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皎碧
(鹽城師范學院 文學院,江蘇 鹽城 224002)
在“五四”新文化運動的洪流中,中國思想界、文化界、學術界呈現出前所未有的活力,這一時期的知識分子肩負啟蒙重任,多心系國家命運走向,積極參與政治秩序的建構,他們所傳播的各種文化思想也因此帶上了濃厚的學術-政治張力,1918年肇始于北京大學的歌謠征集活動無疑是具有這種特殊意味的一起學術事件。
1915年9月,陳獨秀主編的《青年雜志》在上海創刊,同年12月改名為《新青年》,就此為新文化運動搭設了一座大舞臺。1917年1月,胡適發表《文學改良芻議》,提出文學革命的主張。緊接著,陳獨秀發表《文學革命論》,愈加明確了“文學革命”的任務和目標。北京大學的歌謠征集活動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出場的,可以說它是文學革命從理論到實踐的一次操演。這次活動從發起到結束前后跨度達8年,一般將其分成三個階段。1918年至1926年的活動為第一階段,劉半農和沈尹默首先提議,得到蔡元培校長的支持,1918年2月1日,《北京大學日刊》發表征集全國近世歌謠的簡章;1920年冬天,北京大學成立歌謠征集處,即歌謠研究會,至此,歌謠運動在全國范圍內風行開來。1922年12月17日,《歌謠》周刊創刊,成為我國第一個專門的民間文學刊物?!陡柚{》周刊出到第97號(1925年6月28日)停刊,被并入《北京大學研究所國學門周刊》。1927年至1934年是活動的第二個階段,隨著顧頡剛、董作賓等學者的南下,廣州的中山大學成為歌謠、民俗研究的新中心,歌謠學運動由主要對歌謠的征集轉向更為寬泛意義的民俗學研究,取得了許多重要的研究成果。1935至1937年,由胡適主持,北京大學重新恢復《歌謠》周刊,但很快因抗戰爆發而停止,這是歌謠學運動的第三個階段。[1]85歌謠學運動聚集了當時文化界的一大批精英人物,他們大多深受“五四”新文化的熏陶,很多更是急先鋒,這些人擁有完全不一樣的學術背景,文學、語言學、哲學、史學、宗教學、民俗學、人類學等多種學科的融入,使得歌謠學運動在中國現代學術史上亦有重要的研究價值和意義。本文主要通過考察歌謠學運動不同階段的三位重要人物胡適、周作人、顧頡剛對歌謠研究的不同學術態度和關注點,以期更深入地審視發生在20世紀之初的這一場學術運動的特殊意味。
美國學者洪長泰認為,“歌謠運動既為‘五四’以后的新文學運動推波助瀾,又為現代中國奠定了新的社會文化基礎?!保?]95在“五四”歌謠學運動中,胡適雖然是最后階段的負責人,但他力挽狂瀾,重振了歌謠研究事業,作為新文學革命和白話文運動的發起者和倡導者,胡適在歌謠學運動中扮演著重要角色,他也是歌謠學運動的積極的支持者和參與者。他的影響主要表現在對歌謠學運動和新文學運動之間關系的研究上,在《歌謠》周刊的創始階段,他主要是從歌謠的文學性研究著手的,與歌謠運動的發起人劉半農以詩人的敏感性捕捉民歌的文學價值不同,胡適對歌謠的文學性的強調是其建構白話文學史觀的理論推演。
在1917年發表的《文學改良芻議》中,胡適從進化論的角度談中國文學的語體革新,提出要確認白話文學在中國文學史上的正統地位,宣稱白話文取代文言文以建設新文學是歷史發展的必然趨勢,就此開創了一種文學史觀新范式。次年4月,胡適又發表《建設的文學革命論》,提出:“我的‘建設新文學論’的唯一宗旨只有十個大字;‘國語的文學,文學的國語’。我們所提倡的文學革命,只是要替中國創造一種國語的文學?!保?]43在胡適那里,白話文學最終的目的是成為“國語文學”,成為隸屬于全體國民的文學。那如何達成這一目標呢?胡適的思路是重構中國古代文學史,“白話文學史就是中國文學史的中心部分”[3]160,而對白話文學的挖掘和界定,主要是通過把“白話文學”和“平民文學”、“民間文學”等同來完成。在《白話文學史》中,胡適梳理了漢樂府民歌、唐人絕句、詞、明清小說的發展歷程,得出了文學史上“一個逃不了的公式”,即“文學的新方式都是出于民間的”,文人學士也是受了民間文學的影響,“文學的新生命又須另向民間去尋找新發展了”。[4]610
