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銳軍
(國家教育行政學院社會科學教研部,北京 102617)
政治沖突的治理范式及其邊界
胡銳軍
(國家教育行政學院社會科學教研部,北京 102617)
政治沖突是人類政治生活的基本特征,能否對其做出合理控制和治理,直接影響到社會的和諧穩定及政治文明的發展。隨著社會和政治現代性運動的不斷推進,政治沖突的治理理念也應作出相應轉變。治理范式上要:由排斥性斗爭向包容性整合轉向、由單一性手段向多樣性方式轉向、由實體性管制向程序性調控轉向;治理邊界上要:把沖突控制在秩序范圍、做規則的制定者和仲裁者。
政治沖突;治理范式;治理邊界
政治沖突是人類政治生活的基本特征和必然要素,既是社會發展的動力又是社會災難的根源,既有正向功能又有負面作用。無論在哪個歷史階段,政治沖突能否合理控制和有效治理,都直接影響到社會的和諧穩定及政治文明的發展,而這又取決于采取什么樣的治理范式和邊界。隨著現代化的逐步實現和民主政治的不斷推進,政治沖突的治理理念也應作出相應的轉變。
受馬克思主義政治沖突思想的影響,在很長一段時間,人們對政治沖突的態度大都停留在階級斗爭的視域。而且人們普遍都有這樣的思想慣性,即認為人類社會的發展是不斷遠離野蠻和戰亂,追求和平與民主的過程,社會越向前發展,民主與和平的含量就越高,沖突與戰亂就越少,于是,一旦出現政治沖突,人們的排斥和緊張甚至恐慌感就會自然地出現。應該說,從社會發展的最終旨歸看,人們的這種思維慣性和價值判斷是正確的,但“現代性產生穩定,而現代化卻會引起不穩定”[1]。在政治現代化的過程中,尤其是從傳統政治向現代政治轉型的過程,政治沖突是必不可少甚至是愈發增多的政治現象,換言之,政治沖突是民主社會的一個基本內容,應該大膽地對待并合理包容沖突,而不是一味排斥和否定。
第一,現代政治的價值范疇內蘊了政治沖突的內容?,F代政治以自由、民主、公平、正義、法治等為基本價值標識,在現代政治社會中,法律上人人平等的權利結構取代了傳統的等級權力結構,效率導向的理性價值追求取代了傳統的道德綁架式壓制,個人自治為基礎的社會關系取代了傳統的人身依附關系,積極參與的行為外化和情感釋放取代了傳統的循規蹈矩和內心封閉,多元文化取代了整齊劃一的意識形態,沖突的多樣性也自然生成。首先,民主意味著知情權、參與權、表達權和監督權等民主權利的釋放和訴求,并以協商、談判、討價還價等方式求得落實,由此所形成的沖突也必不可少。如羅伯特·達爾所指出的,民主政體要比專制政體更容易有沖突,民主政體中必然存在著大量的公開的政治沖突[2]。其次,民主意味著競爭和自由,競爭必然帶來沖突,這是基本的社會規律,而自由的表達是政治主體思想交流和價值碰撞的過程,既要觸及社會的規范又要沖擊政治主體的價值認知,由此產生的分歧、對立不可避免,尤其當自由放任的時候,政治沖突爆發的概率就更高。再次,民主意味著政府失靈的概率增加,民主政治運動的開放性和高效性,為政府的利益最大追求提供了充足的條件和動力,也增加了政府失靈的概率,這將直接導致官民的沖突。
第二,現代性的政治重構將促進政治沖突的結構性增長。政治現代化是政治發展的基本目標,也是社會發展和結構變遷的一個基本指向,因此,和任何階段的社會變遷一樣,“改革,正是充滿生機和活力的新體制的誕生過程,因而必然也要蒙受社會母體的心靈震蕩和沖突。每一個社會成員,每一個社會群體,都是這種震蕩和沖突的承受者”[3]。在政治現代化過程中,人們被廣泛地動員和吸納到政治領域,公民的民主政治觀念和參政議政意識日益覺醒和高漲,政治訴求不斷分化和增長,而政治結構的重構,又打破了原有政治利益分配格局,對新的權力體系和格局提出要求。