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昆生
(重慶師范大學 歷史與社會學院,重慶 400047)
論漢末清議思潮與社會轉型
趙昆生
(重慶師范大學 歷史與社會學院,重慶 400047)
清議思潮出現在東漢中后期。外戚和宦官輪流把持朝廷大權,以太學生為主的后備官吏集團發起了針砭時政、抨擊宦官專權和評議人物的政治活動。最終遭到當局以黨錮的方式從肉體加以打擊,從思想意識上加以禁止。但清議從未停止,一直持續到漢末。清議是東漢中后期自下而上的一場統治階級內部的自救活動,它改變了世人的傳統觀念、道德意識和價值取向,加速了漢末社會的轉型。
漢末清議;太學生;社會轉型
自漢末和帝即位時起,幼小、暗弱的皇帝連續當政,導致君權游離于皇帝之手,成為統治政治設置中一切可能覬覦君權的個人或勢力集團競相追逐的對象。當皇帝不能親操君權,“雖置三公,事歸臺閣。自此以來,三公之職,備員而已。”[1](卷四九·仲長統傳)在這樣的權力架構下,從屬于皇帝個人生活圈里的奴仆宦官和姻親外戚兩大勢力群體的權力占有欲被激活,在君權至上的專制統治領域里,個人的權力限度急劇膨脹,直接影響君權的表達方向。從統治政權頂層開始,出現了激烈的權力斗爭與操控最高政權的勢力階層的更替,漢末社會發生著深刻變化,從統治階層內部涌起一股反對宦官與外戚的“清議”思潮。“清議”轟轟烈烈地出現,實際上意味著東漢初年以來以儒家綱常禮教為核心的社會控制思想與方式的失效及以太學生為主的社會階層的崛起。
一
公元89年,漢章帝死與年僅十歲的和帝即位,君主大權實際上自然游離皇帝之手。按照君主專制主義家天下統治結構設計,“皇后親與陛下共承宗廟,母臨萬國”[1](卷十皇后紀)。和帝稱:“皇后之尊,與朕同體,承宗廟,母天下,豈易哉!”[1](卷十皇后紀)《白虎通》:“天子之配謂之后,后者何也,明海內之小君也。”皇后是封建家天下中的“小君”,與“大君”——皇帝一道共治天下。西漢武帝以前,“漢承秦制”,以丞相為代表的三公輔佐皇帝,同治天下。[2]在嫡長子皇位繼承制下,皇位傳承過程中的保障機制得以建立:幼帝或暫時無帝期間,丞相大權在握,獨立行使統治大權,“丞相以德輔翼國家,典頌百僚,協和萬國,為職任莫重焉”[1](卷八二·王商傳),臨時充當皇帝的代言人。待皇帝長大或能勝任時,丞相“掌丞天子助理萬機”,又退回到輔佐的位置。然而,漢初有利于家天下統治一脈相承的合理權力架構,到漢武帝時期開始變化。武帝設立中朝(又稱內朝),利用親近的中朝官,剝奪了丞相手中對軍國大事的決策權。到了東漢,尚書臺機構完善,“雖置三公,事歸臺閣”,職重位卑的尚書令“主贊奏,總典綱紀,無所不統,秩千石。”[4](漢官儀)在幼帝或弱帝在位時,其職位決定了其不可能對俸萬石的“三公”、二千石的郡守獨立地發號施令,能夠君臨天下的只有“小君”皇太后。但漢朝的太后由于自身的局限,又不能獨立完成皇帝應承擔的政治使命,只得假君權與父兄。史稱:“自古受命帝王及繼體守文之君,非獨內德茂也,蓋亦有外戚之助焉。”[5](外戚世家)因此,從和帝竇太后起,外戚當政不再是個別的暫時現象,而是以一個群體或一個階層的方式全面把持從中央到地方的軍政大權。