白話文學產生于民間,即便是文人創作的正統文學也要從民間文學中汲取養料。正是因為看到了民間文學對于自己所倡導建立的“白話文學”的文學革命目標的理論中介意義,胡適自然積極響應歌謠學運動中對民間歌謠等民間文學式樣的挖掘和研究活動,他雖然沒有介入歌謠學運動早期的活動,但他的新文學革命主張顯然也影響了該運動最早的發起者劉半農、沈尹默等人對歌謠的研究態度和方向。等到胡適真正介入歌謠學運動,已經是這場運動的尾聲了,胡適覺得應該讓已經走向民俗學研究的歌謠學運動重新回到新文學建設的軌道上來,在1936年《歌謠》周刊的復刊詞中,胡適發表了自己的新主張:“我以為歌謠的收集和保存,最大的目的是要替中國文學擴大范圍,增添范本。我當然不看輕歌謠在民俗學和方言研究上的重要。但我總覺得這個文學的用途是最大的、最根木的?!斆鞯膱@丁可以掘下去,越掘得深時,他的發現越多,他的報酬也越大。”[5]
周作人一生對民間文學、民間文化都懷有濃厚興趣,在神話、民間故事、童話、兒歌等各個方面都有所建樹,可以說是中國民間文學學科的開拓者。早在留學日本期間,他就接觸到大量西方人類學、民俗學方面的著作,如《英國文學中的古典神話》、《習俗與神話》、《神話、儀式與宗教》等,英國人類學家安德魯·蘭的民間文學觀更是對他影響深遠。當時日本國內開展的民間文學運動想必也讓周作人深受觸動。
在北大歌謠征集處成立之前,周作人已經開始了童話和兒歌等方面的收集和研究工作。歌謠研究會成立后,周作人成為研究會的直接負責人,他在其執筆的《歌謠》發刊詞中明確表示,本會搜集歌謠的目的有兩個:一是輯錄資料,用于專門的民俗學研究;二是用文藝批評的眼光,從中進行選擇,編成一部國民心聲的選集。[6]
周作人提到了歌謠匯集選編的兩個目的,實際上他更強調歌謠的學術性,而且通觀其民間文化研究成果,不難發現,周作人對歌謠的認識和評價,和歌謠學運動中的其他先驅人物相比,要顯得更為復雜。1918年12月,周作人在《新青年》發表了著名的《人的文學》,提出了他的“人道主義文學觀”,指出新文學的本質就是“人的文學”;在隨后發表的《平民的文學》中,他又進一步明確了“人的文學”的內涵,提出了“平民的文學”主張,其要旨在于以普通、真摯的文體,“記真摯的思想和事實”,“記載世間普通男女的悲歡成敗”。值得注意的是,在這篇文章里,周作人打破了當時流行的把“平民文學”和“貴族文學”二元對立的思維模式,認為兩者的區別不在于階級之別,而是“文學的精神的區別,指他普遍與否,真摯與否的區別?!保?]和胡適從語言形式上區分新舊文學不一樣,周作人從思想變革層面看“國民文學”的建設,希望通過歌謠征集活動,“表彰現在隱藏著的光輝”,“引起當來的民族的詩的發展”,他從“一種個人主義的人間本位主義”(《人的文學》)的思想立場出發,以懷疑審慎的眼光看待民間歌謠的價值。
1920年,周作人發表《民眾的詩歌》一文,文中對部分民歌的文學形式表示不滿,并且在思想內容層面也做了批判,他看到了在一些民歌中反映的國民思想的落后性。周作人看待歌謠的文藝價值始終處在一種矛盾不定的狀態中,在1922年的《歌謠》周刊發刊詞中,他又肯定了歌謠的文藝價值,認為民歌真摯和誠信的品格,可以為新詩創作提供借鑒。到了1930年,周作人對歌謠的態度再次轉變,他認為人們因為對民間的浪漫想象而忽略了像《霓裳續譜》、《白雪遺音》這類作品中包含的士大夫的封建落后思想,并且很多民間詩歌充滿了因襲的陳言,藝術性也不高,建議對民間歌謠“不要離開了文學史的根據而過分地估價”[8]98。周作人對民間歌謠藝術和思想價值的認識在肯定和否定之間搖擺反復,最后更是走向了完全的否定。