但是,經濟發展是政治發展的先導,政治發展往往滯后于經濟發展,政治制度化水平常常無法立即適應政治發展的需要,政治沖突也就在所難免。因此,“經濟的高速增長并不能自動保證社會穩定,也不會自然地解決和調節社會矛盾”[4]。而經濟現代化本身所形成的,諸如貧富分化、權力腐敗等問題,也最終要反映到政治領域并可能以政治沖突的形式出現。因此,“現代化需要社會所有主要領域產生持續變遷這一事實,意味著它必然因接踵而至的社會問題、各種群體間的分裂和沖突,以及抗拒、抵制變遷的運動,而包含諸種解體和脫節的過程”[5]。
歷史經驗也證明,“一種民主的秩序之所以不可能被推翻,其原因正是在于它承認沖突是合法的和必要的,并使它的公民有機會參加和支持為各種不同的利益和價值觀而斗爭的組織”[6]。可見,政治沖突是現代社會不可避免的基本政治現象和民主政治發展的一個基本動力,而現代化的進程又是社會歷史發展的必然趨勢。因此,不是消滅政治沖突的問題,而是如何消解、緩和和利用政治沖突的問題。換言之,強調公民社會中政治沖突的必然性,既不是要全盤排斥和否定政治沖突,又不是要放任政治沖突自行發展,而是要包容性對待,這是民主的本意所在。正如雷蒙·阿隆所說的,強調民主意味著“接受沖突,并非是為了平息沖突,而是為了避免讓它們以暴力的形式來表現”[7]。毫無疑問,在現代社會,對政治沖突的治理更適合運用“整合”(integration)而不是斗爭的方式。所謂整合,即通過各種方式將經濟、政治、文化、心理等組成社會結構系統的各個構成要素及其相互關系、功能等予以協調,緩解沖突,使社會成為一個和諧、規范、有序的平衡體系,從而提高整個社會的運轉機制及其一般化程度。政治整合則指統治階級為了維護其生產關系和政治秩序的穩定,在一定政治理念的指導下,運用各種方式協調利益,緩解矛盾和沖突,把處于分裂狀態或具有共同利益、目標的各種社會政治力量、政治集團、利益主體聯合團結起來而進行的活動和過程。顯然,包容是整合與斗爭的根本區別所在,只有對政治沖突實行包容性的治理,而不是排斥性的無情打擊或全盤否定,民主社會的民主性價值才能得到增量性的體現和發展,相反,“一個僵化的社會制度,不允許沖突發生,它會極力阻止必要的調整,而把災難性的崩潰的危險增大到極限”[8]。這顯然不是民主社會所要看到的,也不是其價值指向和特質所在。
縱觀政治運動和發展史,以往對政治沖突的治理幾乎都采用剛性的方式,尤其是階級斗爭的年代,對政治沖突的治理幾乎是以暴制暴。正如鮑桑葵所言:“國家的目的就是社會的目的和個人的目的……作為國家,它使用的手段總會帶有暴力的性質,盡管這并不排除它還有其他方面的手段。征稅的目的可能是最合理的,甚至是最能為一般人所接受的,但要做到普遍而公平和確有成效,也只有采取強制的辦法。任何國家都不能依靠自愿繳納來進行這項工作。”[9]暴力手段,尤其在革命時期有著其歷史的必然性、合理性?!皹寳U子里面出政權”,它對于徹底推翻反動階級的統治,迅速在全國范圍內奪取政權有不可或缺的作用。
但是,對政治沖突的治理并不等于國家實施暴力手段,國家暴力僅僅是政治沖突治理的潛在基礎,而不是它的必然手段,尤其在執政時期,如果還繼續沿襲這種做法,就會犯錯甚至是顛覆性錯誤。實際上,革命或者暴力只是進行社會變革、營造并實現美好生活的一種方式和手段,但并不是唯一的方式和手段。在現實中,通常有三種社會演進的理論范式,即西方公民理論:自然狀態→社會契約→公民社會;中國臣民理論:亂世→圣人→君臣秩序;馬克思主義革命理論:階級社會→無產階級專政→無國家無社會。前面二者自然有著它的歷史缺陷性,但也不失為特定歷史時期的一種社會變革方式。換言之,以暴力行為為手段、以推翻現有政權為目的的革命,并非在任何情況下都是必要的,在民主社會更是如此。