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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非洲大地*

2012-04-01 20:26:05尼日利亞沃爾索因卡史國強
東吳學術 2012年3期

〔尼日利亞〕沃爾·索因卡 著 史國強 譯

東吳講堂

我的非洲大地*

〔尼日利亞〕沃爾·索因卡 著 史國強 譯

主持人 傅大友 丁曉原

采訪:沃爾·索因卡

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

二○○九年七月三日

南非開普敦

在文學創作之外,很多年前你在尼日利亞就開始扮演非常積極的政治角色。一九六五年,西部地區發生危機,你借用電臺譴責選舉舞弊。請說一說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好嗎?

沃爾·索因卡:那些選舉很暴力,人民進行抵制。當時那里還是西部地區。我在伊巴丹大學教書。亂哄哄的,那屆政府利用他們在當地的權力,與上邊沆瀣一氣。那里的中央政府是聯邦式的。雖然如此,他們在選舉上還沒法一手遮天。他們索性篡改選舉結果,這對他們來說也不是一件好辦的事。最后那個地區的總理決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在電臺上宣布勝利再說。你知道,純粹是出于巧合,我碰巧聽說這次選舉已經既成事實了。因為他有聯邦政府的支持,(我)不采取極端的辦法是不行的。于是在他們的幫助下——幾個和我平時合作的人——我成功地中斷了電臺廣播,把廣播內容換上了我事先錄制的聲明。我來到播音室,取出了總理的錄音帶,換成了我的錄音,然后離開播音室,為此我被指控犯了罪——這是非常非常骯臟的指控。他們指控我持械搶劫,因為在外人看來,這件事不用槍是辦不成的,于是——那些狡猾的人們,就炮制出一樁持械搶劫案來,搶一盒錄音帶,價值還不到一鎊的東西!我畢竟把另一盤磁帶放進去了——所以這不是搶劫——那盤磁帶我并未取走。搶劫怎么能成立?他們先是指控我,繼而又不了了之,謝天謝地。后來又過了一些年。當然,這次事件為后來埋下了種子,西部操縱選舉,事實上,國內其他地方也是如此。一九九六年一月發生軍事政變,他們屠殺群眾,尤其是針對伊博人的屠殺,因為第一次政變的領導人大多數是伊博人,所以他們要求報復,戰鼓敲得山響。東伊博人覺得自己真的受到了傷害 (因為不僅在南方,在其他地方他們也是被人追捕的獵物),所以他們決定分離出去。當然我的朋友克里斯托弗·歐基博也是伊博人。我是通過伊巴丹的作家和藝術家認識他的。他是姆巴利作家與藝術家俱樂部的創始人之一。那一次我因為子虛烏有的搶劫案被拘留之后,他還來拘留地探視我。我沒有受到正式的拘禁,但他們不允許保釋我,僅此而已。所以他趕到警察局來看我,我們一同讀他創作的詩歌。確切地說,是他在朗讀自己的詩歌。他喜歡朗讀自己的詩。他希望你傾聽那些詩的發音,因為他創作的詩歌音樂效果極強。他也是音樂家,所以他的做法就不足為奇了。所以我們走得很近。后來我發現戰爭真的打了起來,此時他(歐基博)已經離開,我就開始同情其他逃到東部的伊博人,他們在這邊可能更安全些。奇努亞·阿契比(Chinua Achebe)也在東部。我們在東部還有其他作家,如加夫列爾·奧卡拉。我當時覺得,要是把這些人聯絡起來,我們可能為阻止這次戰爭做點事,于是我外出聯絡。此時戰火已經燃燒起來,早期的摩擦已經開始。我順著公路來到東部,比夫拉人就把我當成敵人抓了起來,其實我是要與他們見面的,但不久之后當地警察弄明白我的身份,將我放了出來。誰來警察局看我?他不知道我在里面。來人是克里斯托弗·歐基博,他從前線回來,要求更多的武器。我們又最后見了一面。他返回前線。脫離主義者領袖歐胡克烏,我們談過話,等我返回的時候,他們又把我關了起來,原因是這次東部之行。他們指控我犯了很多罪,其中一項指控我要購買戰斗機——我不明白人們為了自己的生存為什么要編造謊言。

你為什么要在比夫拉人和西部之間充當調停人?

沃爾·索因卡:這不復雜。我屬于西部,聯邦政府里的約魯巴地區。碰上戰爭,開戰之后,要為人民而戰才行。作為尼日利亞人,這場戰爭我不能袖手旁觀,我覺得這場戰爭是錯誤的,我拒絕以那種形式投入戰爭。比夫拉人受到迫害,他們被屠殺。不是一次屠殺,是一浪又一浪的屠殺。他們被追得四處躲藏。換句話說,聯邦政府的所作所為,至少是與我有關的那一部分,表明“你們伊博人已經不是聯邦的一部分了”。沒有辦法能讓他們感到安全,至少這個國家的其他地方沒在這方面出力。等他們宣布脫離之后,又剿殺他們,以“統一”這個乏味的借口向他們開戰!我個人認為,分離在戰術上是錯誤的——不是政治上的犯罪,不是道德上的犯罪,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為什么要統一?我是說,是誰最先破壞了國家的統一?是那些讓伊博人覺得他們不是國家一分子的人。對我來說這是一場不義之戰,我不能卷進去。如果我不去東部,那我一定要出去流亡,因為我不希望成為那個政府的一部分,他們向被殘酷壓迫的部族開戰,事實上,我為了自己的良心才不遺余力地避免這次戰爭。

你回到西部之后,被禁閉起來,但他們從來沒有正式指控你。這是不是因為你在《尼日利亞日報》上發表了一封公開信?你寫那封信的目的是什么?

沃爾·索因卡:首先,這封信是在我趕到東部之前發表的。原來聯邦政府要派一個代表團,公民組成的代表團,有身份的公民、傳統上的首領,等等。我不希望他們到了東部之后順嘴胡說。他們應該明白,他們拜訪的是被錯待的部族,他們應該把信息捎過去,讓他們再次回來。不出所料,他們的這次訪問是徒勞的,此時伊博人誰也不相信,總之代表團手里也沒有具體的建議傳達到另一方。所以我才先發表公開信,然后自己走了一趟,希望接觸奇努亞、克里斯托弗、我認識的那些人,再找歐胡克烏談談——這個人我認識,他是比夫拉領地的首領。我們還是同學,雖然他比我年長一些。我回來之后,捎回了一些信息,并且把這些信息傳了出去。我要補充一句,我趕到那里時,我們已經組成了所謂的“第三勢力”。在我們看來,聯邦一方的事業不是正義的,伊博人宣布脫離之后又犯了戰術上的錯誤,我們認為這里應該有個第三勢力,一個中間力量,能把各種具體建議放在談判桌上,調節兩派的立場。我們可以把他們的建議告訴對方,告訴國際社會,最終使雙方達成某種協議。

六十年代你被捕一次,后來又被捕一次,你將這兩次被捕分開對待。如果說腐敗和選舉舞弊是第一次被捕的原因的話,那第二次被捕到底是因為什么?

沃爾·索因卡:你知道,第二次與權力之爭有關。地區里的各個部分希望左右其他部分,這好像是社會的一大問題,從歷史上說也是如此。在我看來,尼日利亞發生的事并不新鮮。第一次政變也不是因為腐敗,盡管腐敗是借口之一,那次政變與不公正的待遇有關,與英國人離開之前散布的政治謊言有關。所以那次政變是權力之爭,也是資源之爭。因為權力這個因素永遠也不能低估。統治他人,這大概是人類骨子里的動物成分,我們仍然沒有從里面進化出來。所以說那次政變與腐敗有關,但腐敗又不是早期的核心問題。

你被捕之后,你的朋友克里斯托弗·歐基博死于內戰。你是在里面聽說他的死訊的嗎?你能得到消息嗎?

沃爾·索因卡:我被他們幽禁起來好長時間,但后來監獄里也有空子可鉆,你要研究,要探索才行。所以一連數月禁閉之后,我終于同外邊建立了聯系。

一九六七年你從里面送出一封信來。這封信改變了你在獄中的待遇嗎?

