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 英 葛小軍
(楚雄師范學院體育系,云南 楚雄 675000)
傳統武術是中華民族優秀傳統文化的一朵奇葩,它蘊涵著異常豐富的哲理和中華民族探究人體和生命的文明果實,數千年來,武術依托著武術教育這一重要手段傳承發展至今。然而,伴隨著現代文明迅速席卷全球的步伐,武術教育受到了西方體育教學思想和理論體系的猛烈沖擊,并逐步走上了以培養運動技能為核心的西方式體育教育軌道。這場教育模式的“和平演變”引發了諸多的實踐問題和文化問題。因此,探究武術教育現實之困境,剖析造成武術教育現實困境的深層原因,正確把握武術教育的應然走向成為中國武術可持續發展過程中亟待解決的問題。
武術原本是一種傳統技擊術,它融匯了幾千年中國人民的智慧,形成了豐富多變的技擊方法,有踢、打、摔、拿、擊、刺等,而且不同的擊法又有不同的勁力要求與技巧變化,各拳種流派又有許多獨到的方法與風格,從而形成了一個林林總總、豐富多彩、氣象萬千的龐大技術體系。[1]然而,我國當前的武術教育卻重視競技武術的教學,輕視傳統武術的教學;重視競技武術中規定套路的演練,輕視傳統武術中各種拳種技擊動作的學習;重視培養掌握標準化技術動作的武術運動員,輕視培養熟悉傳統武術技巧和內在功法涵義的武術人;重視武術動作“高、難、美”的藝術效果,輕視傳統拳種“巧、靈、異”的風格流派。這種競技化的教育傾向不僅造成了武術體系日趨狹小,武術動作套路日趨長拳化,武術動作方法日趨技巧化,武術運動傷病日趨多樣化,還改變了武術的傳統功能,使武術向著舒展優美、準確工整、快速流暢的“難、美、藝術性”體育項目轉變,并逐步成為西方體育文化的附庸。
武術被稱為“國粹”、“國寶”,是一門技術,更是一種文化。它涵蓋了中華傳統哲學、中醫學、倫理學、兵學、美學、氣功等等國學內容,表現了整體觀、陰陽觀、形神論、氣論、動靜說、剛柔說等等傳統文化思想和觀念,注重內外兼修,既具備了人類體育運動強身健體的共同特征,又具有東方文明所特有的哲理性、科學性和藝術性,較集中地體現了中國人民在體育領域中的智慧結晶,是中華傳統文化的寶貴遺產,需要代代相傳。然而,我國當前的武術教育只重視技術教學,輕理論教學。據調查,在中小學體育課程標準中,每學期有6—8學時的武術技術教學,沒有武術理論教學課時安排,甚至在高等體育院校武術教學中,理論課課時所占總學時比例基本不超過20%,一般為8%—12%,而且,理論課的教學基本圍繞技術課進行內容安排,關于武術文化內涵的教學課時更是少之又少,不足5%。這種“重技輕理”的現象雖然漸漸融入了西方科學技術思想,卻漸漸隔離了中華民族五千年的文化光彩。
武術教育是武術教育者按照一定的目的要求,對受教育者進行武術技術與武術理論的傳授或熏陶,從而達到對武術受教育者施以影響的一種有計劃、有目的的活動。[2]武術教育要重視具體方法的講授,更要重視受教育者的攻防對抗意識和武術文化意識的培養。在教育過程中創造一定的條件,讓受教育者能切實體驗武術之技,領悟武術之道,從內心真正掌握攻防技巧,接受武術文化,傳承和發揚中華傳統民族文化,這才是武術教育的最終目的。然而,當前武術教育逐步走進了“唯套路論”的教學怪圈,教師填鴨式地進行套路技法的課堂教學,學生被動的練習著一招一式技術動作,有關攻防對抗的見招拆招、實戰對抗教學很少被引入到課堂教學中。這種體操化的教育傾向不僅淡化了武術防身自衛的功能,降低了武術的魅力,更無法展現武術之博大精深,還增加了學生學習的難度,降低了學生學習的興趣,更無法使學生形成自學、自練、修身、養性的自我鍛煉習慣。離開了具體的攻防實戰對抗,也就離開了主體對武術的心理體驗和理性加工,僅通過課堂上的套路教學,無法使受教育者形成牢固的記憶,也很難使受教育者成為繼承和發揚中華傳統文化的武術人。