以沖、質、桓帝時期當政的梁冀為例,妹梁妠為順帝皇后。順帝死后,梁太后臨朝,梁冀以大將軍錄尚書事執政。梁冀“少為貴戚,逸游自恣。性嗜酒,能挽滿、彈棋、格五、六博、蹴鞠、意錢之戲,又好臂鷹走狗,騁馬斗雞”。這樣一個從小游手好閑的無賴之徒,憑借外戚身份一躍為天下宰輔,而且“一門前后七封侯,三皇后,六貴人,二大將軍,夫人女食邑稱君者七人,尚公主者三人,其余卿、將、尹、校五十七人。”[1](卷三四·梁冀傳)外戚以一個龐大的群體優勢和近水樓臺先得月的時機,全面進入并把持東漢政權,其首腦是事實上的君主,而且梁冀“在位二十余年,窮極滿盛,威行內外,百僚側目,莫敢違命,天子恭己而不得有所親豫”[1](卷三四·梁冀傳)。皇帝成為外戚手中的傀儡。
然而,隨著小皇帝成年,以外戚專政的皇權表達方式只能是暫時的。皇帝長大以后,君權本應自然地回到皇帝本人手中。但在無丞相機制下,君權不可能順利回歸。外戚集團附著在太后身上,強有力地控制著君權。“梁冀兩妹為順、桓二帝皇后,冀代父商為大將軍,再世權威,威震天下。”[1](卷七八)君主連自身性命都難保住,哪有精力和機會重振儒家綱常禮教,建設有效的社會控制秩序。漢桓帝在梁冀的淫威下,“逼畏久,恒懷不平,恐言泄,不敢謀之”,只能茍且忍辱,等待時機。當皇太后死,桓帝“更替(徐)璜、(具)瑗等五人,遂定其議,帝齒超臂出血為盟”,以宮廷政變的方式奪回政權。徐璜等五個宦官同日封侯,“自是權歸宦官,朝廷日亂矣。”[1](卷七八宦者列傳)與此同時,“諸梁及孫氏中外宗親送詔獄,無長少皆棄市。……其它所連及公卿、列校、尉刺史、二千石死者數十人,故吏賓客免黜者三百余人,朝廷為空。”[1](卷三四梁統列傳)外戚勢力集團被清除后,宦官又以一個群體的方式入主最高統治政權圈,君權并沒有落實到皇帝手中。東漢加強中央集權矯枉過正,保障君權在握,不是通過制度設計,而是依賴皇帝自己操控君權的素質和能力。統治構架中沒有與君權相互依存、相互支持的相權保證,當君權從皇太后的依附品——外戚手中奪回以后,只能轉手到皇帝的依附品——宦官手中。“手握王爵,口含天憲。”[1](卷七八宦者列傳)宦官專權的政治形態一直延續到東漢結束。
東漢統治自和帝十歲即位起,外戚與宦官兩大勢力以群體的方式通過太后捷徑和宮廷政變的手段輪流把持最高政權。從89年到189年袁紹率大軍攻入洛陽盡誅宦官,在這長達百年的中央統治政局的動蕩中,“漢之綱紀大亂矣”。黃巾大起義前夕的光和二年(180年),審忠上書稱:“州牧郡守承順風旨,辟召選舉,釋賢取愚。”[1](卷七八宦者列傳)趙翼評價說:“蓋其時入仕之途,惟征辟、察舉二事。宦官既據權要,則征辟察舉者,無不望風迎附,非其子弟,即其親知,并有賂宦官以輾轉干請者。”[6](“宦官之害民”條)外戚、宦官群體成員通過非正當的方式在不具備兩漢統治時期逐步形成并已得到全社會認可的做官標準情況下,源源不斷地進入政權,致使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以來確定的以“三綱五常”為核心的社會控制思想與秩序已經不可能實現。苦讀儒家經典、修煉道德操行的三萬多集中在洛陽城中的太學生失去了讀書、舉薦、做官的正常途徑,統治階級內部出現巨大的分裂,太學生階層被排擠出統治集團之外。
政治生活環境的混亂直接導致了人們政治態度的變化,以太學生為代表的精英人物思想異常活躍,重新思考和解讀現實政治中種種表現,抨擊君主身邊的宦官和外戚,提出理想中的政治人物模式,政權建構的基本理念以及社會控制的方式、過程和目的。西漢以來一步步建立并最終確定的統治思想、社會觀念、等級意識、倫理秩序,在士大夫們激烈的爭論中漸漸失去現實意義。新的社會統治思想、合理的秩序規范等在爭斗中被清晰地展現出來。這個社會轉型方式,史稱“清議”。
