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鐵志
“神馬都是浮云”這句話著實在網上流行了一陣子,如今也真的像“浮云”一樣,不再掛在人們嘴邊。這也難怪,網絡時代的時髦玩意,端的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一陣風過,“浮云”吹散,馬上又有新的東西取而代之。我雖不認同“神馬都是浮云”,不喜歡那種玩世不恭的態度和口吻,但認為蘊含其中的懷疑主義情緒和否定一切的決絕態度,是值得關注的。
“神馬都是浮云”源于紅遍網絡的“小月月”事件。2010年國慶期間,一個名叫“小月月”的網友橫空出世,以其詭異的言行雷倒眾生,有人對其頂禮膜拜,也有人對其不以為然。小月月本人倒是看得開,聲稱用任何詞語來形容她,都乏味得很。神馬網絡豪放女,浮云!都是浮云!從此,“神馬都是浮云”成為小網友們推崇備至的名言,只要對任何他們認為值得懷疑或者需要根本否定的東西,不管是網絡紅人,還是傳統達人,不論正統意識形態,還是邊緣藝術指歸,統統稱為“浮云”。“神馬”本是“什么”的諧音,“神馬都是浮云”意為一切都像“浮云”一樣虛無縹緲,游移不定,不可把握,否定之中帶著對自我判斷的確認無疑。
語言作為社會心理的外在表現和直接反映,絕非偶然現象。為什么中國社會在經歷30多年高速發展,人民生活不斷改善,中國國際地位日益提高的大背景下,這樣一句看似平常而且帶有明顯偏頗色彩的網絡語會迅速流行?它所依存的社會歷史根源和現實依據是什么?它的內在的社會心理基礎是什么?反映了怎樣一種微妙的社會心態?應當如何看待包含其中的消極成分和積極意義?
我注意到,持“浮云”論者多為30歲以下的年輕人,他們大都敏感多思,渴望被關注、被承認,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同時又易于偏執,喜歡下斷語,說狠話,動輒否定一切。順利時晴空萬里,失意時一片黑暗。青年人特有的不成熟心態,決定了他們容易走極端。但這種極端的態度只要不發展為危害社會的破壞性舉動,就可能有其“矯枉過正”的積極意義。如今的青年人生長于改革開放后的中國社會,自然而然地享受了經濟社會發展帶來的物質成果。同時也經歷了思想道德、價值觀念急劇變化演進的歷史進程,經歷了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建立和完善過程中帶有原始積累色彩的殘酷競爭。他們見證了經濟社會一日千里的飛速變化,同時也目睹了帶著血污的財富積累;他們相信知識可以改變命運,但就業壓力和畸形競爭幾乎改變他們從小到大接受正統教育養成的價值觀念;他們不懼怕競爭,但厭倦不公平競爭;他們不排斥差別,但憎惡不合理差別;他們常常困惑于復雜的人際關系,迷惘于難以把握的社會規則;于是產生“神馬都是浮云”的心態。毋寧說,這是面對紛繁世相的一種普遍懷疑情緒,是一定意義上社會誠信缺失、思想道德教育失效的畸形心理反映。
由“神馬都是浮云”,我想到《麥田里的守望者》,想到凱魯亞克的《在路上》,想到“迷惘的一代”和“垮掉的一代”,想到尼采的“上帝死了”,想到“重估一切價值”,想到偉大的思想解放運動。或許這樣的聯想不免有些唐突和可笑,但我以為,懷疑是創造的起點,真正意義上的懷疑,比虛假盲目的信仰更有價值、更有力量、更能推動社會歷史進步。
“迷惘的一代”是第一次世界大戰后美國社會成長起來的年輕一代,以作家海明威、福克納等為代表。他們曾懷著民主的理想奔赴歐洲戰場,目睹人類空前的大屠殺,經歷種種苦難,深受“民主”、“光榮”、“犧牲”等口號的欺騙,對社會、人生大感失望,故而通過創作小說描述戰爭對人性的殘害,表現出一種迷惘、彷徨和失望的情緒。
“垮掉的一代”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后風行于美國的文學流派。該流派的作家都是性格粗獷豪放、行為落拓不羈的男女青年,他們生活簡單、不修邊幅,喜歡穿奇裝異服,厭棄工作和學業,拒絕承擔任何社會義務,以浪跡天涯為樂,蔑視社會的法紀秩序,反對一切世俗陳規和壟斷資本統治,抵制對外侵略和種族隔離,討厭機器文明,他們永遠尋求新的刺激,尋求絕對自由,以此向體面的傳統價值標準進行挑戰。作家艾倫·金斯堡及其作品《嚎叫》,凱魯亞克及其作品《在路上》,集中反映了“垮掉的一代”的精神主張和生存狀態。
我無法確知“浮云派”與“迷惘的一代”和“垮掉的一代”之間是否存在某種內在聯系,或許“浮云派”從來沒有達到過后者的高度。但從新時期文學的歷史軌跡中,我們不難發現,從上個世紀80年代開始,作為重要文學流派的“迷惘的一代”和“垮掉的一代”,毫無疑問地影響了不止一代中國作家和藝術家。風潮所至,成為一種時髦。究其原因,是經歷了10年“文化大革命”,人們開始借助文學的力量反思過往的歷史,審視那個年代被奉為金科玉律的政治口號和革命狂熱。迷惘的情緒、懷疑的情緒,否定的情緒,成為變革時代共同的心理特征。一些引風氣之先的文學青年,從外國文學中找到了強烈共鳴。
轉眼30年過去了,當年的文學青年早已為人父母,他們的子女也成了桀驁不馴的當代“憤青”。差別在于,他們的青春記憶呈現與父輩迥然不同的特點:“革命”、“理想”、“奉獻”,開始為“市場”、“生存”、“個人價值”所沖擊。社會生活中存在不少人性的異化、勞動的異化現象、社會關系的異化,開始朦朧而清晰地折磨他們的心靈,在我看來,這是一種不無積極意義的掙扎。雖然表現方式粗糙,缺乏應有的文化色彩和思想深度,但初步具備了“思索的一代”的雛形。假以時日,他們可以破繭成蝶,轉化為積極的社會力量。當然,今天的現實,不能簡單類比于世界大戰對人性的撞擊。國家和社會發展的主流,代表著一種無可置疑的進步力量。在大時代狂飆突進的背景下,青年人小小的迷惘、些微的“頹廢”,或許正昭示著對真理、真誠的渴望。在逐漸洞悉世事的波詭云譎之后,他們不會永遠處在“懷疑一切”的非理性狀態之中,總會明白并非“神馬都是浮云”,總會透過“懷疑”走向明晰,穿越“頹廢”走向堅定。
(責任編輯:智建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