當今武術教育應是一種素質教育,或是一種理念教育。武術教育的過程不僅要注重武術技術和理論知識的灌輸,更要注重全民參與愿望和民族文化自覺等武學理念的形成。武術技術和理論知識只是形成武學理念的基礎,武學理念的形成離不開國人對武術知識的主體感受、民族文化價值認同的信念。要統一武術知識和武學理念,就必須強化武術的文化意識和內蘊價值精神。然而,當前武術教育只重視知識性教育,輕理念性教育,套路動作技術要領的講解大于攻防涵義的分析,統一標準化的練習多于自我練習與體悟,外在表現形式的培養多于內在武學理念的熏陶,教學的重點是武術技法的練習,而不是武術之道的升華。這種具體化的傾向掩蓋了武術的本源、本體和客觀規律,淡化了武術的民族文化意識,削弱了民族認同感和民族凝聚力,使武術漸漸成為一項“純技術”的體育運動項目。
伴隨著經濟全球化的到來,各種文化思維的碰撞愈演愈烈,逐步演變成一場曠日持久的、沒有硝煙的戰爭。在這場文化戰爭中,中國傳統文化面對外來強勢文化的沖擊、滲透和爭奪,顯得力不從心,逐步走入一個失落與尷尬的境地。“文化娛樂化、歷史虛無化、語言失范化、藝術消費化等不良的文化生活方式,正在消解著我們對于優秀傳統文化的理解和繼承。”[3]作為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中華傳統武術在西方體育文化和外來武技文化如跆拳道、空手道的雙重夾擊下步履維艱,國人也漸漸漠視中國傳統武術豐富的文化內涵,開始簡單模仿,過度借用現代體育的文化理念去改革武術,標準化的技術動作和規定的套路逐步被創編出來,顯著的“中華民族文化標識”正在褪色。中國武術教育在西方學校體育教育觀念的遮蔽下改變著傳習方式,家庭式教育,師徒式教育逐步遠去,大一統的體育教學開始占領著武術教育的高地,武術也漸漸成為體育項目的一種,淪為西方體育文化的附庸,并逐步走向邊緣。文化的爭奪往往經歷著失落、沖突和再生的此起彼伏,中華傳統武術與外來體育文化的爭奪也不例外,正處于低谷的中國傳統武術,雖然一時迷失了自我,但是只要勇敢的拾起中華傳統文化這一內在靈魂,就不會永遠失落下去,一定會再現往昔的盛世景象,重新站立在世界文化叢林中。
作為一種身體活動和一個獨特的人體文化符號,中國傳統武術是中華文化的“全息元”,全面地表達了中國人特有的文化精神、思維定勢、行為方式和審美情趣。[4]武術體現了中國文化的基本精神,具有健全的教育功能。然而,在國外教育思想的影響下,中國傳統武術經歷了兩次價值認同的偏離。在軍國民主義教育思想的影響下,武術超越了本身價值,成為民族精神的象征和“強種救國”之必要,關乎著國家興衰和民族存亡,武術教育也被抬高到謀求國家富強的地位。在自然體育觀教育思想的影響下,武術被看作“衛生之方”和“最良好之運動法”,將武術看成“強身健體”的體育項目,忽視了武術的文化價值。當前武術教育仍然是一味“不筑墻”式的西化,走進了西方體育文化發展軌道中,武術被體育化,武術教育也演變成體育技術動作教學和休閑娛樂方式培養的過程,而武術的社會屬性、文化價值、技擊價值、美學價值和修身養性價值在武術教育過程中漸漸被遺忘,武術教育陷入了沒有文化底蘊的困難境地。只有重新審視武術教育,全面把握武術的功能價值,既不盲目,不提倡民族主義的文化自大,又“自覺”地繼承民族文化的精粹,摒棄一些落后、封建的東西,才能使武術保持鮮活的生命力,可持續發展下去。
武術的多樣化是武術長盛不衰的根源,各地區風格迥異的自然生態環境造就了不同的武術拳種文化,如中州武術文化、齊魯武術文化、燕趙武術文化、巴蜀武術文化等等,它們是各地域武術文化的表現和寶貴的非物質文化遺產。這些多樣化的區域武術文化在家庭式和宗派式的傳統武術教育的傳遞、保存和活化下維持并發展著。門派內的傳習、門派間的切磋使得各種武術拳種既保留了自己的風格體系,又互相融和,取長補短。新中國成立后,傳統武術教育模式開始向著大一統的學校體育教育模式轉變,在教材一致性、培養方法一致性、比賽規則等同性等條件的促使下,武術教育雖突破了區域界限,卻淡化了教育的區域性,陷入“一個世界,一個聲音”的迷茫境地。統一就是異化,武術教育本就應該是一個百花齊放、姹紫嫣紅的花園,而不是同一色系的單調畫板。[5]同時,武德是武術之根基,傳統的武術教育以德為先,將武德教育放在第一位置,并貫穿武術整個教育過程,如今武術教育以身體素質為先,動作技能習練為主,忽視了武德的教育。丟棄即為異化,武術教育應該是一個培養優良品德、堅韌性格的德育過程。改變當前異化的學校武術教育就需要立足于武術的多樣化,因地制宜,積極開設地域性武術課程,重視武德教育,將修身養性置于武術教學之首要。