周作人在歌謠學運動中占有重要地位,不僅在于他個人取得的豐碩的研究成果,還因為由于他的倡導,歌謠研究愈來愈偏重民俗學方向,研究的領域從歌謠擴大到神話故事、傳說、童話、謎語、諺語等更大范圍,民俗學研究成為歌謠學運動后一時期最主要的活動,涌現了一大批著名的研究學者和重要的學術成果,直接開啟了中國民間文學學科的建立。
顧頡剛在現代學術上以古史研究成名,1923年他提出“層累地造成的中國古史觀”,在學界一石驚起千層浪,引起激烈爭論,后編寫《古史辨》,轟動史學界,30余歲就被廈門大學聘為研究教授。同時,他還是一代民俗學研究巨擘,是中國民間文學學科最重要的開創者之一。他的史學研究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民俗學研究,兩者有著密切的關聯,可以說,歌謠學運動影響了顧頡剛一生的學術研究或者說他的學術生涯開始于歌謠學運動。
當劉半農等人在北大掀起轟轟烈烈的歌謠學運動時,顧頡剛正在北大哲學門學習。很快,他就參與到這一場運動中。在《我和歌謠》一文中,他回憶說:“(1919年)我為家庭間的變故,一氣成病,還家休養?!侗贝笕湛钒磿r寄來,使我常常接觸到會中新搜集的歌謠,心想:我雖因病不能讀書,難道竟不能做些搜集歌謠的輕簡工作嗎?因此,我就在家中組織人力,從我的祖母起,直到保姆,由她們唱,我來筆記。……一年之中,居然記下了300余首。其中,有兒歌,婦女歌,有工農歌,也有對山歌。除歌謠外,還連帶搜集了諺語、歇后語。那時北京學界所看的報紙是《晨報》,它有副刊,適宜于登載這類東西,我就用了‘銘堅’的筆名,發表了若干首蘇州歌謠,取了一個古典名詞,叫作‘吳歈集錄’,并將方言加上注釋?!保?]后編輯出版為《吳歌甲集》?!秴歉杓准肥俏覈谝徊靠茖W記錄的民歌集,顧頡剛對各類歌謠進行了分類編排,并詳加注解,對方言注音、解釋。他本人因此被稱為“研究歌謠的專家”。
顧頡剛從小對民間故事、神話尤其是戲曲懷有濃厚興趣,在北京大學上學時,就成了京劇迷。對戲曲的熱愛和認識,引發了他很多疑問和思考,他發現民間戲曲和歷史事實之間存在著變異現象,編戲的人往往讓古人的事實遷就自己的情感需要,這種現象激起了他后來研究孟姜女故事的興趣。1922年在《歌謠》周刊任編輯期間,他發起了孟姜女傳說故事的征集和研究工作,在《孟姜女故事的轉變》一文中,作者把唐、宋以來流行的孟姜女傳說一直追溯到東周時代的祀梁妻故事,然后考察導致這種變異的各個時代的社會背景和民眾心理的變化。這一研究創造了民間文學研究的一種范式,影響深遠。顧頡剛在歌謠學運動早期的代表性研究成果還包括妙峰山香會的調查研究。1925年,顧頡剛、孫伏園等人受北京大學風俗調查會委托,到妙峰山考察??疾旖Y束后,他發表了《妙峰山的香會》,后又出版《妙峰山》一書,引起了很大社會反響。
顧頡剛在對民間文學和宗教儀式的研究中,越來越感受到民眾文化蘊藏的勃勃生機,他認為要想建設一種新文化,就必須“打倒舊文化”,即“打破以貴族為中心的歷史,打破以圣賢文化為固定的生活方式的歷史”[10]630-632;打破的同時,則要揭示并改用與圣賢文化相對立的全民眾的歷史。這樣一種思路也貫穿到了他整個史學的研究中。
1927年至1934年是歌謠運動的第二階段,由于政治局勢的變化,北京的歌謠征集活動停止,《歌謠》周刊也停辦,顧頡剛南下廣州,先后在廈門大學、中山大學任教。這一階段,在顧頡剛等人的領導下,歌謠學運動完全轉向民俗學研究,1927年成立了中山大學民俗學會,并創辦了《民間文藝》(后改名《民俗周刊》)等雜志,展開了民俗學建設的一系列工作,如設立風俗物品陳列室,舉辦民俗學傳講班,培訓民俗學人才,出版各類民俗學圖書,掀起了全國范圍的又一波民間文化研究高潮。
從學術史的角度來看,五四時期由北京大學發起的這場“歌謠學”運動,往往被看作是中國現代民間文學學科或民俗學發展史的開端,許多學者都從學科理論、方法建設層面指出過它的不足,這種不足是由于參與這場運動的學者各自的專業限制、時間精力的投入有限等。但“歌謠學”運動更主要的意義還在于它作為“五四”新文化運動和新文學革命運動的重要組成部分,它身上被打上的思想啟蒙的特殊烙印,表現在胡適、周作人和顧頡剛的歌謠研究中,主要體現為“民間”作為一種思想資源在啟蒙的現代性主體力量的生成和知識分子自我身份的認同這些問題上他們各自的思考和摸索。
