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意棲居的中間地帶
——北島創作與翻譯文學的關系探析

亞思明

(山東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山東濟南250100)

詩意棲居的中間地帶
——北島創作與翻譯文學的關系探析

亞思明

(山東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山東濟南250100)

現代詩歌的成熟與演進離不開翻譯文學的資源共享。例如陳敬容成功地構建了波德萊爾詩歌的革命性與中國的革命性微妙相通的中間地帶，創造出了一種既能從藝術上接近《惡之花》的存在，又能從語言上照進六十年代末的地下文壇“期待視野”的漢語文體，啟發了北島等一代詩人的創作。北島寫詩之余也動筆譯詩，他不僅是特朗斯特羅默的第一位中文譯者，更讀懂了這位在“白雪覆蓋的島嶼”尋找語言的“隱喻大師”的“沉默的痛苦”。特朗斯特羅默還令北島意識到了傳統的重要性。

北島;翻譯文學;翻譯文體;朦朧詩;波德萊爾;特朗斯特羅姆

中國新詩的翻譯史形同創作史的一條姐妹船。“五四”時期，白話新詩誕生于對西方詩歌的仿擬和譯介嘗試之間①參見卞之琳:《“五四”以來翻譯對于中國新詩的功過》，《譯林》，1989年第4期。，此后，譯詩也在很大程度上介入了新詩曲折發展的峰回路轉。這種從內容到形式的“創造性移位”(creative transposition)帶動了西方的浪漫主義、象征主義、表現主義乃至現代主義等諸多現代性元素在中國的濫觴。而創新并不能割斷歷史，倒是往往要從傳統的根脈中去汲取營養。

以語言為“投槍”和“匕首”，刺透文革后期現代化暗夜的北島也是在西方譯作中習得了他的“奇異的劍術”②波德萊爾在《太陽》一詩中將詩藝比作是一種劍術。參見［法］夏爾·波德萊爾:《惡之花——郭宏安譯文集》，郭宏安譯，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170頁。。夾縫里的藍天格外美好，北島得以在閉關自守的年代窺視和想象世界，仿佛“烘烤著的魚夢見海洋”③北島:《履歷》，《午夜歌手》，臺北:九歌出版社，1995年版，第64頁。;到了異國飄零的“離散”(Diaspora)時期，掙扎在英語的漩渦里，對著鏡子說中文，則因距離的延長看清“傳統是一張航空照片/山河縮小成樺木的紋理”④北島:《白日夢》(節選)，《午夜歌手》，第110頁。。正因有了翻譯文學的過渡的橋梁，詩人才得以打通國家的邊界，尋求貼近所有人類語言所共有的一個所謂的“文化和言語上的中間地帶”⑤荷爾德林(Friedrich Holderlin)提出，人類的每一種具體語言都是同一基本語言即所謂“純語言”的體現，翻譯就是尋找構成一個聯通所有人類語言所共有東西的一個所謂“文化和言語上的中間地帶”。參見謝天振:《翻譯研究新視野》，第11頁。。

本文試以北島為個案，辨析詩歌創作與翻譯的關系;探討在當代語境中，翻譯文學對于促進語言的演進、糅合傳統與現代、調解民族性與世界性的復雜矛盾所扮演的角色。

一、政治的高壓年代:翻譯文學是窺視世界的窗口

中共建國以后，在文學服務于政治的年代，外國文學翻譯也一度淪為政治意識形態所驅使的工具。蘇俄小說、歐洲古典主義和社會主義國家的文學作品占據中國大陸文學翻譯的中心地位，而極為豐富的歐美現代文學資源則處在譯介的邊緣⑥參見卞之琳，葉水夫，袁可嘉，陳燊:《十年來的外國文學翻譯和研究工作》，《文學評論》，1959年第5期。。