二
宦官、外戚專權的過程中,統治集團內部發生分裂,出現了不同的互相對立的利益集團,采取不同的斗爭方式挑戰對方,消滅對方。其中,一直作為東漢政權預備官吏來源的龐大的太學生群體,身處失落、失勢、無生路的地位,不得不以一個階層的力量公然站在宦官專權的對立面,毫無顧忌地表達作為一個特殊利益群體在社會轉型期間的政治訴求和社會思想,試圖通過評論、上疏、請愿等方式強調作為一個利益集團的存在,引起掌權者重視,顯示自己的實力和對社會各階層的廣泛影響力。他們以大造輿論、連朋結黨的方式煽動各階層有識之士采取行動,阻止社會秩序的破壞和國家政權的分裂,重新整合社會運行機制,使日趨衰落的統治政權實現新的社會控制局面。
“清議”思潮到桓帝時已從太學生擴大到士大夫階層,“逮桓、靈之間,主荒政繆,國命委于閹寺,士子羞與為伍,故匹夫抗憤,處士橫議,遂乃激揚名聲,互相題拂,品核公卿,裁量執政,鯁直之風,于斯行矣。”[1](卷六七黨錮列傳)統治集團中與宦官、外戚沒有關系的士大夫階層,晉升之路阻斷,忿忿不平,與太學生為伍,公然叫板憑借宦官外戚裙帶之風占據本來可能屬于自己的官位,評頭論足,挑剔不足,發泄不滿。從而清議成為漢末一場聲勢浩大的政治輿論運動。
“清議”人物眾多,以頭面人物為代表,必須具備天下楷模的道德品質,才足以感動和召喚天下百姓。史載:“是時太學生三萬余人,皆推先陳藩、李贗,被服其行。”兩人為政治領袖,“由是學生同聲競為高論,上議執政,下議卿士。”以陳、李兩人為榜樣,“不畏強御陳仲舉,天下楷模李元禮。”一時聲勢逼人,“公卿以下皆畏,莫不側席。又為三君、八俊、八顧、八及之目,猶古之八元、八凱也。陳蕃為三君之冠,王暢、李膺為八俊之首。海內諸為名節志義者,皆附其風。”[7](卷二二)因此,清議者最有資格評品人物,他們結幫拉派,遙相呼應,“鄉人為之謠曰:‘天下規矩房伯武,因師獲印周仲進。’二家賓客互相譏揣,遂各樹朋徒,漸成尤隙……黨人之議,自此始矣。”以群體——黨人的方式從事社會活動。“夫黨人者,或耆年淵德,或衣冠英賢,皆宜股肱王室,左右大猷者也。”[8](卷八一·上書訟黨人)首先,他們是道德的楷模,是公認的儒家政治語境中的領袖人物,最有縱橫言論的底氣。“危言深論,不隱豪強。自公卿以下,莫不畏其貶議,屣履到門。”其次,他們以國家安危為己任,岑晊“慨然有董正天下之志”[1](卷六七黨錮列傳)。李膺“欲以天下名教是非為己任”[9](德行)。黨人有匡俗濟世的勇氣,欲力挽狂瀾,恢復漢代盛世。“是時,黨事起,天下多離其難,(何)颙常私入洛陽,從(袁)紹計議。其窮困閉厄者,為求援救,以濟其患。”最后他們拒絕世俗的名利誘惑,堅持儒家所倡導的道德操守。范滂凡看到“其有行違孝悌,不軌仁義者,皆掃跡斥逐,不與共朝。”[1](卷六七黨錮列傳)劉陶“徙為京兆尹。到職,當出修宮錢直千萬,陶既清貧,而恥以錢買職,稱疾不聽政”[1](卷五七·劉陶列傳)。黨人以自身的品行高揚儒家道德情操,以個人在野的名聲和影響力,奔走吶喊,抨擊各種反儒家綱常的反動勢力,表現了儒家“修身養性齊家治國平天下”的英雄氣概。當黨人目睹東漢社會從統治上層開始慢慢霉變解體,群情激憤,其能有作為者,主要表現在以個人的人格精神、言談舉止,充分張揚儒家強調的理想人物品質,試圖阻止統治政治的腐化向全社會擴散。