一方面,雖然民主政體中沖突頻繁,但沖突激烈的程度卻“并非變得日益訴諸暴力和日益具有破壞性”,因為,“通過各種組織和機構得到抑制,通過組織和機構,沖突可以在憲法制度之內得到表現。政治黨派、選舉和議會,使得沖突成為可能,又不至于爆發革命”[7]。另一方面,“權力斗爭不一定是壞事”[10],在民主社會特別是在成熟的民主社會里,公民在長期民主實踐中會逐漸培養起妥協、忍讓、和解、歸化、順從等政治精神,愿意并接受在既有制度規范內通過談判、協商、互諒和調停的方式解決分歧和爭端。在這些政治精神中,政治妥協常常是最佳選擇,因為大量涌現的無處不在的沖突與拒絕妥協的極端斗爭精神足以摧毀任何一個民主政體。從這個意義上講,“民主依賴于妥協”、“沒有妥協就沒有民主”。相反,如果過于追求暴力的剛性則有可能形成新的“白色恐怖”,政治沖突的正功能將被壓制。而如果放棄暴力或只選擇其他的單一方式,又有可能失去對政治沖突的控制,造成嚴重的后果,這都不是民主政治的治理要求。
正是基于這樣的推斷和事實,在現代政治條件下,政治沖突治理的手段才要向多樣性轉向?!罢蜗到y的最基本的功能就是解決沖突,并推動用合作的辦法解決社會問題。為了遏制沖突,政府要采取種種不同的方式,其中有勸說、報償、威脅以及種種武力強迫等”[10]。在政治實踐中,治理的手段,即整合的方式,主要包括政治權力和社會權力兩個方面。政治權力主要指軍隊、警察、監獄、法庭等國家工具和法律、法規、制度、政策、條例、紀律、原則等意識形態及其他強制性規范,帶有一定的剛性。社會權力一般指傳統、習俗、禮儀、道德、信仰(宗教)、血緣和地緣等非強制性規范,帶有一定的柔性,具有自然整合的意義。簡而言之,在民主政治條件下,政治沖突治理的手段和方式靈活而多元,既有政治的也有經濟的、文化的,具體使用什么樣的手段及其組合,要根據不同的政治沖突和環境決定,具有很大的權變性,執政者也能在這樣的治理中吸取營養和動力。
實體性管制即指通過制度和機構建設來控制政治沖突,這是政治沖突治理的根本路徑。首先,“制度是社會的博弈規則,或更嚴格地說,是人類設計的制約人們相互行為的約束條件……用經濟學的術語來講,制度定義和限制了個人的決策集合”[11]?,F代民主政治和政治文明之所以能有所建樹就在于用形式化的法律制度取代傳統的人治性權威和等級結構,所以近現代社會是人類歷史上對法律制度無上崇拜的時期。在各種各樣的政治設計和制度安排中,人們都試圖把一切社會問題的解決納入到法律制度的框架中。因為“制度是一個社會的游戲規則,它包括人類用來決定人們相互關系的任何形式的制約”,并且“通過向人們提供一個日常生活的結構來減少不確定性”,“它們是為人類發生相互關系所提供的框架”[12]。也就是說,以制度為核心和范疇的一系社會列規范系統,在調整社會秩序、消解社會沖突、減少不確定性諸方面具有不可或缺的作用,制度安排的科學與否直接決定了政治沖突的存否。正是基于這種認識,對政治沖突的治理才必須納入到法律制度的框架之中。其次,設立一些必須的機構,尤其是適當的暴力機關,如增設警務機構、法院等等,對于威懾對方,降低政治沖突的程度和頻率,常常能起到奇效。機構是制度及相關政策、規范落實的基本載體,如果沒有一定數量且布局合理的機構作支持,對政治沖突的治理只能是一句空話,也不符合政治體系運轉的要求。此外,必要的實物性政治符號的創設,對于政治沖突的防范和整合也必不可少。