由于工業現代化、網絡信息化、交通便利化和人口的流動化促使物質和精神文化生活日漸開放化、多元化,西方競技體育文化迅速傳遍中國大地,成為主流體育文化。青少年自小開始感受主流體育文化的魅力,追逐足球、籃球、賽車等時尚運動,接受現代體育教學,逐漸疏遠了武術的繼承。同時,由于認識的偏差,當下父母更愿意自己的獨生子女去學習先進的科學技術,不愿意他們學習枯燥、無味、且沒有前途的中國傳統武術。就這樣,中國傳統武術的習練者和傳承者日漸稀少。另外,在符號消費商業化的經濟利益驅使下,中國傳統武術價值觀也悄然嬗變,學習武術是為了競技武術運動員和影視武打明星的夢想,為了追求更大的經濟價值,這種被異化、扭曲和變形的武術傳承思想不是傳統的賡續,而是實質性的毀滅,它剝離了武術與傳統文化,偏離了武術的本源和價值根基,使武術成為斷了線的風箏,漂浮在怯魅化的現實世界中,最終走向消亡。傳統武術代際傳承的斷裂是一種深刻的文化嬗變,只有重拾文化自信,回歸武術本源,才能使中國傳統武術走向世界,走向未來。
千百年的錘煉,武術成為中華傳統文化繁榮的一個顯著象征,是中華傳統文化重要的組成部分。它不僅具有嚴密的哲學思想、系統的技擊理論、獨特的人體模型、完整的鍛煉體系,具有強身健體、祛病延年、防身御敵、制人取勝等一系列功效,而且還依托一定的政治、經濟背景,跟軍事、宗教、教育、醫療、藝術、嬉戲等活動緊密相連和相互滲透,表現出中國人特有的文化精神、哲學智慧、社會心態、風俗民情、審美觀念、藝術情趣、思維定勢、行為方式,[6]處處彰顯著優秀的道德倫理。“尚武崇德”、“文以心評,武以顯德”,中國武術歷來倡導重道德、尚倫理,以武修德,以武傳承民族文化。武術教育理應承擔起繁榮中華傳統文化的重任,倡導“以武修德”,將尚武與崇德這兩個方面放到同樣重要的位置,在傳授武術技能方法的同時,注重武術文化的教學,將“尊師重道、孝悌正義、扶危濟貧、除暴安良、虛心請教、屈己待人、助人為樂”等武德信條和“陰陽、動靜、八卦、五行、太極”等哲學思想滲透到教學中,不斷強化“文化意識”的培養,從而繼承和發揚優秀的中華傳統文化。
將玄妙之大道下達于具體而微的格斗技藝,又通過物質世界的技法演練參悟精神領域的天地大道,才是中國傳統武學思想的最高境界——技道合一。[7]和西方體育相比,武術不僅重視人體的外在表現——技的練習,更加注重內在的運動——道的升華。道是武術的本源、本體、客觀規律,是蘊涵在武術技巧中的中華民族思想,它“進乎技矣”,是一種思考,一種哲學。它的升華需要在持久習練功法技能的基礎上,依據自己的親身感受才能得以體悟。武術之成就非一日之功,它的修煉重在過程,重在潛移默化。因此,武術教育理應倡導“技道并重”,將練技與悟道這兩個方面放到同樣重要的位置,強化習練者自主學習意識,鼓勵終身習練,引導習練者不斷探究武術技法的文化內涵,將情感享受和主體感受經驗融入到習練過程中,使其在曠日持久的積累中體會武術的技法、價值、道理和規律,感悟武術之真。同時,武術教育還應培養習練者全民健身和終身體育的理念,使其在不斷參與武術的過程中既增強體質,增進健康,又調節心理,提升文化修為。