黨人們利用各種途徑阻止社會的迅速衰敗。一是上疏或面陳君主,痛批時下詬病。桓帝召李膺入殿,詢問其嚴厲執法一事。李膺坦然回答:“今臣到官已積一旬,私懼以稽留為愆,不意獲速疾之罪。誠自知釁責,死不旋踵,特乞留五日,克殄元惡,退就鼎鑊,始生之意也。”“是時朝庭日亂,綱紀頹阤,(李)膺獨持風裁,以聲名自高”,以激烈尖銳的語言深揭宦官之害,刺激皇帝對現實政治的認識。劉淑“少學明《五經》,遂隱居,立精舍講授,諸生常數百人”,成為儒生領袖,名聲遠揚。“桓帝聞淑高名,切責州郡,使輿病詣京師。淑不得已而赴洛陽,對策為天下第一,拜議郎。又陳時政得失,災異之占,事皆效驗。”[1](卷六七黨錮列傳)名士一旦進入官場,接近君主,就以自己的言行表現出強烈的憂患意識。當劉淑“再遷尚書,納忠建議,多所補益。又再遷侍中、虎賁中郎將。上疏以為宜罷宦官,辭甚切直”[1](卷六七黨錮列傳)。二是大權在握時,不顧身單力薄,奮力抗擊宦官勢力,力圖清潔一片天空。李膺為河南尹時,“督促收捕,既而逢宥獲免,膺愈懷憤疾,竟案殺之。”李膺捕殺教子殺人的豪強大姓張成,而張成是朝中得勢宦官的親信,于是張成弟子“上書誣告膺等養太學游士,交結諸郡生徒,更相驅馳,共為部黨,誹訕朝廷,疑亂風俗”。宦官集團面臨士大夫、太學生們的挑戰,讓皇帝出面,“于是天子震怒,班下郡國,逮捕黨人,布告天下,使同忿疾,遂收執膺等。”[1](卷六七黨錮列傳)“清議”從一種反宦官專權的社會思潮,演變為一場襲擊宦官及其勢力的局部政治行動。宦官勢力也從單獨清除個別黨人發展到以法令的形式全面消滅參加清議的人物和禁止清議的任何形式。“所連及陳寔之徒二百余人,或有逃遁不獲,皆懸金購募。使者四出,相望于道。”[1](卷六七黨錮列傳))黨錮之禍殃及全體黨人。
轟轟烈烈的清議思潮終因宦官的鎮壓而誅連一大批官僚士大夫、太學生,“禁錮終身”。被通緝的李膺等“百余人,皆死獄中。余或先歿不及,或亡命獲免。自此諸為怨隙者,因相陷害,睚眥之忿,濫入黨中。又州郡承旨,或有未嘗交關,亦離禍毒。其死徙廢禁者,六七百人”[1](卷六七黨錮列傳)。以太學生、士大夫為主的試圖阻止東漢統治迅速崩潰、恢復儒家倡導的綱常倫理秩序的清議運動,在宦官勢力的鎮壓下失敗了。以清議思潮為代表的聲勢浩大的活動是漢王朝內部出現的自下而上的自救運動,其失敗也就意味著漢朝滅亡的到來。
三
“清議”在關注現實具體的人物、事件和種種現象的同時,將輿論的刀鋒漸漸引向君主統治政治存在的根本所在。順、沖、桓帝時的大臣李固在與順帝的對策中說:“《京房易傳》曰:‘君將無道,害將及人,去之深山以全身,厥災狼食人。’陛下覺寤,比求隱滯,故狼災息。”[8](卷四八)借狼災一事對王道——統治的得失大發議論,不再僅僅針對外戚和宦官的種種劣跡,結黨連朋,口誅筆伐,而是透過現象看本質,牽連出“君道”才是宦官得勢的禍根。另一黨人延篤看到衰世已至,無比感慨說:“夫道之將廢,所謂命也。”[8](卷六二)外戚、宦官專權已經危及整個東漢的統治,因此,必須重整朝綱,撥亂反正,讓君主之道坦然通暢。