可見,實體性建設是政治沖突治理的根本落腳點,但問題是政治沖突從本質來看是一個危機的化解過程,而且在現代民主政治條件下,政治沖突的爆發越來越具有層級性和過程性。按照行為主義的觀點,“一個政治體系就是一個‘行動’的體系,必須以行動來判斷政治體系,而不是只憑法律或倫理規范。簡言之,人們觀察政治體系或個人,是通過觀察他們正在做什么,他們如何做,以及影響他們做的因素是什么才達到”[13]。因此,對政治行為的過程分析比結果更重要。從實踐看,政治沖突的運行一般需要經過“孕育→激化→臨界→危機→恢復”等五個階段,面對這樣的機制,如果對政治沖突的治理還僅僅停留在實體建設的靜態層面,而不注重對政治沖突過程即程序的控制,往往不能起到根本性效果,甚至控制的只是表面的平靜,而更大的風暴卻風雨欲來。實事也證明,對危機和政治沖突事件的治理,前期的預防和預警往往比中期的倉促應對和后期的亡羊補牢更有效果。顯然,對政治沖突的治理應該從注重實體性建設向實體與程序并重轉向,即把事前預防、事中控制和事后總結有機結合,實現預警機制與利益調節等相關機制的有機結合。通過這樣的結合,政治沖突就能在規則調控范圍之內并產生積極的作用,如達仁道夫所指出的,“有規則調節的沖突就是自由”[7]。
政治沖突有正功能與負功能,前者包括助推器功能、整合器功能、緩沖器功能、激發器功能、催化器功能;后者則包括損耗性功能、緊張性功能、動蕩性功能、顛覆性功能。二者的功能性博弈,決定了政治秩序的環境和效率,同時也決定了政治沖突治理必須以“穩定、和諧、善治、善政”為價值指向及上述治理范式,這些都對政治沖突的治理限度提出了要求,而社會和政治的現代性運動則直接提供了邊界。
“沖突可以暫被鎮壓、調解、疏通、控制,但無論是古代的哲學還是現代的獨裁者,都不能一勞永逸地消除沖突”[14]。但對政治沖突的包容并不等于放任,對其治理也不等于禁錮,而是需要一定的限度。亨廷頓認為,政治穩定并不意味著政治系統各要素沒有變化,而是指政治系統內部的主要成分,如基本政治制度、政治價值、政治文化、憲政結構有比較持續或比較平緩的變化。也就說,政治穩定是指一定社會的政治系統保持動態的有序性和連續性,而不是靜止不變的。具體說來,是指沒有全局性的政治動蕩和社會騷亂,政權不發生突發性質變,公民不是用非法手段來參與政治、奪取權力和表達訴求,政府也不一味采用暴力或強制手段壓制公民政治行為。簡言之,政治穩定不是要取消階級矛盾、政治沖突和階級斗爭,而和諧更不是僵化的,善治和善政所要求的秩序更不是對沖突的零容忍。
實踐證明,過度的沖突將導致政治系統的力量失衡,打破整個政治秩序的格局,降低人們的向心力和凝聚力,使整個社會陷入一盤散沙、動蕩甚至顛覆的境地。而過度的控制又會扼殺積極政治沖突的各項積極功能,破壞公民的權利、阻礙社會的創新、遮蔽社會的弊病、延緩文明的進步,等等。不僅如此,對沖突的過度治理或整合還將加劇社會資源的稀缺度,治理的過度表明范圍的擴大,這就意味著國家將占有更多的社會資源,國家對社會資源占有量越多,社會所擁有的資源總量就越少,社會賴以發展的基礎就會相應地變得薄弱。隨著時間的推移,過度治理將最終形成國家的社會化(全能主義),即國家全面介入人們的社會生活,整個社會呈現出泛政治化色彩,政治秩序喪失生機和活力,人們處于高度的政治高壓和緊張狀態,社會政治發展將陷入停滯并最終有可能形成更大規模的政治沖突,而那將可能是顛覆性的。其實,從政治生活的常識看,人們寧愿接受常規的、有限度的管束,也不愿經受高壓式的政治運動,“如果說,狂風驟雨中斷了長期的高溫和干旱,那么人們雖然喜歡下雨,但是,他們寧愿每天都有一點兒雨,而不喜歡狂風暴雨中的電閃雷鳴和冰雹”[7]。