沃爾·索因卡:首先,我被關在拉哥斯的監獄里,監控措施極為嚴密。我把那封信送出去之后,政府感到恐慌,把我轉到了卡杜納,不讓我與外人接觸。我感到震驚。那是最痛苦的時刻之一,是監禁生活里最最痛苦的時刻,因為我發現信息部長要召開國際新聞發布會,宣讀我所謂的坦白書。這對身陷囹圄的人來說是再可怕不過的事了,你覺得:“還有別的嗎?接下來又能發生什么?接下來他們要說什么?他們要以我的名義說什么?”他們不指控我,這沒問題,但他們要宣讀,說:“我手上有他的悔過書”,里面的每句話都是徹頭徹尾的謊言,比夫拉之行除外。等我到了卡杜納之后,我靜靜地度過了一段時間。聯系外界的企圖也沒有了。讓他們以為我是模范囚徒,對這種孤獨的生活已經逆來順受了。然后我再鉆他們的空子。再想法把東西送出去。還為我外面的出版人送去了一些詩歌,詩歌寫在手紙上,墨水是我自己調制的,等等。

你在回憶錄 《人死了》(寫到你的牢獄經驗),你在監獄里就開始寫回憶錄了嗎?

沃爾·索因卡:我在監獄里開始寫日記。但我出獄之前并沒有發表。寫作成為一種治療。首先,這意味著我在重建自己的生活。這也是一種不屈服的行為。他們不讓我寫東西。他們不讓我有紙筆,任何閱讀教材都不行。所以寫作成了自我生存的演練,以提升我的精神。再說,身邊沒人說話,寫作可以幫你度過漫長的時光。不僅僅是寫作,我還發明了好多種智力練習,甚至找回了我當年在學校痛恨的那些科目,尤其是數學。我一次次演練數學公式,為自己提出問題,然后再解題。你知道,凡是能使大腦活躍的事我都做。我剛才說了,這是我的生存演練。寫作是其中一部分。

你的案子上法庭了嗎?

沃爾·索因卡:我的案子從來沒上法庭。他們把我從伊博轉到卡杜納囚禁起來,我就知道他們不會開庭。他們很聰明,知道如果開庭的話,法庭將成為我的講臺,表達我對這場戰爭的意見,所以我知道我是上不了法庭的。所以我做的就是寫作、通信,打破獄中的孤獨狀態。這更是為了其他人,不僅僅是為了我自己,外面有人為我著急,我要讓他們知道我還好。

你一九六九年是怎么被釋放的?你是怎么回到正常生活的?

沃爾·索因卡:幾件事共同的作用。首先,戰爭接近尾聲,所以政府覺得他們現在能承受一些國際上的壓力,我想是這兩種因素的結果。聯邦政府變得很自信。國際社會開始站在聯邦政府一邊,這里沒有法國,大概也沒有坦桑尼亞。當然,戰爭是在戰場上贏得的,但也要在輿論上贏得才行。他們大概無所顧及了。我可以把嗓子喊啞,無所謂,他們還是我行我素。所以他們才能裝出這種大度的姿態,將我釋放。我出來之后盡力回歸正常生活,但我知道舒服的日子不會長久。聯邦政府擺出勝利者的姿態,對此我很惱火,所以我暗下決心,一有機會就自我放逐。

你流亡之后完成了《人死了》這部著作。這個書名是怎么來的?

沃爾·索因卡:我從來沒有徹底地流亡,這是你知道的。換句話說,我從來沒有割斷與環境的聯系。我同家里的人還保持聯系,總有消息傳過來,尤其是軍隊的惡行,因為我們此時身陷軍事獨裁的統治之下。我對一個年輕人發生了興趣,一次在公開場合里這個年輕人遭到虐待,傷勢惡化之后不得不截肢。我跟蹤這一事件,與尼日利亞的知情人接觸,不能讓這件事就這么結束,要讓施暴者得到懲罰。施暴者之一是那一地區的一個省長。后來有一天我接到電報,上面說:“人死了。因傷死亡。”所以我就把電文里的一句話當成了書名。

一九七五年哥翁 (Gowon)總統被趕走之后,你返回尼日利亞。你怎么知道應該回國了?

沃爾·索因卡:是這樣,從他被趕下臺那一刻起,我開始研究后來的獨裁統治,顯然我應該回去了。種種跡象表明,接下來掌權的穆塔拉·穆罕默德想要徹底改變前總統的高壓機器。所以對我來說回去的時候到了。

哥翁總統在尼日利亞內戰期間把你關進了監獄。你在獄中被關了幾個月?

沃爾·索因卡:總共二十七個月。其中二十二個月是單獨關押的。

然而你現在不是他們的對手了。如今你與過去的領導人哥翁將軍關系如何?

沃爾·索因卡:很好。很好。

哥翁顯然是個沒有經驗的青年軍官,被人推到了那個位置上,這是我從監獄里出來之后才發現的。不幸的是,他與眾多領導人一樣,從安全部門那里接收情報,然后根據這些情報做出判斷。最終當然他要承擔責任,因為簽署文件的人是他。如果你調查,如果你分析那些事件的話,就會發現大概處在領導位置上的那個人對執政期間眾多事件發生的變化,所知最少。等哥翁開始找我時,我已經得出了自己的結論。

我自己已經進行了探索,我對個人研究得倒不多,但對那個時期研究得不少,所以我知道發生的事件。我查閱文件。一個人總是身處網絡之中,那個網絡里的文件和事物,所以我清楚地知道發生的事件,那些謊言是如何編造出來的。我對他這個人并無敵意。一次我途徑英國,他問我們的大使,能不能安排他與我見面。我說:“我沒意見。”不巧,我們沒見上面。他要請我吃飯,但他在英國時我已經離開。我們沒見上面。我知道遲早是要見面的。首先,畢竟發生了屠殺,這使我對內戰期間政府的行為深惡痛絕,為此我要譴責哥翁。

屠殺發生在現在的貝寧,無辜者被排成隊伍,男女老少被槍打死,一點點仁慈也沒有。我知道這件事,為此我還寫了文章。我發現,哥翁對這些事一無所知。他是后來才聽說的,他到那邊走了一趟,向貝寧人民道歉。他拜見了那里傳統上的統治者阿薩哥巴 (Asagba of Asaba),他們是在議事廳里見的面,那里的人接待了他,因為此時他來這里道歉在當地人那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這里從來沒有個人之間的恩怨——我出獄之后不久就不認為他個人應該為屠殺負責了,因為我已經對內戰期間的暴行做了調查。有很多事我是算在他頭上的——他向我個人道了歉。他道歉時,我告訴他:“聽我說,你不必向我道歉,你已經向人民道歉了。所以再也沒有必要。”于是我們成了朋友。

朋友?

沃爾·索因卡:我的生日他還來了,是我請他來的。那是我們省的省長為我的生日安排的宴會,另一個省長也參與了,慶祝我七十歲生日。我列出一份必請的客人名單,他排在必邀之列。

《在阿凱的童年時光》,你為什么寫這部回憶錄?

沃爾·索因卡:其實,我要寫的不僅僅是阿凱。我要留住一段正在消逝的時光,那段時光對我的童年極為重要。我為那一階段安排的人物,是我的叔叔歐拉多頓 (Oladotun Ransome-Kuti)。他同意與我見面。他很喜歡我,他還喜歡辯論,所以他愛我,這是遺傳的精神,他答應把文件送給我,都是他留下來的,還有其他材料。后來他意外地死在了我的身旁。我是用他的目光來掃視事物,那一時期對他意味著什么,還有與我相關的方方面面。后來我放棄了這個項目,之后有一天在監獄里,有些事又浮現在我的腦海里,所以說還是要回憶的。我開始在手紙上和幾本書的字里行間,列出前幾章的提綱。回憶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我從監獄出來之后,那是后來的事了,我說:“現在我可以把記憶寫下來了。”我開始尋找我的日記,就是在獄中寫的那幾章。不知怎的這幾章不見了。因為我不得不暗地里把那幾本寫上字的書送出去。所以要把這些書找回來又經過了一番周折,我找不到這些文件。后來有一天,所有的東西都出來了,我就開始撰寫《在阿凱的童年時光》。換句話說,這部回憶錄一開始就在那里,我總想書寫那一時期。我寫這部回憶錄,其中有一件事格外有趣,我后來找回了當年的日記,在獄中寫的那三章與回憶錄里后寫的三章幾乎一字不差。這個插曲是記憶力的腳注。我是說,每行字都差不多少。當然要有一些變化。但令人感到驚奇的是,記憶力能復活,整整三章的內容,與回憶錄里的日記不相上下。

讓我們說說你的童年。你出生在哪里?你周圍的人又是怎樣的?

