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學更
(保山學院藝術學院美術系,云南保山678000)
湯垕的繪畫美學思想主要集中在其《畫論》與《古今畫鑒》中,他的山水畫美學觀點主要有兩點:一是《畫論》提出了“稟造化之秀”;二是《古今畫鑒》提出了“自娛”。
湯垕《畫論·雜論》云:“畫之為物,有不言之妙,古人命意如此,須有具眼辨之,方得其理。若賞閱不精,又不觀紀錄,知其源流,縱對顧、陸名筆,不過為鼠竊金以自寶,奚貴其知味也哉!山水之為物,稟造化之秀,陰陽晦冥,晴雨寒暑,朝昏晝夜,隨形改步,有無窮之趣。自非胸中丘壑,汪汪洋洋如萬頃波,未易摹寫”。
湯垕認為,畫之所以為畫,是因畫有著不能完全用語言表達的微妙之處,古代藝術家確立題材之意,就在如此微妙中,因此必須有專業眼光辨識它,才能得知其中的至理。如果鑒賞品閱不夠精細,沒有觀看相關的記載典錄、了解繪畫作品的起源流變,即使面對著的是顧愷之、陸探微的名作,也不過象老鼠偷取了金子一樣的自我珍愛,怎么知道其中的意趣的珍貴呢?接著,湯垕引出了“稟造化之秀”這個山水畫美學的命題。他說,山水之所以成為山水,是山水承受了大自然的秀潤美妙,黑、白、陰、暗,晴天、雨天、冬天、夏天,早晨、傍晚、白天、夜晚,緊隨自然之情形改變樣子,其中有無窮的意趣。如果不是自己將丘壑山川納入胸懷之中,那么真實的山川之性情,就如萬頃碧波一般廣遼洶涌,不是容易摹寫的。
湯垕“稟造化之秀”的山水畫美學命題,揭示了山水畫家“移情”之后的山川丘壑形成其自身秀潤精微的主動力——天地造化所賦予山川之靈秀。山川之所以在風雨陰晴、四季朝昏中能夠給人以無窮意趣的改變,恰是“稟造化之秀”之因。而能夠感受到山川接納了天地之靈氣,而成為無窮韻味的山川,是山水畫家之心所感觸、所認可、所接受。兩者之間形成了彼此間的深層次溝通,“稟造化之秀”的山山水水,已經能夠將天地精華所賦予自己的那種靈秀,被不加排斥地融入了山水畫家的審美心胸之中。
湯垕“稟造化之秀”的山水畫美學,與《周易》之“乾”卦、“坤”卦有關。《周易》第一卦為乾卦,代表天、君、父、剛直,卦辭曰“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利貞者,性情也。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大哉乾乎?剛健中正,純粹精也。六爻發揮,旁通情也。時乘六龍,以御天也。云行雨施,天下平也”。天,大美而不言。第二卦為坤卦,代表地、臣、牝馬、柔順,卦辭曰“元亨。利牝馬之貞。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主,利。西南得朋,東北喪朋。安貞吉”1地,至柔而和順。乾為天,天之至剛,坤為地,地之至柔,天地和合而萬物生。萬物,當然包括山川在內,天地之成形,是“氣”所然,這種解釋,早已為現代科學所證明。“氣”使自然界中的萬事萬物都處于不斷的運動、變化中,只不過有的變化明顯,有的變化緩慢。而這種變化的絕對性造成了自然山川會隨著時間、氣候的變化而變化,以生命力呈現著具有秩序性、美感性乃至于音樂性的外在形式的變化組合。這種有生命力的秩序性、美感性、音樂性的外在形式變化組合表現在中國山水畫美學中,就是“靈秀”,是承受了天地自然所賦予的“靈秀”。
湯垕《古今畫鑒·宋畫》云:“營丘李成,世業儒,胸次磊落有大志,寓意于山水,凡云煙變滅、水石幽閑、平遠險易之形,風雨晦明之態,莫不曲盡其妙。議者以為古今第一。傳世雖多,真者極少。元章平生只見二本,至欲作“無李論”,蓋成平生所畫只自娛耳。宣和御府所藏一百五十九卷,真偽果能辨耶?翟院深臨摹,仿佛亂真,若論神氣則霄壤也。宋復古、李公麟、王詵、陳用志皆宗師之,得其遺意,亦足名一世。郭熙,其弟子之最著者也”。