“清議”一致認為:“臣聞賢明之君,委心輔佐;亡國之主,諱聞直辭。……由此言之,君為元首,臣為股肱,同體相須,共成美惡者也。”[1](卷六六)明君需要賢臣相輔,而桓、靈之時,“伏見前司隸校尉李膺,太仆杜密、太尉掾范滂等,正身無玷,死心社稷。以忠忤旨,橫加考案,或禁錮閉隔,或死徙非所。”[1](卷六六·陳蕃列傳)“清議”正是通過上上下下“激揚名聲,互相題拂”的方式,在大聲鼓噪時下名人的同時,宣揚儒家倡導的政治人物應具備的基本素質,包括道德規范、行為方式、知識水平等,幻想在朝廷內外宣傳賢臣品行,喚起從君主到普通百姓對政治人物最基本的道德操守的重視。
對于皇帝的立廢,黨人不敢議論,但掌握統治政權各個階層的政治人物就成了清議關注的重點。通過恢復儒家所強調倫理規范、道德操守對各級官吏的控制,來抨擊外戚、宦官的種種劣跡。希望皇帝“宜嚴敕三府,隱核牧守令長,其有在政失和,侵暴百姓者,即便舉奏,更選清賢奉公之人,能班宣法令情在愛惠者,可不勞王師,而群賊弭息矣”[1](卷六六·陳蕃列傳)。恢復漢代的鄉選里舉制,各級官吏來源上察下舉,重視官員的道德操守品格,在道德高尚、克己奉公的大臣輔佐下,就會有另一番政治景象,強烈要求皇帝重用有社會名望和真才實學的士人擔任各級官吏。
“清議”思潮改變了坐以論道、不務實際的學風。名士符融,見仇覽獨自在太學角死讀書,很好奇,說:“與先生同郡壤,鄰房牖。今京師英雄四集,志士交結之秋,雖務經學,守之何固?”[1](卷七六循吏列傳)即使進入太學讀經,也不再死啃書本,將京城中的太學作為交游清議的場所。史載:“自安帝覽政,薄于藝文,博士倚席不講,朋徒相視怠散,學舍頹敝,鞠為園疏,牧兒蕘豎,至于薪刈其下。”朝政被外戚、宦官輪流把持,太學生們看不到希望,于是,“自是游學增盛,至三萬余生,然章句漸疏,而多以浮華相尚,儒者之風蓋衰矣。”入太學讀書,與入朝做官是相通的。入朝做官之路堵塞,改變了人們讀書習經的看法。人們忿忿不平,抨擊時政,招致黨錮之禍。“黨人既誅,其高名善士多坐流廢,后遂至忿爭,更相信告,亦有私行金貨,定蘭臺漆書經字,以合其私文。”[1](卷六九儒林列傳)走上了謀取私利的道路。董仲舒以來對士人產生刻骨銘心影響的儒家倫理綱常、決定著士人們入仕發達的經學說教,突然間失去了誘人的光環。士人們不再埋頭苦讀,不再沉寂于政治之外的書齋,而是積極投身于政治生活中。對人物的評價不再只是以道德標準為尺度,獨善其身、修身養性等有關個人品質完美的自我修煉已不再是社會對典型人物的時代要求。人們將那些敢于站出來針砭時弊、解救危機的太學生、士大夫尊奉為當下的英雄和楷模,將清議演繹為以品評人物為主的“月旦評”。史載,許邵和從兄許靖“俱有高名,好共核論鄉黨人物,每月輒更其品題。故汝南俗有‘月旦評’焉。”品評曹操:“君清平之奸賊,亂世之英雄。”[1](卷六八·許邵列傳)曹操“大悅而去”。“月旦評”沿用了清議中“品核公卿,裁量執政”的傳統,將鋒芒所指,從當政的宦官、外戚,轉移到對平常士人的關注、認識和激勵。一方面為察舉、征辟制實行的正常環境破壞后各級政權識人、用人提供大量具體的有關士人道德和才能的信息,如“南陽何颙名知人,見(荀)彧而異之,曰:‘王佐才也。’……(袁)紹待彧以上賓之禮。彧明有意數,見漢室崩亂,每懷匡佐之義。……乃去紹從(曹)操。操與語,大悅,曰:‘吾子房也!’”[1](卷七十·荀彧列傳)漢末避亂荊州的諸葛亮也是因名聲在外,被劉備招致麾下。《襄陽記》載:“劉備訪世事于司馬德操。德操曰:‘儒生俗士,豈識時務?識時務者在乎俊杰。此間自有伏龍、鳳雛。’備問為誰?徽道:‘諸葛孔明、龐士元也。’”[10](蜀書卷三五·諸葛亮傳)另一方面,為社會轉型期間士人們政治社會化方式、方向和標準作出定位與導向,幫助士人在社會化過程中從純粹的自我道德完善和學業認知水平提高轉型為社會認知水平的提高和參與社會變革能力的積極有為。