沃爾·索因卡:我出生在西尼日利亞的阿比科塔。那是一座約魯巴鎮。我來自約魯巴部族。我出生時,當地還是殖民者在統治——當然是指整個尼日利亞。首先是傳統的生活方式,約魯巴人的傳統,但同時還有基督教文化的一面,他們有教會。這兩者巧妙地混合在一起。我小時侯就知道教會,傳送教義的人,也明顯地意識到傳統上那些宗教人士,還有他們從城里走過的隊伍。我成長的環境斗爭激烈,因為如同其他殖民地,尼日利亞也想擺脫殖民統治,從英國人的統治下解放出來。所以民族主義情緒高漲。與此同時,傳統的生活方式也是存在的,等等。

說說你的家庭生活好嗎?

沃爾·索因卡:哦。這個問題好回答。我的家庭生活很嚴格。在我成長的環境里,父母不折不扣地相信這句話:“省下棍子,慣壞孩子。”所以他們是很嚴厲的。與此同時,家庭里又有一種偉大的探索氛圍。換句話說,雖然很嚴厲,孩子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自己發現事物。我父親是教員,事實上還是一所小學的校長。他對教育懷有執著的信念。我母親是做小買賣的,你知道,就是擺弄那些小商品的,服裝呀、首飾呀,那些當地制造的東西。她要走不少的地方。她也是個好斗嘴的政治人士,過去我稱呼她中尉,在政治上很激進。我還有個在政治上很敏感的姨媽,她被稱為蘭桑姆-科提太太,有一次她領著婦女造阿比科塔統治者的反,因為統治者對女人的東西不合理收稅。這件事引起了不大不小的騷亂。所以我是在這種激烈的環境下長大的,其中充滿政治,真正的政治斗爭。另一方面,又不缺少政治討論,這些討論都與我父親有關。他是小知識分子的中心,那些人在一起喜歡辯論,辯論的話題從世界大戰到當地摩托車的價格,幾乎什么話題都能辯論。

你父親是小學校長,他的身份對你童年在社區的地位有沒有影響?

沃爾·索因卡:沒有。小時候大人就教育我們什么是人人平等,尤其在孩子中間。我說過,我父母總要接收無人照顧的兒童,所以我們擁有一個大家庭。我是說,他們中有些人是比我們還窮的親戚。這些人,他們的父母過來之后等于把孩子送了出去。他們說:“幫我教育教育孩子”,或者“這個孩子不聽話。讓他或她從你這里學點規矩好嗎”?或者是因為他們的父母要外出。或許他們在鐵路工作,因為要是在鐵路擔當公職的話,就有可能調轉到其他地方。如果你是一名教師,在教會學校教書,你也可能被調轉。當時很多雇員有很大的靈活性。商人也是如此,那些為私營公司打工的人。如果你在可可出口公司里做工,你就可能被派出去,派到中部。這些家長里就有人把孩子送給我們。所以我們家的人口總在變化,他們來自社會的各個階層。所以家長從小就教育我們,我們是沒有特權的,教育的方式是通過家長對孩子的態度。大家都是孩子,如果你犯了錯的話,你受到的懲罰不會比外來的孩子小。事實上父母對我們比對其他孩子更嚴,因為我們要更懂事才能做榜樣。所以在我看來,所謂的地位反而成了不利因素!

你父親不僅是校長,還是個園藝師?

沃爾·索因卡:是的,你說的對。他是個很執著的園藝師。他種的巴豆、玫瑰、野花都整齊地排列在花盆里或花園里,一點也不馬虎。他還搞嫁接。比如,他把一種玫瑰嫁接在另一種上。他種花種草的習慣,還有我們居住在大自然當中,周圍是自然環境,使得我從小就熱愛自然。我們家周圍有灌木叢,就是那些半野生的林子。我們還經常光顧農場,有時我們到伊沙拉探望祖父,我們就去農場。我對大自然有一種很親近的關系。

你喜歡學校嗎?你能說說對學校最早的記憶嗎?

沃爾·索因卡:哦,是的!這個問題不難,因為有些經歷在人的生活中是忘不了的。首先要說的是,我從小就是個喜歡讀書的孩子。如今回想起來,我真是個早熟的讀者。這倒不是說我教會自己讀書識字,但我在上學之前就已經開始認字了。我有個姐姐,比我年長一歲零三個月。她上學讀書之后,我的日子就不好過了,因為她穿上校服,用近乎盛氣凌人的目光望著我,說:“我上學去。你留在家里。”這話真讓人惱火!于是有一天——當然我們住在教區里,就是說周圍有教會和學校,學校的操場與我們家的草坪相連。所以我總是望著學校里的孩子課間操時出來玩耍,我還從學校的窗戶向里面張望,學校離我們不遠,那些學生俯在桌子上讀書寫字,我是說,他們好像在里邊搗鬼。一天,我再也無法忍受下去,就跟著姐姐來到學校。我從父親的寫字臺上拿了幾本書。這對我來說又是很自然的事。如果要上學,手里沒有書怎么行。所以我就帶走了父親的書,其實我是讀不了的。后來姐姐才發現我跟她到了學校。就連她自己上學年齡也太小,一般要別人送她去才行。等他們轉過頭來,他們看見了我,姐姐就朝我喊了起來:“你來干什么?你要怎么樣?回去!”“不!今天是上學的日子。”我記得有個老師聽見我們吵鬧就走了出來。他望著我說:“沃爾,你的年齡太小,還不能上學。”我說:“我準備好了。”老師不想讓我難過,以為第一天結束我就能知難而退。但是我不怕。所以我是從兩歲半就開始上學了。

你的這位老師歐拉格巴胡先生好像對你的早年有很大的影響。你少年時還有誰影響過你?

沃爾·索因卡:早年的影響來自我的父親,這是最早的影響,他和他周圍的朋友們。在我們的社會里,一般來說孩子們在外人來了之后都要回避才對。長者來了之后,孩子們應該恭恭敬敬地退出去。但我很好奇,我喜歡聽他們辯論。他們有時候爭得面紅耳赤。不知怎的,他們沒反對我在一旁聽他們辯論,這待遇與其他孩子不同。我就用從他們那里學來的想法朝他們提問題。他們知道我好提問。后來,我總是提問題,父親并不打消我的積極性,他就給我一一解釋。所以我說父親是最早影響我的人。還有,他有一個小小的圖書館,我經常到他的圖書館里找書讀。

再后來,我認識的成年人越來越多,下一個影響我的人就是我的叔叔,I.O.蘭桑姆-科提牧師,他的知識也很淵博,也是個偉大的教育家。我經常到伊哥比因拜訪他。他與妻子生活在一起,他們辦了一所學校。所以有時周末我就過去。也沒發生什么特別的事。我就是喜歡聽他們討論。不要誤解我,我也是個喜歡玩的孩子,我自己藏起來,爬樹,喜歡做這些事。此外,他們的談話讓我著迷。成人之間交流思想深深地吸引著我。我對他們的談話百聽不厭。所以說,我叔叔是第二個影響我的人。

你小時候喜歡讀什么書?

沃爾·索因卡:哦,我就是把書從里邊拿出來,是書就行。我閱讀書目,我讀報紙,《伊格巴蘭回音報》。在讀過的書里面,我記得讀過刪節版的查爾斯·狄更斯,《霧都孤兒》、《雙城記》。這兩部小說是我最喜歡的,不過是刪節版。還讀過戲劇。我很早就讀過歐里庇德斯,我記得很清楚,讀的是《美狄亞》。我不能說全讀懂了,但我確實讀了。劇里的故事很讓人著迷。

你能讀到一大批不同的書?

沃爾·索因卡:是的,但并不是一大批。當然《圣經》總是有的。我發現《圣經》是一部多姿多彩的文學作品,我小時候從來不信教,但我還是喜歡讀。家里的書并不太多,種類也有限,但對一個少年來說,這些書依然讓他產生了永久的興趣。

你說你是個不信教的孩子,但你周圍的人都信教。這對你沒有影響嗎?