“五四”啟蒙運動最突出的特點就是它對中國傳統社會和文化的批判,反傳統反儒教成了民族存亡之際的時代最強音。雖然這一代學人標舉的是“民主”和“科學”的西方理性價值觀,但他們的學術話語和活動卻帶有強烈的浪漫主義色彩,其文化批判經常不是從理論邏輯出發,汪暉稱之為“整體性的反傳統主義”,認為這種“整體性的反傳統主義”構成了一種未加邏輯分析的意識形態,是一種在理性旗幟覆蓋下的感性的力量。[11]這表現在新文學革命和歌謠學運動中就是一種主導型的二元對立思維:貴族的/平民的、文言的/白話的、官方的/民間的、上層的/下層的、圣賢的/民眾的,這種雙層區分貫穿整個歌謠學運動始終;在大部分學者看來,后者占據絕對優勢,后者必須取代前者才是歷史進步的方向。
對于這種兩層文學理論觀,洪長泰從歷史和現實的角度作過反思,貴族文學一定是民間文學的對立面嗎?他認為中國傳統社會的受教育階層或士紳階層并非一概是貴族,他們分別屬于上層文化的各個不同層次,同樣下層文化里也有不同層次的細微差別,把它們假設為兩個對立面,是把復雜的事物簡單化了。我們這里要問的是這些學者“形成他們對待傳統中中下層文化的共同態度和活動”[10]107背后的真正原因是什么?或者說參加歌謠學運動的學者要表達的價值觀主要是什么?這種對立的兩層文學觀實際觸及的是知識分子對建設現代化國家的啟蒙力量或歷史主體的呼喚。
在西方,對民間文學的研究熱潮是和浪漫主義運動聯系在一起,19世紀初,歐洲各國的浪漫主義者都注重對民間文學的搜集和整理,在創作中有意識地利用民間文學資源,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他們普遍受到當時歐洲各國廣泛開展的民族解放運動的影響,挖掘古老的被遺忘的民間文化和文學是為了喚起民眾的民族意識,建構共同的文化傳統,從而建立民族國家?!拔逅摹睍r期歌謠學運動中的這些民間文學研究的發起者和先驅人物不可能不受到“民間”關聯著民族意識和民族國家的建立這樣一種思路的影響。
許多學者都注意到了這樣一個問題,胡適以白話文學建設“國語的文學,文學的國語”為文學革命的目的,然而把白話文學和民間文學相提并論,胡適并不是一開始就很明確,而是受到外來的啟發。例如陳平原就認為除了受到陳獨秀主張推倒“貴族文學”以建設“國民文學”和周作人倡導“平民文學”的啟發,最早提醒胡適注意民間文學的革命意義的,是他后來的論敵梅光迪,在一次書信中,梅提到“文學革命自當從‘民間文學’人手”[12]194。梅光迪作為一個堅守人文主義的古典主義者,自然深諳西方浪漫主義文學興起和民間文學之間的瓜葛。美國學者周策縱則認為,胡適的“文學革命需從八事入手”,即不用典、不用陳套語、不講對仗、不避俗字俗語、須講究文法的結構、不作無病呻吟、不模仿古人、須言之有物,這一提議受到美國印象派原則、華茲華斯《抒情歌謠集》第二版序言和柯勒律治《文學傳記》的影響。[13]390這些索引表明了知識分子對“民間”的興趣和歐洲浪漫主義運動和民族解放運動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然而“民間”是否構成一種獨立的中國社會力量?和中國歷史上無數次推翻封建王朝的民間力量相比,學者們所呼喚的新的時代主體“民間”有什么不一樣?呂微在《現代性論爭中的民間文學》一文中,認為漢語詞匯中的“民間”即指“非官方”,它始終需要其否定的一面——官方來定義,這說明民間不是一個可以自我規定的實體,它依附于官方而存在,依賴官方所提供的價值規范和知識理念,官方與民間是一種既分且合的關系,民間無法承擔起由傳統中國向現代化國家轉型的主體地位。[14]當投身于歌謠學運動的大多數學者都在為一種新的歷史主體“民間”力量的發現而歡欣鼓舞、搖旗吶喊之際,中國的民間社會具有的曖昧性和含混性卻也讓一部分學者對民間文化、民間文學以及民間主體表現出來的“國民性”持懷疑的態度。表現在周作人的民間文學研究中,就是他對平民文學和貴族文學的認識以及前面論述的他對民間歌謠的價值前后發生的從肯定到否定的變化。
