他們畢竟是官方。”

“捉逃跑外勞是臺灣警察的責任,菲律賓的官員又沒有業績壓力。”

我們都笑起來。真是一語道破。

安德瑞出生四十五天后,艾爾加搭上飛機把孩子送回菲律賓鄉下托母親照顧。麗亞一路陪行到中正機場。目送他們步出海關,她沒有哭。她獨自回到中山北路,把安德瑞的相片貼在床頭,開始找工作。

未來,只能更強壯。

雙城記

送艾爾加和安德瑞搭上飛機后,麗亞在天母找到來臺后最穩定的一份工作。美籍雇主是來臺數十年的咨商人員,太太在美國學校工作,庭院小洋房里住著三歲男孩、一歲多的女孩,還有一只老黃狗。

天母,從上世紀七十年代起就是中山北路異國風情的延伸。隨著外資大量進駐的高階經理人與那時尚未消失殆盡的駐外人員,往中山北路的盡頭聚集,在天母蓋起西化的洋房別墅與大樓。路上常見金發白膚的西方人,而路邊咖啡廳、酒吧、啤酒屋都別具風味。當然,家聘外傭的比例也很高。

我在鄰近榮民總醫院的巷弄間行走,尋找麗亞的新雇主家。一路上,見到許多私人療養院,規模都不大,頂多是兩戶人家的獨棟公寓大小,看來潔凈,也安靜,來來去去的照護人員多半穿著制服,有的老人坐在窗口,久久沒有動靜。但這樣并不豪華的安養院,大抵上也不算便宜,每個月起碼要三萬至五萬不等的花費。多數家庭,沒有這樣的條件。

麗亞的新雇主居住在巷子盡頭的傍山坡獨棟洋房里,要爬上幾近一層樓高的階梯才得以進入庭院。整幢建筑的格局與空間規劃都是典型的美式住宅,有地下室、車庫、大廚房及傭人房,小庭院足以開場圣誕派對。這也許是上世紀七十年代哪個西方外交官的住屋吧?老式的氣派,建材都是大塊石磚,沒有時髦的落地玻璃門或流線造型,反而像美國電影里的南方小鎮別墅。但這里是臺北市,獨棟獨院起碼有二三百坪的占地空間,租金的昂貴可想而知。

清理落葉與門窗的費時耗力,也可想而知。

我與麗亞就坐在門廊前的木椅上聊天。院子里花木扶疏,芬芳幽然。靠近前廊的草坪上,桂花、山茶花叢都與人齊高,單桿多枝地長著綠的葉、白的花,暗香浮動;稍遠些的圍墻邊,隨意插枝般一排簇生的樟樹、雀榕、桂竹,都有一定年歲了,枝椏挑高伸展,碎葉未經修剪地遮住半邊天光;草坪上是耀目的日照,與篩落的葉影。一只黃狗,兩個尖叫奔跳的小孩,滿院子鳥鳴聲,陳舊的兒童游樂設施散落置放。更遠些的家庭式游泳池,看來只剩養蚊子的功能了。

我們的談話不時被金發小男生的動作打斷。他一刻也不得閑地跳躍、呼叫、打轉、滾動,把倉庫里的鐵鏟子找出來扛著四處走,沖到有圍欄的樓梯口做出驚險動作,三番兩次作勢要跳下小水溝……疲于奔命的,是麗亞。而原先繞著我們打轉的小妹妹,若不是被忽然竄出的哥哥套上塑膠衣籃子,就是無預警地被搶走手上的小毛熊,她于是哭哭啼啼地告狀像個小倒霉鬼。

“他從來沒停止過!”麗亞一會兒跟進跟出拯救小男生于自找的險境,一會兒搶走他手上不知從何處變出來的危險物:“不!這不是玩具!不可以!這會弄傷你的鼻子……”

看來,這小男孩已充分掌握整人的訣竅,且樂此不疲。三歲,永遠不知疲倦的惡魔年紀。而麗亞所能施予對他最大的處罰,是終于走進屋內拿出一支不到十五厘米長的木勺子,做出狠下決心的表情。

小男生一見即知是刑具,他苦著臉轉身就跑,麗亞提住他的衣領,輕輕打在手背,警告他:“不可以再把妹妹弄哭!”