沃爾·索因卡:僅僅是逆反方面。

首先,每個禮拜天的清晨我們都要去教堂——禮拜天的早晨和傍晚。后來是主日學校。凡是節日都要過。你知道,復活節呀,圣誕節呀。我喜歡這些節日,與節日有關的事我都喜歡。這其中也包括穆斯林的節日。因為,雖然我們生活在基督教傳教士的大院里——所謂的教區——圣彼得教區,但我們的街坊鄰居里有穆斯林,這兩種信仰之間的互動構成了和諧的生存環境。不是今天你死我活的斗爭,宗教極端分子什么的。我們和穆斯林一同過他們的節日——艾德節、齋月,等等,有時還過過他們的齋戒。如我所說,傳統的宗教人士也是存在的。我很早就知道了傳統上那些約魯巴的神,比如,鐵神、道神、詩神,等等,還有閃電神。

我發現傳統的宗教更迷人,因為傳統宗教不強迫我按時做禮拜,穿服裝什么的。在我看來,傳統宗教更寬容一些,更人道一些,這倒不是說我不喜歡其他宗教。我很早就是教會唱詩班的成員,因為我喜歡音樂,作為校長的兒子,我還是執事。當然,我母親是個很虔誠的基督徒,還出去傳播福音。所以他們也指望我信教。我參加唱詩班沒問題,我喜歡唱歌,熱愛音樂,熱愛風琴的聲音,過節時還喜歡游行的隊伍,但我確實沒喜歡上宗教。對我來說,宗教是另一個方面,是一個人生活的一部分。我的父母太虔誠,所以我從小就叛逆,所以更喜歡從比較的角度接近宗教。

你給你母親起了個外號?

沃爾·索因卡:哦,“大膽的基督徒”?哦是的,她確實是個大膽的基督徒!她這個人為人還很嚴厲,所以不知怎的,我在腦海里總把她當成大膽的基督徒。

你生活的地方住著不同的人群,還有那些到你們家里拜訪的客人,這影響了你對文化的理解嗎?

沃爾·索因卡:是的,這是真的。小時候我的家庭就是個小社區,國內各地的人都有。我還記得有個貝寧的男孩與我們生活在一起,他是我父親一個老朋友的孩子。有時候我們家還有北方來的人。在我們的大院之外,我還能發現職業與我父母不同的人,那些鎮上的人,他們構成了我們這個小社區的外圍。所以我們的社區總是向外擴大。我們討論問題,討論那些我們身邊發生的事,如此一來,大家就建立起一種聯系。我感到,凡是進入這個小社區的人都是更大社區的一部分。雖然有時大家意見不同,但畢竟還是來自一個社區,尋找成員,互相尋找,一同承擔挫折,一同慶祝勝利。與此同時,為挫折感到傷心,大家一起尋找補救的辦法。這就是我當初所理解的社區。

你小時候的自信是從哪里來的?

沃爾·索因卡:你用“自信”兩字很有意思。傳統的社會既有好的一面又有壞的一面,所有的文化莫不如此。每個社區都有一套價值觀。在我的社區里如何培養孩子也是有傳統的。首先,孩子在家庭里要承擔責任。你有責任,那你就要履行自己的職責。另一方面,如我所說,孩子沒有說話的份。事實上,最好是既不讓人看見又不讓人聽見。你接受指示,隨叫隨到。履行職責不能有問題。不過,小時候我也有自己的空間。有時要在一番周折之后才能找到那些空間,一般來說這是不行的。你外出之前要告訴父母或家里的什么人外出的地點。我不喜歡被人過分約束。我還記得母親對我說:“你太自信了。你太自信了。你父親就這么說你。你這么自信,早晚要了你的命。”就是那個意思。但我不聽話,我行我素。

我發現每個孩子的個性逐漸才能被社會承認。這件事很矛盾,因為即使在傳統的宗教里,孩子要與眾不同才能得到承認,這就是他的個性。但個性太強也不好。所以你要想辦法擺脫這個矛盾。

在父母眼里,一個內向的孩子對他自己也不好。所以家長要想辦法把孩子從孤僻的性格里拽出來。我想這大概是約魯巴社區與眾不同的地方,既要讓孩子開朗,又要承認孩子與眾不同,讓他們均衡成長,孩子不能背離大家,要是他這方面表現得太明顯的話,家長就要想法把他拽回來,大人以為你有不對的地方。小時候我是不聽話的,所以他們就說我太自信了。

你是不是以為必定能有所成就?你以為自己與其他孩子不一樣嗎?

沃爾·索因卡:不,我不這么想。我和其他孩子沒有區別。我知道我的熱情比其他孩子高,僅此而已,沒有別的。我從來沒感到我和他們有所不同,一點也沒有。

讀完小學之后,為了繼續讀文法學校,你要不要依靠獎學金?

沃爾·索因卡:是的,讀小學不用獎學金,讀初中要用獎學金。我們那里有教會學校,所以窮孩子要是家里信教的話就可能得到學校的資助。但那也說不上是獎學金,你要考試才行。小學結束之后,你要考試才能得到學校的獎學金。不然的話,你就得讀沒有獎學金的學校。我是考試之后才入讀伊巴丹政府學院的,我有獎學金。

你讀政府學院有壓力嗎?

沃爾·索因卡:有壓力。我父親總是明確地告訴我要讀政府學院。所謂政府學院就是一流的初中,那里有獎學金,這對家庭很重要。

你的父母是怎么鼓勵你的?

沃爾·索因卡:首先我父母很早就發現我喜歡讀書。因此他們鼓勵我多讀書,尤其是父親,還鼓勵我提出問題,然后一一為我解答。他很有耐心。當時的我未必有耐心。后來他們讓我們這些孩子明白教育極為重要。我們這些孩子的首要任務是盡可能地接受教育。然后父母讓我們知道,接受教育是我們對自己和家庭承擔的責任。我想大概如此。

有沒有哪個老師在最大的程度上激發了你的靈感或向你提出了挑戰?大概是那位歐拉格巴胡先生?

沃爾·索因卡:我要說是那位第一個允許我上學的老師,真是不拘一格,那位歐拉格巴胡先生。他也是我們家的朋友。這很有趣。比如,我開始上學之后,有時我不回家,就跟著歐拉格巴胡先生去了他的家。然后他可能告訴我父母我在他家里,不用為我著急。這就使我多少有了點獨立性,此外我還能閱讀歐拉格巴胡先生的圖書,向他提出問題。如此一來,我發現我與歐拉格巴胡先生之間建立起了一種關系,當然還有他的孩子們。結果他的家成了我的第二個家。

等我讀阿比歐庫塔文法學校之后,我叔叔對我的影響就沒有那么大了,更多的影響反映在個人方面。他是那所學校的校長,但他不怎么給我上課,我在校的那兩年他教高年級的學生。我父親也是教師。歐拉格巴胡先生是言傳身教,還有我叔叔I.O.蘭桑姆牧師。

你是怎么聽說第二次世界大戰的?

沃爾·索因卡:哦,城里傳開了。首先,我聽見姨媽和白人長官在電話里的對話。他們總要談論這次戰爭。當時我們用那種握在手里的電話。大概鎮上總共沒有幾部電話。我們家當然沒有。我知道他們討論戰爭的事,還有我的父母。尤其是我父親和他周圍的朋友。后來鎮上夜里實行燈火管制,這時我們才親身體驗到了戰爭的影響。你要把窗戶玻璃涂上彩,貼上紙條,不能讓光透出去。然后大家要喊口號,如“打贏戰爭”、“為戰爭出力”。一個信封要用好幾次,說是為戰爭省錢。我對戰爭還不大理解,但我知道有一方是好人,另一方是壞人,我們要幫好人打勝。還有一些小事,如理發師和發型師,他們設計出打贏戰爭的發型,然后貼到窗戶上。理這個發二分錢,其他發型稍稍貴一點。之后傳來了其他消息。

我們離首都拉格斯六十公里,在拉格斯備戰的空氣自然要濃一些。一次,一艘輪船在拉格斯發生爆炸,我們也聽說了。我們就覺得戰爭離我們很近很近了。其實那不是德國人炸的,是船上發生了意外事故,但對我們來說這一定是敵人所為,所以大家很緊張。偶爾有小飛機從頭頂飛過,我們把這些也當成了戰爭的一部分。后來有士兵從城這邊運到城那邊,我們當地有一座拉芬瓦兵營,那里有外國兵,他們有時從鎮上經過。所以我們覺得戰爭就在我們身邊。

戰爭給你們的社區造成了很大的變化,這些變化在報紙和電臺里有所表現嗎?

沃爾·索因卡:是的。電臺,是的。我們有大喇叭。報上還為戰時新聞開設專欄。我想我最先是從電臺聽到了溫斯頓·邱吉爾的聲音。這件事就像邱吉爾和希特勒之間的決斗,其他人被卷了進來。

你母親還組織了婦女社團,號召大家改變自我,在與地方當局打交道的問題上,你從母親那里學到了什么?