清議作為一個時代變遷的代表性事件,首先自下而上地在統治集團內部掀起一場反對宦官、外戚專權的輿論活動,引起社會的廣泛反響。宦官集團以黨錮的方式從肉體上捕殺黨人,從政治上阻止太學生、士大夫階層進入政權。這樣一大批直面抨擊宦官集團的清議之徒,在統治政權之外,“共相標榜,指天下名士,為之稱號”[1](卷六七黨錮列傳),形成了一個在野的熱心于統治的政治集團。他們攀龍附鳳,為野心勃勃的將軍刺史出謀劃策,致使東漢統治集團大分裂,為以后軍閥并起后的權勢力量重新整合和政治軍事集團的崛起提供了充足的智力支持、人力資源和組織準備。
隨著桓帝時期黨錮的實施,在越來越殘酷的政治打擊中,被稱為黨人的太學生、士大夫領袖遭到滅頂之災,使得最初轟轟烈烈地口誅筆伐宦官等專權的思想意識活動隨著東漢統治的解體、大一統社會的分裂,不斷轉變著活動的表現形態。眾多安邦治國之才在漢末清議與黨錮的政治斗爭中脫穎而出,為東漢解體后軍閥混戰、政權重構出謀劃策,滿足了新時代的人才需要。史稱,當社會動蕩之時,清議產生出的名士美譽也隨著社會流動的加劇而迅速傳播,“上曰‘三君’,次曰‘八俊’,次曰‘八顧’,次曰‘八及’,次曰‘八廚’,猶古之‘八元’、‘八凱’也。……君者,言一世之所宗也。……俊者,言人之英也。……顧者,言能以德行引人者也。……及者,言其能導人追宗者也。……廚者,言能以財救人者也。”[1](卷六七黨錮列傳)具備不同才能與品德的人物流向各地,等待著展現自己的時機,期盼時代英雄們的發現和重用。
清議活動塑造著時代文人的人格、品德和才能,使其更適應于動蕩、戰亂之時的治國安邦需要。漢靈帝“熹平五年,永昌太守曹鸞上書大訟黨人,言甚方切。帝省奏大怒,即詔司隸、益州檻車收鸞,送槐里獄掠殺之。于是又詔州郡更考黨人門生故吏父子兄弟,其在位者,免官禁錮,爰及五屬”[1](卷六七黨錮列傳)。這些太學生、士大夫面對來自政權的掠殺,來自親朋好友的誅連,來自傳統忠孝一體道德觀的拷問,意志、信念等得到非同常態的錘煉。名士荀彧“見漢室崩亂,每懷匡佐之義。時曹操在東郡,彧聞操有雄略,而度(袁)紹終不能定大業”,最終投奔曹操。曹操重用其為侍中、守尚書令。“操每征伐在外,其軍國之事,皆與彧籌焉。”[1](卷七十·荀彧列傳)。另一名士諸葛亮“在荊州,以建安初與潁川石廣元、徐元直、汝南孟公威等俱游學,三人務於精熟,而亮獨觀其大略”[10](卷三五·諸葛亮傳》注)。當劉備三顧茅廬時,諸葛亮奉獻出《隆中對》戰略決策,并出山輔佐劉備取得赤壁之戰的勝利,奪得益州,在成都建立了蜀漢。
所以,清議活動為士人提供了與傳統太學生讀經論道完全不同的政治社會環境。在這個大背景下成長起來的士人們,真正得到儒家思想的真傳:修身養性齊家治國平天下。儒家社會控制思想在清議的實踐活動中,又回到孔孟之時所倡導的濟世救民、安邦治國的實用政治指導思想時期,出現了東漢以來的又一次儒家社會控制思想的轉型。
[1] [南朝·宋]范曄.后漢書[M].中華書局,1982.
[2] 趙昆生.論中國封建統治中的“兩君制”[J].社會科學戰線,1993.6.
[3] [漢]班固.漢書[M].中華書局,1962.
[4] [清]孫星衍等輯.漢官六種[M].中華書局,1990.