一般而言,政治沖突治理的限度有五種基本形態,即:全能主義、極權主義、權威主義、自由主義和無政府主義。全能主義指政治機構的權力可以隨時地無限制地侵入和控制社會每一個階層和每一個領域,反映了國家和社會的關系,會導致政治整合的過度,一般在特殊歷史時期使用。無政府主義和極權主義是政治沖突治理的兩種極端形態,前者表現為政治整合不足,后者表現為政治整合過度。權威主義和自由主義介于無政府主義和極權主義之間,二者從理論上講都是政治沖突治理的可選范圍,因為國家都是為了維持政治秩序的積極穩定而不是消極穩定。但要達到和維持這樣的狀態就必須把政治沖突控制在秩序允許的范圍內,否則權威主義將步入極權主義而自由主義則將步入無政府主義。因此,“緩和沖突,把沖突控制在秩序范圍內是最根本的,是國家的本質特征”[15],而“秩序的核心內容是階級統治,即政治統治”[15]。這是國家的根本職能所在,“國家決不是從外部強加于社會的一種力量……把沖突保持在‘秩序’的范圍以內;這種從社會中產生但又自居于社會之上并且日益同社會相異化的力量就是國家”[16]。
把沖突控制在秩序范圍之內,需要長期的堅守。一般說來,執政者往往在出現動亂的情況下,對穩定問題就比較重視,能夠把穩定擺在壓倒一切的地位。但在相對平靜的時候,就容易忽視矛盾和沖突問題,放松保持社會政治穩定的工作,甚至把控制政治沖突與政治發展對立,這樣一種思想狀態,很容易失去對復雜社會政治現象的警覺,一旦有事,就會陷于措手不及的被動境地,使事態走入一個“小規模沖突—基層反應遲鈍—沖突升級擴散—基層難以控制—驚動高層—緊急處置—沖突消解”的怪圈,嚴重的將導致整個局面的失控。
“萬物的和平是一種被安排得很好的秩序。秩序就是有差異的各個部分得到最恰當的安置,每一部分都安置在最合適的地方;災難的原因是失去秩序”[17]。要保證把沖突控制在秩序允許的范圍之內,就必須建立調整政治沖突治理限度的制度化結構,讓各種各樣的差異和矛盾能得到合理的布局和融合,保證政治秩序各要素的合理自由,因為“通過自由所造成的相互作用是社會的積極的特性”[18]。國家必須充當社會規則的制定者和仲裁者。也就是說,“統治者的主要工作是使各個團體根據一定的規則從事政治競爭。此外它也必須盡可能地滿足各個利益集團的愿望,使政治系統能夠維持和平秩序”[19]。
費希特認為,“人注定是過社會生活的;他應該過社會生活;如果他與世隔絕,離群索居,他就不是一個完整的、完善的人”[18]。既然人必然要生活在同一個共同體之內,那也就意味著必須有公共規則才能保持一定的公共秩序,秩序內的差異和爭斗才能得到規制,而公共規則的制定者就是社會所共同認可的國家。所以,布坎南認為:“在其一般的意義上,政治的一個功能,是建立‘道路規則’,這個‘道路規則’使具有不同的利益的個人和團體能夠追求極為不同的目標,而不至于出現公開的沖突?!保?0]伯林也洞見到:“作為一個普遍規則,能夠達到的最好狀況是維持一個不穩定的平衡,以此防止發生令人絕望的局面和令人無法容忍的選擇——這對一個體面的社會來說是基本的必要條件?!保?1]國家不僅要為社會政治秩序制定公共行動規則,而且要擔當這些規則執行的仲裁者。弗里德曼也指出:“自由市場的存在當然并不排除對政府的需要。相反地,政府的必要性在于:它是‘競賽規則’的制定者,又是解釋和強制執行這些已被決定的規則的裁判者。”[22]
從實際經驗看,一種政治沖突是否能上升到顛覆性的政治沖突,主要取決于兩個特點:一是政治沖突是利益之爭還是權力之爭,是只訴求基本的生存權利還是攻擊政府迫使政府交出政權;二是政治沖突是遵守規則還是打破規則,政治沖突是在制度范圍內的抗爭還是以打破和重構既有的制度規則為目的。如果政治沖突的特點是前者,則沖突是在邊界內,是可控的;否則,沖突則是變革性的,需要竭力消解甚至鎮壓??梢?,只有保證規則的充分性和合理性,并承擔規則的監督者和仲裁者,把沖突保持在秩序允許的范圍內才有制度的保證。此外,政治沖突治理的合理限度還取決于以下四個基本變量:一是能否以其價值指向、社會需求和人民的政治訴求為先導;二是能否隨著社會發展變化而作出權變性的調整;三是能否對政治沖突的各種變量因子作出動態調處和消解;四是能否對政治沖突的各種符號系統作出辯證區分。