武術原本是一種技擊術,它是以踢、打、摔、拿、擊、刺等技擊動作為主要內容,通過徒手或借助于器械的身體運動表現攻防格斗的能力。無論是對抗性的搏斗運動,還是勢勢相承的套路運動,都是以中國傳統的技擊方法為其技術核心。從歷史角度看,技擊性是亙古不變的武術教育主導思想,套路運動只是武術廣博體系中的一小部分,雖然近些年在武術教育中占領著主導地位,但是長年累月、千篇一律的程序化長拳套路,從初級到中級,再到高級,都缺乏其他的武術內容滲透,不僅不能全面展示傳統武術“體用兼備”、“打練結合”的特點,也不能提高習練者的興趣。因此,武術教育應深刻理解武術本身的發展規律和本質屬性,全面把握習練者的習武需求,充分發揮武術運動培育和弘揚民族精神的作用,還原技擊,淡化套路,剔除過去一些程式化的套路結構和組合,從傳統武術流派中選取一些比較實用的招法進行組合,從散招入手,進行單勢技法、組合技法學習,再進行對抗練習,最后進行套路串,[8]并在此過程中還要明確攻防涵義,既要講解單個動作的技擊性,又要闡明整個套路的攻防變化,讓學生在“舞對合彀”的打練結合中運用攻防技術表達動作意向,不僅有利于學生形成清晰、準確地運動表象,幫助學生更好地理解記憶。[9]
武術是民族的,也是世界的。隨著全球化進程的快速推進,武術正處于一個挑戰與機遇并存的時期。一方面在西方體育文化的快速沖擊下和外來武技文化如跆拳道、空手道的文化滲透下,傳統武術受到了嚴峻的生存壓力;另一方面經過幾千年傳統文化的滋潤和數代武學大師的打磨,武術不僅根基深厚,還可以海納百川,在世界體育文化大碰撞中,武術有重振自己活力的能力。費孝通教授曾說:“文化創新要以我們的生活和研究實踐為基礎,但也離不開對于異質文化的比較研究,特別是對于中國文化與西方文化的融會貫通。這樣,我們就能既把自己文化的優秀部分發揚光大,又吸收外來文化的有益成分,不斷創造出更加燦爛輝煌的新文化,實現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武術欲求超勝,必先會通。因此,武術教育要在繼承和弘揚優秀民族文化的基礎上,超越短視的觀念,積極地激發、調動、改造內在資源,能動地與國際接軌,既不固步自封,又不盲目效仿,用平等的文化視野、開闊的文化胸襟去會通中外優秀教育思想的理念,從而創新發展,建構出更具生機、更具后勁的動力體系。
“在當代國際社會競爭中,文化已成為衡量一個民族、國家綜合實力的一竿重要標尺,保持與弘揚傳統文化的民族性與繼承性,對維護國家安全具有獨到的、不可替代的作用。”[10]文化需要救贖,傳統武術在文化爭奪的時代浪潮沖擊下正逐步消解,象征時代符號的現代武術給人們帶來眼花繚亂的刺激和快感的同時,也逐漸忘了自己來自哪里,將去向何處。武術教育的目的是借助傳統武術這一載體來傳承民族文化、弘揚民族精神。因此,武術教育理應立足于中華傳統文化繁榮,夯實自己的文化底蘊,還原技擊之本性,并按照自身的文化邏輯,堅持“和而不同”的中華民族精神,融會古今,貫通中外,不斷創新,構建起維護中華民族利益的文化體系。武術只有把握自己的文化根脈,才能在文化的全球化過程中守住自己的精神家園,走向美好的未來。
[1]全國體育院校教材委員會.中國武術教程 [M].北京:人民體育出版社,2003:2.
[2]李龍.歷史學視野下的中國武術教育 [D].上海體育學院,2007.
[3]李舫.尋找文化中國 [N].人民日報,2005-2-16.
[4]王崗.武術發展中的“文化圍城”現象審視 [J].北京體育大學學報,2005(10):1328—1331.
[5]馬文國.文化全球化背景下的武術教育與學校武術 [D].上海體育學院,2007.
[6]薛曉媛.現代武術與傳統文化的崩離與融合 [J].成都體育學院學報,2008,34(7):50—53.
[7]曾小月.由技入道——論中國武術之體道思維 [J].上海體育學院學報,2010,34(7):54—57.
[8]邱丕相,楊建營.武術套路教學改革的新思路 [J].體育學刊,2007,14(7):66—68.
[9]徐林川.以攻防格斗為主線的武術課堂教學實驗研究 [J].安徽師范大學學報 (自然科學版),2011,34(2):191—194.
[10]子彬.國家的選擇與安全[M].上海:三聯書店,2005:1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