沃爾·索因卡:沒有什么,如果你指的是傳統上的統治者,那要另當別論。我先解釋一下。那是一個婦女自我提高的社團,他們教婦女如何改變自己,成為現代社會的一部分。比如,如何穿衣打扮,如何為人處事。開始時是一場中產階級的運動,希望吸收農村的婦女進來,還有小商販,等等,要把這些人變成初級的中產階級。后來大家在政治上有所覺醒,婦女提出了自己的問題,如,“國王的警察名為公仆,這就是我們的所見所聞”。警察總要半道攔下婦女,向她們手里的農產品收稅。這些壓迫性行為被提到會上討論。這些討論越來越政治化。最后大家把矛頭指向了傳統上的最高統治者國王和他的長老會。所以我們發現——我當時能感覺到——農民、普通人和統治者之間的分歧。這是問題的一個方面。另一方面,從我姨媽、我叔叔和英國官員的對話里,我也能發現英國政府作為外部的統治者也是壓迫工具,英國人的所作所為與社會上大多數人的真誠希望南轅北轍。所以我知道他們是朝兩個方向走的,一個集團與另一個統治集團的利益存在矛盾。

請你講一講那些稅務官的所作所為,他們為什么害怕了?

沃爾·索因卡:在傳統社會里,殖民地之前的社會,收稅是為了改變社會,如過節要收稅,等等,等等,這些是傳統上的稅,收多收少,如何收取,有一定的成法,所以百姓并不痛恨。如果國王超越了權限,那他總要被趕下臺的。等英國人來了之后,他們帶來了自己的稅目——人頭稅、選票稅、收入稅——這些你是知道的。所以這些稅目加重了人民的負擔。農作物也要收稅。婦女上集市上賣農作物就得交稅。傳統上也有市場稅——清掃和設施也要用錢,人民對這些從來不反感。英國人來了之后要向地里的作物收稅。有時婦女被抓走了,她們的東西也被搶走了,后來這場婦女運動在我姨媽的領導下就把矛頭指向了當地的官員和傳統上的國王。大概就是如此。

你很小的時候不是就被請去協助教育那些農村婦女讀書識字嗎?

沃爾·索因卡:是的,我已經被他們選中了。他們見誰請誰。所以在一旁袖手旁觀是不行的。我進去之后,科提太太就說:“好了,你在學校學到哪了?教教那些女人,把你學的教給她們。”是那種互相之間的自我幫助。我確實教了一些婦女讀書寫字。我協助母親,協助科提太太,我很高興。是的。

你是個少年——十一歲——這時你開始到伊巴丹政府學院讀書。你什么時候回來?

沃爾·索因卡:我到伊巴丹政府學院讀書之后,我們過節的時候總要回家。一年至少回家三次:圣誕節,長假,有時這之間還有節日,特殊的節日或漫長的周末。我十一歲之前就離開家到伊巴丹政府學院讀書了,所以我節假日才能回家。但有些節日我是在伊巴丹和親戚度過的。對我來說,外出讀書就是自由!那是我生活的另一個階段。等我離開政府學院之后,我開始在拉格斯工作。我要先工作再讀大學,我在醫療器械商店工作了一年半才上大學。我總是要到大學讀書的。事實上,要是父親占了上風的話,我可能從政府學院出來之后就讀大學了。但我年紀不大就讀完了初中。現在這不算什么,但當初十六歲半的孩子離開學校還是件大事。父親希望我馬上讀大學,我覺得要有一些社會經驗之后再讀大學。所以第一年我拒絕考大學學院的試。我來到拉格斯見我的叔叔,他是個開藥店的。我想在報社找份工作。我想當記者,報社的通訊記者。他們還是覺得我太年輕,在外面沒法獨立。我們達成了妥協。

我離開阿比歐庫塔,堅持要留在拉格斯,后來我就到一家藥房工作,藥房里的藥品部。我叔叔是總藥劑師。后來他們讓我負責一家藥店。大概我是最年輕的一個。我很感興趣。我負責所謂的B部。其實這里的稱呼是“藥品店”,一個大院子,藥品商店。A部是藥房,反正無所謂——我不用去。但我最后成了B部的負責人,把紗布、縫合線、手術設備發到國內的各個角落——巴烏奇、拉格斯、伊紐胡——那邊有政府的醫院。蘇丹內陸傳教會,那時我才聽說這個名字,是一個傳教組織,他們在北方有醫院,我們為他們發貨,一包一包的,一盒一盒的,先運到火車站,然后再發送。都是些急用的東西。我很小就開始承擔責任,來到這個職位上,純粹是出于偶然。其實我在藥店里不過是個小助手,因為藥店的負責人意外離開,或是調走了,或是赴英國留學。他走了之后,我成了店里文化水平最高的人,所以就接替了他的位置,留在任上。我拍了一張身穿圍裙的照片,電話放在身旁。我為這張照片感到自豪。當時我還……不到十七歲。

但最后你還是決定要考試?

沃爾·索因卡:是的,是的。我沒法再堅持下去。不過,我感覺已經準備好了。說實話,我是想先賺點錢。我不想讀大學都靠父母,雖然我也想要獎學金。我父親為我準備了學費,但我知道他的收入,家里還有其他孩子。我覺得要是手里有點零花錢可能更踏實。我早晚是要考試的。我得到了獎學金,于是進了伊巴丹大學學院。

“海盜兄弟會”是怎么回事?

沃爾·索因卡:哦,那是個有爭議的組織。

大學生活總在吸引我。這大概是我希望成熟一些的原因之一,至少要成熟幾分,我是指讀大學之前。我研究過大學文化,我知道兄弟會的事。德國、美國、法國,所有兄弟會文化我都知道,等我讀大學之后,我讀的是伊巴丹大學學院,當時很震驚——因為大學里面那些先入學的人有一種精英心理。他們中很多人是富家子弟,我們稱他們是殖民地的貴族孩子,他們把那種殖民貴族心態帶進了校園,自以為是。他們把自己與他人分離開來,我所知道的責任感,在他們身上是不存在的。他們有俱樂部,好幾個俱樂部,比如,社交俱樂部。他們模仿英國文化——他們定義的英國文化。總是西裝革履的。校園內的文化模仿劍橋。你吃晚餐,正式的晚餐,喝午茶。你吃飯要穿長袍才行。我討厭這些繁文縟節。我不在乎形式,不喜歡模仿英國人的作派,這些對我來說很荒唐。為了反對這種僵化的英國形式主義,我們發起了“海盜兄弟會”。兄弟會的座右銘之一就是“反對垂死的傳統”。我們把衣服馬馬虎虎地穿在身上,我們還在書店的屋頂上“航行”。我們爬上書店,推掉梯子,朝地平線航行。這是典型的大學生惡作劇。不幸的是,后來又有其他組織模仿我們,結果越來越下作。玷污了兄弟會的理想。

你從伊巴丹大學畢業了嗎?

沃爾·索因卡:沒有。我沒畢業,因為我想學的是英國文學,不是要一個普通的文憑。此時我已經清楚地知道我要什么。我不喜歡數學。我沒時間讀物理或化學。雖然我掙扎著讀下去,但那也是一場校園里的斗爭。等這些結束之后,我從窗戶里把所有的書——所有的數學書都扔了出去。我專心研讀文學,等我進入最后兩年時,已經沒有文學課了。所以我的獎學金就轉到了英國。所以我才趕到英國讀書。

五十年代,一個年輕的尼日利亞人身在英國。這與你在尼日利亞有什么不同?

沃爾·索因卡:首先,此時的你已經徹底獨立。你要為自己尋找方向,這是我少年時代的希望。之后你進入另一個文化,與周圍人的感覺發生了變化。或者應該說,對周圍有了不同的感覺。生活更孤獨了。你要交新朋友。你要研究當地人,研究如何才能使你自己適應他們。你還要經歷種族歧視,當時種族歧視還很嚴重,雖然英國人在這個問題上喜歡唱高調。他們總要裝作那里沒有種族歧視。之后你慢慢地建立了自己的生活,一到節假日,你就到赫爾、利物浦、倫敦等地打工。西非學聯,就成了你社會的一部分。以上是發生的變化。

你少年時代喜歡戲劇,這其中包括約魯巴傳統的儀式和故事及節日慶典等,這些興趣何時成了你執著的追求?

沃爾·索因卡:從少年時代開始我就對戲劇感興趣,我還把小孩子們召集起來,以故事、傳說為素材,大家一起演戲,有時我們還即興來點喜劇的花樣,我們模仿周圍的成年人和他們與眾不同的特點。我很早就參加了學校的劇社,很早。我演主角。我們演的戲叫做《魔術師》。所以說我始終對戲劇感興趣,如你剛才所說,我的身邊就是劇院,不同形式的劇院。

大學之后你繼續對戲劇感興趣。你在里茲畢業了嗎?