談到“自娛”,世人多指倪瓚所言,殊不知,北宋郭若虛在《圖畫見聞志·紀藝上》中即提出了“(李成)學不為人,自娛而已。后游淮陽,以疾終于乾德五年。子覺,尤以經術知名,職踐館閣。請恩幽閉,贈光祿丞”。但是,郭若虛并沒有介紹李成山水畫的風格以及形成“自娛”的原因,故不具有山水畫美學的代表性。湯垕也提出了“自娛”說,且是評論李成之山水畫實踐的藝術風格時所提出。李成為北派山水巨匠,而倪瓚為南派山水大師,兩者均賦予或者被賦予了“自娛”,僅是一個為他人所評,一個自己言說,這便具有了可比性。因此,作為一山水畫美學的命題,湯垕所評論李成山水畫時的“自娛”,更具有理性,更能代表山水畫美學理論家的美學主張。
湯垕認為李成的“自娛”,有四個方面的因素促成:
一是“世業儒”。北宋郭若虛記載:“李成,字咸熙。其先唐宗室,避地營丘,因家焉。祖父皆以儒學吏事聞于時。至成,志尚沖寂,高謝榮進。博涉經史外,尤善畫山水寒林,神化精靈,絕人遠甚。「敘論」卷中已述。開寶中,都下王公貴戚,屢馳書延請,成多不答”。可見,李成確為世儒,則儒家中經世入世之心常有,而“林泉之心”常在心,故能圖山水于廟堂,使山川之靈性,娛一己之心。
二是“胸次磊落有大志”。李成胸懷坦蕩、寬厚廣闊,且有遠大志向。這決定了李成能夠面對自然山川時作最大可能的容納,而拋棄功利性,澄清懷抱。“胸次磊落”,說明李成在雄厚的儒學基礎上所繪制的山水畫,必為自己所獨有的審美視角,且不在意別人對其山水畫的評價。宋米芾就曾經作“無李論”,不僅品評李成之山水為普通,且認為后世其或作甚無。事實上,正如湯垕自己在《畫論》中所言,山水之所以為山水,實是稟天地造化的靈秀之氣而生,則靈秀之氣對人的感召是完全不同的,每個人的心神,對這種造化的靈秀之氣的理解與接收,乃至藝術激發力的強弱,也有所不同。堅持自己的理解,并一直走下去,“悅己”的山水畫本身如若以深刻的情感貫入之,那么感己必然能感人。
三是“寓意于山水”。“寓意于山水”,當然指的是將自己對山水山川自然的景致的意趣、意旨寄托于山川之中,與山川對話、溝通、相合。得山水之樂,首先即是自己內心的喜悅。得山水畫之樂,內心的喜悅更甚。兩者彼此統一,在山水畫家心理獲得這種難以言說的微妙的喜悅感,即是“自娛”。
四是“曲盡其妙”。李成與眾多的卓越的山水畫美學的實踐者一樣,他們取真、取妙,領悟山水之性格,云煙變滅、水石幽閑、風雨晦暝,莫不與他們敏銳的藝術感識力息息相通。能夠于其氣勢、狀態、明暗中寄托自己的思意,以自己的審美觀與審美技巧去體驗與表達,從中獲得屬于自己也屬于山川的快樂,這亦即“自娛”。
“自娛”是一種滿足的心態,是因為得山水之樂與山水畫之樂、從而內心所體驗到的藝術微笑的心態。這與禪宗所言的“悟”與“圓滿”的性格相仿。“會心的微笑”一直是禪宗因“悟”而通向“圓滿”的外在表現形式。禪宗美學里設立了終極的美學價值,即徹底通悟事物本來面目。弘一法師說:“花枝春滿,天心月圓”,就是對本來面目了然后對世界的重新肯定。《景德傳燈錄》卷二十八有載:“郁郁黃花,總是波若;青青翠竹,無非法身”。他們的禪的微笑與“自娛”所獲得的境界如出一轍。
[1]張曉雨.周易噬法通解[M].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2008.2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