[5] [漢]司馬遷.史記[M].中華書局,1959.
[6] [清]趙翼著,王樹民校正.廿二史札記校正[M].中華書局,1984.
[7] [東晉]袁宏.后漢紀[M].中華書局,2002.
[8] [清]嚴可均輯.全后漢文[M].商務印書館,1999.
[9] 徐震堮.世說新語校箋[M].中華書局,1984.
[10] [晉]陳壽.三國志[M].中華書局,1959.
On Political Criticism by Scholars in the Late Han Dynasty and the Social Transformation
Zhao Kunsheng
(College of History and Society,Chongqing Normal University,Chongqing 400047,China)
Political criticism by scholars appeared in the late Eastern Han Dynasty.Power relatives and the eunuchs took turns holding the Imperial Court.Reserve officials bloc which is mainly made up by students launched a political activity about criticizing current politics,attacking the eunuch dictator and commenting personage.Eventually political criticism by scholars was attacked physically and banned from ideology by the authorities in the way of suppression of the conspiratorial cliques.But it has never stopped until the Han Dynasty.Political criticism by scholars is a governing class internal self-help activity from bottom to up in the late Eastern Han Dynasty.It has changed people’s traditional concept,moral consciousness and values.And it also accelerated the social transformation in the late Han Dynasty.
political criticism by scholars in the late Han Dynasty;taixuesheng;social transformation
K232
A
1673-0429(2012)03-0039-06
2012-03-15
趙昆生(1957—),男,重慶師范大學歷史與社會學院教授、碩士生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