沃爾·索因卡:我在里茲畢業了,取得了文憑。按說我應該繼續讀博士,但第一年之后我發現自己更希望寫作——我再說一次,我知道自己的目標。我把一出戲送到倫敦的皇家劇院。他們沒有馬上答應排演,但那里的藝術指導對我的戲很感興趣,他邀請我過去。后來我花了很多時間在倫敦的劇院觀看彩排,閱讀戲劇,所以就沒在里茲寫論文。所以我把自己當成輟學的博士生。

你創作第一批著名的戲劇 《沼澤地居民》、《獅子和寶石》,此時你還生活在倫敦嗎?是什么使你寫出了這些戲劇?

沃爾·索因卡:我試圖再現一些特點。社區文化,我們在上面提到了社區。比如,在《沼澤地居民》里,我試圖再現那種人與人之間的感覺,這是我在尼日利亞所熟悉的。再說 《獅子和寶石》,這是一出喜劇,這出戲是要再現傳統社會的變化,描寫西方“文明”概念,揭示各自的弱點。說明一方未必比另一方先進,這些戲劇是我對社會的態度的表達。

此時尼日利亞國內的獨立運動已經開始。你當時對獨立運動是怎么看的?

沃爾·索因卡:開始大家就一個念頭,獨立,從英國人那里獨立。民族主義者走在前面,他們正在為獨立進行談判。代表團來到倫敦、蘭卡斯特、議院,與他們見面,在英國內務部——這是這個機構當時的稱呼——討論獨立問題。后來一九六○年獨立開始。不幸的是,獨立過程存在問題,因為英國人希望留下他們的代理人,繼續代表他們的利益,這一點在當時是明顯的,后來在官方《秘密協定》里表現得淋漓盡致。英國人有意操控,讓一部分尼日利亞的封建勢力當政,因為英國人覺得那些人能代表他們的利益。這些封建勢力不如南部那么激進,所以說政治分裂的底子早就打下了。后來尼日利亞發現了石油,又使問題復雜化。

你一九六〇年返回尼日利亞,此時你的祖國就要獨立。請你說一說獨立之初那幾年的事,你是如何創作《森林之舞》的?這出戲是你為慶祝尼日利亞獨立而作的嗎?

沃爾·索因卡:是這樣,我在英國時就開始密切注視國內的獨立運動。民族主義浪潮開始之后,大家召開會議討論尼日利亞的獨立,我對這些不能不聞不問。他們是執著的民族主義者,但與此同時——你知道,大概因為我的背景,我總是反對精英主義和特權。因為我確實希望人人平等,我的心里也充滿服務精神。我發現他們中有些人還希望把英國殖民者的遺產繼承下來。有些人已經準備奪取權力。對這些人來說,權力和特權好像要比服務社會更重要。

當時我的政治傾向已經很明顯,考慮到這一點,我的想法就更好理解了,我對南非發生的事十分清楚,南非的種族隔離政策越來越嚴重。我在英國的第一出戲排的就是南非的種族隔離。戲的名字叫《發明》。我們一伙人平時外出賺零錢,放假的時候就趕到西非學聯,坐下來討論政治。國家的政治,大陸的政治。我們感到大家的首要任務是解放南非。我們毫不懷疑,這是我們的首要任務。等第一面國家獨立的旗幟舉起之后,我們就改變了方向。

我們開始問自己:“慈善事業不應該在國內開始嗎?難道這不是我們的頭等大事嗎?”因為我已經把他們視為國內新出現的殖民主義者。當然,后來發生的事情證明我們是正確的。所以我的注意力又轉向了尼日利亞。我迫切希望返回祖國。當然,我撰寫《森林之舞》是要提醒大家,弄不好我們很可能還要再打一場獨立戰爭,這一次是從我們自己人手里奪取獨立,因為政治傾向和我分析問題的習慣,所以我才作出上述判斷。換句話說,口號是不會讓我迷失方向的。分析口號后面的東西,要弄清楚一個階段的斗爭結束之后,下一個階段的斗爭可能是什么。

在你的回憶錄《混亂歲月》里,你討論了獨立之后最初返回尼日利亞那幾年發生的事。這個書名是什么意思?“混亂歲月”指什么?

沃爾·索因卡:“混亂歲月”能概括我們身在其中的政治混亂,其實這兩個字是從一個很受歡迎的政治家嘴里說出來的,他很有魅力,但他是那一特定時期政治腐敗的代表。

“混亂歲月”,我借這個說法來描述希望的破滅。還有與政治相伴的殘忍、暴力、選舉舞弊,這些惡劣的東西已經侵蝕了人民大會。裂縫越來越寬,后來裂成了大口子。最終都卷入了尼日利亞的政治,這對我來說是件悲哀的事。因為事件不幸被言中,等事件結束也是一件令人傷心的事。當初還憧憬大家一道向南進軍,解放南非,如今這個希望越來越渺茫。所以這兩方面都使我感到痛苦。理想的破滅使我感到痛苦,因為我將非洲視為一個整體,另一方面,國內的亂象又不能治理。我在尼日利亞的政治上陷得越來越深。

一九六〇年英國人離開尼日利亞,他們篡改部族的普查結果,將權力朝落后的部族傾斜。目的何在?

沃爾·索因卡:因為殖民勢力從來也沒想真正從那里退走。他們之所以離開,因為他們發現不離開不行,要不就是戰爭,武裝沖突。或者是因為他們很聰明,他們可以通過代理人來繼續維持其殖民統治,所以才允許獨立。但他們并沒有真正離開。他們身后還有代理人。這正是英國人做的。他們選中了國內最落后的勢力,篡改普查結果,制造假選舉,確保等他們離開后他們選中的人能接過政權。

你可以扮演建設性的角色。是什么使你發起成立護路軍團(Road Safety Corps)?

沃爾·索因卡:我的同事,我的學生,他們的葬禮我去得太多了。從伊巴丹到埃菲的那條大道,我稱之為“死亡之路”。我沒有一天驅車經過那條大道不碰見交通事故的,我或是把傷者送進醫院,或是把他們送進太平間。幾乎天天能碰上。我每次在埃菲教課,都能發現教室里有個座位空了,人死在道上。我有個同事,他極為聰明,這是我現在能想起來的,他是位聰明的醫生,外科醫生,因為在公路上脊椎受傷,結果成了癱瘓。最后我說:“先把知識裝進腦袋里,然后又把大腦白白地扔到路上,這種事必須停止。要采取行動才行。”

于是我坐下來起草建議,把自愿的人組織起來,這些人是德高望重的、知識豐富的公民,他們有更高的文化,講紀律,等等。再組建一支小型的、穿統一服裝的隊員協助他們,大家一起教育道上的行人遵紀守法。我的做法傳播出去了,其他省的人趕到我們這里學習我們的措施,回去以后也組織了他們的隊伍。最后,另一個軍事政權上臺之后,傷亡數字又提高了,因為政客進來插手,最終解散了護路軍團。他們不能容忍護路軍團的存在。我們討論了選舉和腐敗等問題。大選期間,公路必須暢通,不然他們沒法舞弊。這種現象和那些見不得人的事有聯系。那些壞人把公路接管過去。他們把假選票箱從一個地方送到另一個地方。他們在里面做手腳。有人還在公路上運送假軍裝和槍支等物。我告訴我們護路軍團的人,對那些在公路上犯法的人不要客氣,不論他是法官還是士兵。首先,“在公路上,人人平等”。也就是說,護路軍團要攔下那些車輛,因為他們不遵紀守法——他們在公路上必須照章辦事,不能把違法的東西從這里運到那里。這還不夠!他們要顯示在公路上的力量。他們不能退縮。他們當然要與警察合作。所以能夠多次成功地阻止選舉舞弊的組織就是護路軍團。我們在攔下的車輛里發現了裝滿的盒子,里面是造假用的選票,造假用的警察服裝,我們追查到倉庫,這些非法的東西都被我們扣下了。當權者對此是無法忍受的。所以等第二次大選臨近時,他們決定把所謂的殖民法連根拔出,如此一來,他們就可以接管通向公路建設或運輸部的大道。接下來各省的護路軍團就被他們推到一邊了。之后傷亡數字繼續上升。等軍隊過來之后,他們的士兵在公路上也連連發生事故,傷亡比在前線還多,最后軍政府又回來請我在全國范圍內實行我們在奧胡省執行的措施。以上是護路軍團的故事,以及我在其中的作用。

你是第一個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非洲人。你聽說獲獎消息時身在何處?

