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安民的詩(五首）

初安民（臺灣）

臺北三十六

黃 昏

因為此刻盛載無數凄迷的頹廢

在無垠的大地凄然沉淪

無法再回眸的凄楚眼神中

貯藏著無限無限已然冰冷的火艷記憶

貴 族

從紅光滿面到滿面胡髭

是貴族的最后一段旅程

爾后刮干凈的素面便是平民身世

留待雨的洗滌雪的覆蓋

宿 題

醉倒，醒著眼睛回家

尚未忘記淚水仍猶置于枕下

等待我火速趕回烘干

唉，怕是閉了幕的劇情還在上演

故 事

記得故事是在劇終的時候才開始

記不清楚當時的世界是什么情況

開始的時候有很多很多的雪在眼前飄落

鏡頭一轉便是許多許多潸然淚下的親人

直 到

這里，直到這里才戛然而止

我凝望天邊迅速消失的流星

不曾祈禱不曾哭泣不曾嚎啕不曾

只是緊貼地面傾聽隕落的聲音

情 婦

要她的地址不給我的電話號碼

給她鎖不留我的鑰匙

一張單程票一張來回票

然后送她一張信用卡

情 緒

風輕輕靜止在竹林前

我是一封飄去遠方的信

濁酒靜靜置于眼前時

亮著暈黃的孤燈一盞

表 店

這個龐雜繁響的世界

酷如一家鐘表店

錯錯落落先先后后

各自以自己的時間走著自己

漂 泊

有一些怵目驚心的感情

常常迫不及待地哭了

棧堆起來的漂泊

仿若一叢一叢零亂的刪節號

螞 蟻

給我翅膀

我就能飛

但，畢竟那是屬于另外一個族群

我仍得在地上爬行

有人說

亂世如我，仿佛

我的一生就是亂糟糟的寫照

把我放大

我也無從偉大

一直，對我而言

偉大太大了

也不必刻意濃縮我

夠小了

需要小寫

南 港

赴南港

一路的風和雨

一座苦笑的公園呈現在我

疑惑的瞳仁里

一位風云過中國的人物

選擇了中國南方的一座島嶼

作為他肉身的避風港

默默的不再說話

把所有的爭議

留給仍在探索著問題的我們

我們究竟要以什么風范的胡適

什么時代的胡適

作為我們學習的對象呢

離開南港的時候

是一路的夜風夜雨

臺北，如果落雪

如果，臺北落雪

我會到撫順街走走

揣想寒冷的華北地方

今天是不是也會像這里

落著這樣無邊無際的皚皚

白雪

紛飛的白雪中，曾經

腥紅的太陽旗下

排列整齊隊伍的關東軍

有秩序地踏出

殺殺的步伐，邁向

華北，一片白茫茫的雪地

烙印著錯綜的大小

凌亂的腳印

仿若動蕩的華北時局

臺北，如果落雪

我將脫光衣服赤裸自己

然后走遍臺北每一個角落

來測驗雪中自己赤裸的身軀

還能不能負荷

最純白的冷

冷，為什么

總是要用厚重的衣服去抵抗

為什么雪總是

誘引一波波鄉愁

為什么冷之后

雪之后

總是掩埋無盡無止的情事

如果，臺北落雪

似乎才能取出埋入

箱底多年的皮襖，注定

業已斑白多年，也亦揉皺

如同臉頰的皺紋

如同額頭的發絲

如同漸漸遺忘遠去的記憶

如果，臺北，落雪

所有的世界都已斑白

所有銜恨噙淚的故事都會斑白

獨獨當年離家時伊的眼神

永遠清晰

落雪的碼頭上

伊揮著皸裂的手喊著

等你回來

等你回來

等你回來

等

你

回

來

只有一波波不結冰的浪潮

像我的被拉長又拉長了的手

撫摸著漸漸漸漸遠去的海岸線

加 糖

長久以前的無數歲月

我是屬于通宵熬夜的夜貓族類

抽煙喝酒以及沉思

是思索人類一些難題

痛苦的后遺癥

陀斯妥耶夫斯基或者托爾斯泰

夾雜在柴可夫斯基悲愴樂聲中

流露溢出

罪與罰與戰爭與和平

是排山倒海而來的煎熬

伴著手邊一杯苦苦不加糖的咖啡

常常自忖生命是不是

形同這杯苦咖啡

那一年我大學畢業

長久以后的無數歲月

我變成早起才能有蟲吃的鳥類

每天搭第一班公交車上班

傍晚沖鋒陷陣擠進公交車回家

所有的非皆已痛改

只剩下喝咖啡的嗜好未變

飯后總是不斷重復

叮嚀著瘦弱的妻子

不要忘記咖啡要加糖

加糖

再甜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