在兩層文學的關系上,周作人的認識不同于當時的主流觀點,在《平民的文學》中,他認為貴族文學和平民文學的差別主要在于文學的精神區別,即是否普遍和真摯。[7]在《貴族的和平民的》一文中,他對此又提出了質疑:“關于文藝上的貴族的與平民的精神這個問題,已經有許多人討論過,大都以為平民的最好,貴族的是全壞的。我自己以前也是這樣想,現在卻覺得有點懷疑。……我現在的意見,以為在文藝上可以假定有貴族的和平民的這兩種精神,但只是對于人生的兩種態度,是人類共通的,并不專屬于某個階級……”[15]周作人沒有把貴族文學和平民文學對立起來,并且在他看來,貴族文學中有很多積極有正面價值的成分,從這樣的立場出發,自然對民歌價值的認識也發生了相應的變化,民間歌謠中同樣有許多負面的東西存在。他的這種觀點,在當時被說成是中庸派,顯然和主流的價值觀是有距離的,這也就不難理解周作人后來逐漸脫離文學革命中心,政治上也越來越走向邊緣化的現象了。說到底,周作人的民間文學觀,包括他對兒童文學、婦女文學在內的民間文學的挖掘和研究,都包含了個人獨立和個性解放的內容,他的文藝觀始終是一種個人主義的人性觀,而這種個人性顯然和當時中國知識界的主導認識——尋求集體性的現代性主體的歷史需求是背道而馳的。
歌謠運動中,知識分子對自我身份的思考也成為他們學術活動中隱含著的一個命題。學者張灝對現代知識分子的研究頗有意思。張灝認為,與傳統的士紳階層相比,現代中國知識分子有其特殊性。傳統士紳與鄉土社會有密切的聯系,他們是當地的精英,在處理社會事務方面發揮著重要作用。而現代知識分子多半脫離了他們的鄉土社會,寄居于沿江沿海的幾個大都市,來去不定,借助報刊雜志、學校和學會三種制度媒介以謀生。就他們與傳統文化的關系來看,士紳階層的文化認同較高,而現代知識分子則常常徘徊于傳統文化和西方文化之間,帶有強烈的矛盾性、曖昧性和變動性。[16]126從這個角度來說,民間文學和民間文化無疑為現代知識分子提供了傳統文化和西方文化之外的一種選擇。這一點在顧頡剛的歌謠研究活動中表現得最為突出。
在回顧自己的學術活動之緣起的時候,顧頡剛提到了在接觸了民間戲劇后其復雜的傳播情狀對自己的觸動,他認為可以從中找到一條全新的學術研究之路,而在此之前,顧頡剛曾經拒絕在《北京大學日刊》上發表歌謠作品。當他參與到北大歌謠搜集活動之后,他對民間文學認識改變的同時意味著對自身身份的重新思考,“我的階級的自豪感和鄙視工農的習性無意中都被拗轉了過來”[17]71。“五四”運動一周年之際,顧頡剛在《晨報》發表了《我們最要緊著手的兩種運動》一文,表明了知識分子的學術活動和自我身份改造的工作是需要同時進行的。開展學術運動和“自己投入農工的社會”的目的都是為了改變中國的現狀,開啟民智。在1928年3月21日為《民俗》周刊寫的發刊詞中,對民眾的認同感和歸屬感使這份發刊詞充滿強烈的感情色彩,似乎是對知識分子和民眾關系的一份宣告書:“我們要站在民眾的立場上來認識民眾!……我們自己就是民眾,應該各自體驗自己的生活!我們要把幾千年埋沒著的民眾藝術,民眾信仰,民眾習慣,一層一層地發掘出來!我們要打破以圣賢為中心的歷史,建設全民眾的歷史!”[18]
在整個20世紀20年代,“到民間去”成為青年學生和知識分子熱烈響應的一個口號,歌謠學運動的領導者實際以自己的學術研究活動參與并推進了這場運動。隨著歷史的發展,人民民主主權國家的建立,隱含在歌謠學運動的學術建構活動中的許多命題也越來越走向政治層面的實踐運作,這就需另文予以討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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