沃爾·索因卡:這是個有趣的插曲。當時我正在空中飛行。那時我在康奈爾大學教書,正要回家,中途我要在巴黎停下來參加國際戲劇學院的一次會議,因為當時我是這個學院的院長。我寄宿在堂兄的公寓里。我趕到之后,大家就傳開了。堂兄很興奮,我還在一邊給他潑冷水。他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工作。那天我在教科文還有個會議。他說:“你聽說沒有?”我說:“聽說什么?”我接下來說:“哦耶米,不用相信。這些傳言到處都是。不用當回事。別來煩我。”他說:“不,不,不。這次是相當認真的。”我說:“耶米,不要再提了。諾貝爾獎不會這么輕易掉進你的懷里。讓我睡覺。”后來一個記者趕了過來。我堂兄要出去工作,但他沒讓記者進來。

顯然那個記者是諾貝爾委員會派來的。一般來說他們總是派個人來傳送消息,是不是?不是,是報社派他過來找我,問問我的反應。那是一家瑞典報紙,他們想采訪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的第一反應。他進來之后就向我提問。我說:“你也這么說?”他說:“不,不,是真的。這是真事。”我說:“多謝你了。我要睡覺。我剛從大西洋上飛過來。我很累。”他說:“哦,難道你不想等一下聽聽消息嗎?”我說:“什么消息?”他說:“等到幾點幾點就要宣布了。”我說:“好呀,我先睡覺。”但電話不讓我睡覺。最后我只好作罷,煮上咖啡,請來人喝咖啡。然后他在電視上調臺,在收音機上調臺,他找到了國內的公共頻道,選了一家很時髦的電臺,電臺里正在播放博納德·皮威特的節目,是個文化節目。那個記者在那里反復調臺。我開始喝咖啡,讀報紙。等節目播放到最后,他說:“他們還沒宣布!”我當然聽見了。那一時刻讓我高興。因為他在擺弄收音機所以沒聽見。我想是博納德·皮威特,有人手里拿著一張紙走出來,將紙遞給皮威特。他看了一下,然后放在身旁。等節目結束時他說:“哦,那個諾貝爾什么的剛剛宣布,獲獎者是尼日利亞作家沃爾·索因卡。”你知道,那個記者,他卻說他們還沒宣布。我說:“宣布什么?”他說:“諾貝爾獎,他們沒有……”我說:“哦,他們宣布了,他們宣布了。”他說:“誰?是的,是的,是的?”我說:“沃爾·索因卡。”他說:“是嗎?”我說:“是什么?”我又說:“你不是為這件事來的嗎?”他說:“是的,是的,但……”我說:“你想讓我做什么?你想讓我把鼓拿出來敲敲,或者唱歌,或高興得昏過去?你到底希望什么?”他說:“你為什么不告訴我?”我說:“你沒讓我告訴你,你想想,你在房間里忙來忙去的。”我就是這么聽到消息的。那一刻真令我高興,但苦了那個記者。

你在獲獎演說中把諾貝爾獎送與納爾遜·曼德拉。這個選擇是怎么做出來的?

沃爾·索因卡:是這樣,如我以前所說的,我的政治方向在很大程度上是指向南非的,始終如一。我為此還接受了軍事訓練。我在里茲大學參加了軍官培訓團,因為我們那些人覺得解放南部非洲是我們的使命。我最早的戲劇之一《發明》在皇家劇院上演,寫的就是南非。對我,乃至對世界上大多數的人來說,曼德拉就是南非斗爭的象征。我把諾貝爾獎送與他是理所當然的。

但你是尼日利亞人,你可以借這個機會將注意力轉向你的祖國而不是南非。你為什么沒那么做?

沃爾·索因卡:在祖國之外,很多人在精神上,血緣上與我更靠近,要比國內眾多所謂領袖人物更能理解我。就我來說,有的領袖人物是從火星上掉下來的。所以我沒有那種空泛的愛國主義。我身上沒有那種東西。我承認大家來自一個社會。我高興大家談論我們的社會。我知道這個社會離我很近。我是社會中的成員,這個社會碰巧位于尼日利亞國內,但這個社會并不僅僅局限在尼日利亞國境之內。就我來說,這個社會沒有膚色,沒有性別,沒有階級。其他的東西對我來說都是不相關的。還有我的家人,走到哪里他們都是我的家人。尼日利亞嗎?我為什么要把諾貝爾獎演說詞獻給尼日利亞,對我來說尼日利亞就是個比喻。

讓我們談一談一九九三年六月十二日的選舉。請你為我們講一講那次選舉,之后為何又取消了選舉結果?

沃爾·索因卡:對尼日利亞的民主斗爭來說,那又是一次巨大的損失,只能一點一點地消化。當時雖然困難重重,但尼日利亞人民還是以井然有序的姿態面對大選,登記選票。后來,各地的選票公布出來之后,他們宣布選舉結果作廢了。就是作廢了。人民當然要起來反對。我再次卷入抗議活動,見證了此后軍隊和警察的暴力。此后尼日利亞就再也沒有令人信服的選舉。事事都有人在后面操縱,我們浪費了一年又一年,高壓的軍事獨裁之后也沒有好轉。那一天將在未來的幾十年里令我們銘記,尼日利亞也將銘記那一天。對此我深信不疑。

勝利者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了不起的人物,在某些方面是個矛盾。很富有的人,但也很有想象力。我認識他,我沒想到他能贏得選舉,但他是個很聰明很智慧的推動者,他走遍了國內的每個角落,每個角落。他居然在對手的老家戰勝了對手。如果把他家鄉選區的選票也記入在內的話,那么,他也戰勝了對手。所以能看出這個人是很優秀的。

你仍然對尼日利亞發生的事件持批評態度。尼日利亞最終發生變化,你認為要等待一次草根運動還是等待全球化造成的壓力?

沃爾·索因卡:草根運動,對,一場極為有效的草根運動。草根運動是極為強大的,其特點是,所有的草葉收攏起來,不折不扣地指向投票站,投出他們的選票,但等到記票的時候,不知怎的,好幾百萬草葉都不見了,他們的聲音都被卷進了屬于權力的箱子。這才是問題所在。草根運動在尼日利亞很強大。不幸的是,草根運動還沒有達到為自己的聲音戰斗的程度,這場戰斗是從西部先開始的,西部地區的人已經橫下心來,投出選票,但權力搶走了他們的選票,宣布選票歸權力所有,當初為此我才要仗義執言。

你希望國際社會采取什么行動嗎?

沃爾·索因卡:國際社會只能在外部扮演角色,象征性的,同時又有實際價值。比如,奧巴馬訪問加納,那是他首次訪問非洲,他有意取道尼日利亞。尼日利亞人知道這個姿態的意義所在。一個國家拒絕將自己的人民當成平等的公民,將這個國家孤立起來,還因為這個國家總是不讓人民說話,以各種方式壓迫人民,肆意殺戮、鎮壓,亂用國家權力、亂用軍隊。

國際社會可以以直接或間接的方式制裁這些國家,因為他們犯下了反人類的罪行,要把他們的名字公之于眾——先讓他們自己找一找犯下的罪行,這不難,所有的事實都擺在那里——先把那些要犯限制起來,不讓他們再猖狂,尤其是那些最腐敗的人。不讓他們在國內揮霍贓物。與非政府組織合作,尋找他們的贓物所在,找到之后還給人民。還要打開他們的大門,有人在與桑尼·阿巴查的斗爭中就這么做了,阿巴查是尼日利亞有史以來最殘忍的獨裁者。為真正的難民打開大門,不要再一次次地拒絕他們,或用官樣文章將他們拒之門外。你知道,有時候那些國家要見到你的死亡判決書才承認你是政治難民,有時那些政府是如此地麻木不仁。所以要向那些真正的難民敞開大門。還有那些對外服務部門,那些部門是有效率的,先要讓被壓迫的人民擺脫壓迫。

內戰在尼日利亞是歷史陳跡嗎?