一歲的妹妹,樣子像個天使般美麗白凈,但鼻子紅通通的像是被不時揉搓著,大眼睛且時時漾著水,像藍色的湖面波光瀲滟。我初見時笑說:“這個小美人看起來像是隨時就要哭了呀。”不料幾個鐘頭下來,我就大抵了解這真是事實:她經常被哥哥弄哭,經常涕淚齊流,咿咿哦哦揉眼睛、搓鼻子,是個從不停止掉眼淚的愛哭包。

她叫麗亞“媽媽”,跟前跟后,掛著眼淚笑,不時在哥哥那里受挫了躲回麗亞的懷抱,要她大力抱著、親著她。

這個年紀的孩子,需要莫大的體力操勞才得以照料妥當。雇主原先申請了合法外勞,等待期間先后聘用好幾個逃跑外勞,但小男生根本是個過動兒,讓照顧的人精疲力竭不足以應付而紛紛請辭,麗亞接手后,展現超乎尋常的耐心,和大人小孩都相處融洽,也就留任下來一做就是一年多。

安德瑞在菲律賓農村安住下來時,麗亞就開始照顧這個尚在襁褓中的小女嬰,照護她成長就像自己的孩子。她總想象,快三歲的女兒也這樣好動停不下來嗎?艾爾加偶爾放假來天母過夜,小男生更是興奮,與還是個大男孩的艾爾加玩鬧不休。有時候,她有個錯覺,想象這是上天為了安慰她作為一個母親的失落,特地安排給她的一雙子女。

下午二時,麗亞把妹妹抱進臥室,在罩著蚊帳與邊欄的嬰兒床上,關燈蓋被讓她睡午覺。妹妹整整哭了半個小時,不停歇。她知道屋外有客人,便飽足地大聲哭啼,有耐力地爭取到麗亞認輸,再把她放出來。

走進屋內,進門處要換穿室內拖鞋,顯然是主人來臺多年后的入境隨俗,防風沙。但客廳還是鋪了長毛地毯,墻上且鑲有一方壁爐,里面真有木柴余燼,冬天客人來訪時的一點長夜情調,平日則鮮少使用。壁爐的上方懸掛著一幅仿梵高星夜的油畫,團團卷云旋轉光。

客廳再進去,是個開放式的書房與工作間,寬頻上網的桌上型電腦。以客廳和工作間為軸心,右側是三間臥房及浴室,玄關的桌與墻都放置了全家人及親友的大小合影,歡笑和樂。往左,是廚房、餐廳、倉庫、傭人房,格局稍有切割,另有對外的門,出入不必經由客廳。

他們的廚房與飯廳合二為一,明亮寬敞,窗口有綠色的盆栽,流理臺桌面干凈無漬,竹籃里放置水果與面包。

廚房旁,就是麗亞的房間了。看起來這房間當初建設時,就是特地留給傭人或客人的,位處邊緣,一張雙人床就占了三分之二的空間,但擁有自己的衛浴,以及與主臥房互不干擾的獨立門戶。這大概是很多家傭不敢想象的最大享受吧?浴室里,可以放自己的清潔品、保養品,甚至可以自己買張粉色的防雨布掛在淋浴蓮蓬頭旁。

傍晚時分,麗亞幫孩子們洗好臉、換好衣服,推出雙人座嬰兒車,兩個小人兒依次被綁進座椅,她反身鎖好門,推著他們一路穿越天母,走半小時的路程到美國學校,等孩子們的媽媽下班,再和女主人一起走回家。

這一路,不總是平靜的。小男生永遠不放棄掙扎著要自己行走,妹妹則照例會被莽撞的哥哥或是偷捏,或是捶打而淚眼汪汪。但走出戶外,孩子們總不免情緒舒坦許多,遇到好天氣,三個人可以停下來等待一只狗橫越馬路,像是歡送它回家。一回麗亞停在超市買了一罐鮮奶,還來不及坐回推車的小男生興沖沖地跑過街,惹來警察的注意……

她嚇得全身發抖,以為要被臨檢了。但警察只是說:“不要讓小孩子到處跑,危險。”

也許是天母的外傭太多,根本不足為奇。

抵達美國學校,一輛輛進口轎車等在吞吐學童的校門口,將一個個褐發的、黑發的、金發的孩子們接走。還有好幾個像麗亞一樣穿著七分褲的菲傭,也在等著接孩子,她們看似隨意聚集著,趁有限的時間,快速使用母語交談。麗亞很少與人交談,她向來假裝是合法身份,閑聊總是擔心透露太多訊息而導致危險,她謹慎地避免危險。

女主人也下班了,她是個護士,人長得高大、健壯,個性十分爽快。她們一起推著嬰兒車走路回家,沿途聊聊今天孩子們發生了什么事,家里來了什么電話、賬單等。回到家里,麗亞再下廚做飯,與全家人共進晚餐。還沒八點,這家人就熄燈入睡了。

麗亞回到自己的臥室,她有個二手小電視、大賣場添購的床頭音響,墻上掛著家人的相片及十字架、圣母像,自從逃跑后,她就不上教堂了,但每天晚上她禱告,祈求上帝看顧分散四處的家人:她在天母,艾爾加在中壢,大女兒在娘家,小兒子在婆家。這一切,都要忍耐,為了更美好的未來。

一定有更美好的未來。

(選自臺灣INK印刻文學生活雜志出版有限公司《我們——移動與勞動的生命記事》)

·責編楊 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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