也就是說,在政治現代化過程中,要對政治沖突的性質、內容和形式作出清醒的判斷、科學的區分和合理的界定,對政治沖突治理的方式和手段要有充分的論證、實時的安排和規范的執行,做好政治沖突的預防、排查和調處工作,及時發現和消除各種不安定因素,善于發現新情況、新問題,尤其要判斷哪些沖突是有益于社會的,哪些沖突是需要堅決消解的,哪些是人民內部矛盾或階級矛盾,哪些沖突需要運用思想教育的方式,哪些沖突需要采取經濟的手段,哪些沖突需要強力介入,等等。唯有作出科學的區分并采取不同的治理措施,才能實現沖突維系在秩序的范圍之內。
總之,政治沖突的治理直接關系到民主政治建設的成效和社會政治秩序的穩定,也是一個充滿了藝術的系統過程,而社會和政治的現代性運動則為政治沖突的治理提出了新的要求,在這樣的時代語境下,更應對政治沖突采取理性和慎重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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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alysis on Political Conflict’s Governance Model and Its Boundary
HU Rui-jun
(Department of Social Science,National Academy of Education Administration,Beijing 102617,P.R.China)
Political conflict is the basic characteristics of human political life.Can government control and manage it reasonably or not directly affects the social harmony and stability,and the development of political civilization.With the developing of political modernization,we need to shift the governance idea and management way positively.In governance model:shift from struggling rejection to inclusiveness integration;from one way to multi-path;from substantive control to procedural governance.In governance boundary:put the conflicts in a controllable scope,to be the rules maker and mediator.
political conflict;governance model;governance boundary
D65
A
1008-5831(2012)02-0158-05
2012-01-19
胡銳軍(1975-),男,江西高安人,國家教育行政學院社會科學教研部副教授,博士,2008年訪學于英國倫敦南岸大學,2010-2011年于加拿大多倫多大學從事博士后研究,主要從事政治學理論、傳統政治文化、當代中國政府與政治研究。
(責任編輯 彭建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