沃爾·索因卡:不是。石油形勢——我發現此刻一場低調的內戰已經發生了,也許已經結束了,可能是地方性的,這是為了爭奪資源。石油出產區的人民提出了抗議,他們不被重視,有機的生產系統被破壞——他們的農場、魚塘,等等。為此一個作家還丟了性命——肯·薩洛-維瓦——他和他的同伴被桑尼·阿巴查送上了絞架,就是我上面提到的那個狠毒的獨裁者。所以此時此刻這些騷亂并未平息,但一場全面內戰,我希望還是不發生得好。

阿巴查將軍死亡之后,你數次返回尼日利亞。在你第一次返回之后不久,你做了幾件事,其中之一是與一位三十八歲、四個孩子、染上艾滋病的母親為公眾做宣傳廣告,你希望傳遞出怎樣的信息?

沃爾·索因卡:首先,這個國家的人民并不把艾滋病當回事。我的堂兄當過巴班基達政府的衛生部長,這是阿巴查之前的事,因為阿巴查是在巴班基達之后上臺的。在那段時間里,就是在那段時間里,政府并不嚴肅對待艾滋病。所以等我到達之后——我兒子也在為這部影片出力——我馬上就接受下來。我覺得“高調的人”可能對人民有些影響,讓他們對艾滋病格外小心。在尼日利亞國內我們失去了一些人,雖然死因沒有公開宣布。那些同胞,我的親戚菲拉·蘭桑姆-科提,他是我上面提到的I.Q.蘭桑姆-科提的兒子,他就死于艾滋病。所以才要不遺余力提高大家對這些事的關注,好在這些事已經開始了。所以我也同意為宣傳防預艾滋病做點事。

從專業的角度說,哪一刻是最激動人心的?

沃爾·索因卡:最激動人心的時刻嗎?我告訴你不是獲得諾貝爾獎。或許大家以為這個獎萬分重要,但不對,一點也不對,我要說的是,如果我在臺上導演一出戲,我發現劇團演員興奮的表情,他們真的感到有所成就,我也從觀眾那里得到相同的回報。我想這才是令我感到滿足的時刻。

你是不是先把自己當成劇作家,之后才是詩人或小說家?

沃爾·索因卡:我一進劇院就活了,這是我掛在嘴邊上的說法。那真是我的事業。還要有點別的東西。

話劇創作為你的政治表達找到了出口,這是你通過其他形式找不到的,對嗎?

沃爾·索因卡:我將劇院稱為文學表達的最社會化的形式。正是因為劇院能把大家吸引進去,劇院里有一種張力是你讀小說或讀詩歌所沒有的。截然不同的感覺。閱讀小說幾乎就是一個人的事。要不你就把小說帶到舞臺上當眾朗讀。詩歌更是個性化的,更隱秘。大家可以通過劇院來表達他們的意見和態度。

你在寫作中是不是把提高社會意識當成了創作的目的?

沃爾·索因卡:我一般寫作時是不是懷著這種目的,我也說不清楚。不過,等我要提高人民的政治意識時,我就運用我稱之為游擊隊劇院的形式。我回國后組織了一個小劇團,很靈活的劇團——這之前是龐大的 “一九六○面具”,這是與主流劇院合作用的。我發現我需要一個小一點的、靈巧一點的劇團,選擇一個流行的主題,再圍繞主題即興發揮,在市場里,草坪上,內務部大樓前,議會大樓外面——凡是開放的空間——就連在劇院里也可以通過演出來反擊不可接受的行為,觀眾馬上就能知道被模仿的人是誰,嘲弄權力、政府,等等。演出的內容開門見山,就人論事。不過,一般來說我還是先有一個主題,然后再圍繞主題寫劇本。

你怎么定義真理?

沃爾·索因卡:我碰上這種問題,總要向提耶諾·勃卡爾(Tierno Bokar)的表達方式尋求庇護,他是馬里的哲學家,被稱為班尼亞格拉的圣人。他說過,真理有三種。你的真理,我的真理,以及真理。我順著他的話再說一句,我說大概還有第四種,不存在真理。

你懷疑過自己的能力嗎?你擔心失敗嗎?

沃爾·索因卡:我沒懷疑過自己的能力。原因很簡單,如果我做什么事的話,如果我做什么事,結果沒出來,那我就放下手里的事,先做點別的,我有廣泛的興趣。我知道還有不少其他事我也能喜歡。比如,我對建筑很感興趣,我從前還希望當建筑師呢。我還把自己當成沒成功的音樂家。我希望當個音樂家,喜歡在音樂上花更多的時間。所以說我有興趣,興趣就是興趣,可能成功,也可能不成功。我說了,如果一件事不成功,我就做另一件事。

今天哪些作家還能使你有所感悟?

沃爾·索因卡:我這個讀者在閱讀興趣上提倡兼收并蓄,所以不能說哪一個作家使我有所感悟。我當然有喜歡的作家。沒有人不喜歡莎士比亞。我已經不再讀少年時代的小說,如查爾斯·狄更斯、托爾斯泰,我更喜歡現代作家,比如,托尼·莫里森是我喜歡的作家之一。她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之后我真是欣喜若狂。這又是一個故事!她大半夜把我喊起來告訴我這個消息!我什么書都讀。奇怪的是,目前我正在閱讀法國短篇小說家莫泊桑的作品,原因是我在圖書館里碰巧與他相遇,我說:“這個故事我是好早之前讀的。”所以此刻他是我的旅伴。

請你列出一項未來二十五年里將會取得的巨大成就,好嗎?

沃爾·索因卡:不幸的是,我可能趕不上了,那就是普普通通的太空旅行。我是太空迷!我關注每次發射。但我離太空之旅很近很近了。不久,七月十一日,我就要體驗零引力狀態。

你到哪里去體驗?

沃爾·索因卡:在加利福尼亞的圣何塞。有人手里空出了一張票,請我推薦一個人,把票送給他。一個組織。于是我給他們寫信說:“你讓我推薦人嗎?”我說:“一個年齡在七十五歲、健康狀況比普通人還好、又不想自我專注的人,你們以為那天他能行嗎?”我接到他們的回信:“那個人是不是你?”我說:“還能有誰?我推薦自己!”就是這么回事。我想,這就是在未來二十五年里要發生的。太空旅行將變得正常,很正常。

希望你玩得痛快!我們會惦記你的。

沃爾·索因卡:謝謝你。

你能不能為孫輩孩子提點建議或給點鼓勵?你希望留下怎樣的語言足跡?

沃爾·索因卡:這個問題一次次提出。我說我真不知道。我想,應該讓大家決定從我所做的或沒做的事情里提取他們需要的東西。對于我年輕的孩子們,或青年作家,或找到我的活動家們,這些人見到我就問:“這件事怎么辦?我們怎么做才好?”對這些人我的回答是:“聽從你的本能。”不要以為非走別人的老路不可,因為這在性格上未必適合你,所以可能妨礙你自己、你的事業和其他人。但你要追隨自己的本能,千萬不要掩飾自己。

這是我們今天的最后一個問題。巴拉克·奧巴馬總統當選之后,你認為他的當選能不能改變世界對美國的看法?

沃爾·索因卡:這個答案沒法量化,但毫無疑問,人們希望美國發生變化,那里本身就是一個充滿自我實現機會的地方。你知道,美國多年來收到了人們很多善良的祝福,國際社會的善良祝福,但這些祝福被他們白白浪費了,就那么浪費了。所以人們對美國有所希望,說:“這件事在美國是可能的。所以別的事也有可能。”我發現在世界的很多地方有人對美國持有敵意,幾乎到了要爆發的程度。人們對美國有所希望,希望給它第二次機會。奧巴馬當政之后,一些外交政策要發生變化,針對美國還存在著反射性的動作。美國做的事,尤其是在第三世界,在中東,就能引起強烈反應:“我們要朝相反的方向走,因為美國的立場里有邪惡的東西。”人們不加分析,妄下斷言,與美國分道揚鑣。不過,這些正在發生變化。唯一還不強壯的大陸——我不停地告訴我那些助手們——就是非洲大陸。有些人對巴拉克·奧巴馬有另一種感覺,因為他的祖先是非洲人,所以能把非洲當成一件大事,對我來說這是愚蠢的想法,他怎么能呢?他是美國人,世界各地還有其他急迫的問題。我認為他很智慧,他將適當的注意力放在非洲大陸上,與世界格局并行不悖。我的感覺是,他能很公平。

感謝你今天和我們談了這么多。

沃爾·索因卡:不必客氣。我很榮幸。

【譯者簡介】史國強,沈陽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教授。

沃爾·索因卡(一九三四-),尼日利亞劇作家、詩人、小說家,一九八六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代表作有《沼澤地居民》、《森林之舞》、《死亡與國王的馬夫》等。

* 選自 http://www.achievement.org/autodoc/printmember/ soy0int-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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