然而，阻隔西方資本主義話語入侵的萬里長城的磚縫里也有鮮花盛開。自1962年至1966年，作家出版社出版了一套全面介紹西方現代文學的內部讀物，俗稱“黃皮書”，其中包括卡夫卡的《審批及其他》、薩特的《厭惡》、貝克特的《椅子》、凱魯亞克的《在路上》、艾倫堡的《人·歲月·生活》等，文革期間因“抄家”狂潮流傳到民間，成為北島那代人窺視世界的隱秘窗口:

我們至今都不知道，是哪只手渾水摸魚，在這套專為高干閱讀的內部讀物(即所謂黃皮書)中，選上包括《人·歲月·生活》在內的近百部世界文學的現當代重要作品的。后來趕上文化革命的混亂，最終落到我們手中。我常為我們這一代感到慶幸，若沒有高壓和匱乏，就不會有偷嘗禁果的狂喜。①翟頔，北島:《附錄:游歷，中文是我惟一的行李》，北島:《失敗之書》，汕頭:汕頭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284－295頁。

艾倫堡的這套四卷本的回憶錄幾乎被北島奉為圣經，并且從中頭一回聽說曼德爾施塔姆②參見北島:《曼德爾施塔姆》，《時間的玫瑰》，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195頁。。多多也在其回憶性文章中敘述說:“一九七○年初冬是北京青年精神上的一個早春。兩本最時髦的書《麥田里的守望者》、《帶星星的火車票》向北京青年吹來一股新風。隨即，一批黃皮書傳遍北京，……”③多多:《1970－1978北京的地下詩壇》，收入劉禾編:《持燈的使者》，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88頁。

這些從精神特質到語言風格都迥異于“毛文體”的西方文學譯作好比一塊石頭擊向平靜的水面，在北島等青年詩人的心中激起一圈一圈的漣漪，“那漣漪的中心是象征主義，第一圈漣漪是超現實主義，第二圈是意象派，第三圈是自白派，第四圈是運動派，第五圈是垮掉派，第六圈……第七圈……”④柏樺:《始于1979——比冰和鐵更刺人心腸的歡樂》，收入北島，李陀主編:《七十年代》，北京:三聯書店，2009年版，第531頁，第537頁，第537－538頁。

北島多次提到以“黃皮書”為代表的“翻譯文體”對他早年創作及中國文學的影響:“如果沒有‘翻譯文體’提供的文體基礎，也就沒有真正的地下文學，而正是地下文學經過漫長的潛伏期，在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末浮出地表，長成樹林?！雹荼睄u:《翻譯與母語》，《新世紀周刊》，2011年第34期。該文為北島在“第三屆青海國際詩歌節”上的講演，經作者補充修訂定稿。

北島所言的“翻譯文體”，是指一九四九年中共建國之后，一批重要的作家和詩人為逃避官方話語的干擾，并部分地滿足自己的創作欲，而將外國文學翻譯構建成的一種特殊的避難所和詩意的棲居地，使傳統通過一種曲折的方式得以銜接?！坝纱恕g文體’作為邊緣形式得以發展，并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進入成熟期。”⑥北島:《翻譯與母語》，《新世紀周刊》，2011年第34期。該文為北島在“第三屆青海國際詩歌節”上的講演，經作者補充修訂定稿。

例如九葉派詩人之一的陳敬容，她譯的波德萊爾的九首詩由人民出版社出版的《譯文》⑦《譯文》當時的主編是茅盾，1959年的第1期開始更名為《世界文學》。雜志于1957年七月號刊出，被北島他們大海撈針般搜羅到一起，工工整整抄在本子上?！澳菐资自姷姆g，對發端于六十年代末的北京地下文壇的精神指導作用，怎么說都不過分?！雹啾睄u:《里爾克》，《時間的玫瑰》，第89頁。

柏樺曾在許多文章、訪談以及其自傳體長篇隨筆《左邊——毛澤東時代的抒情詩人》一書中詳細談論過他第一次讀到波德萊爾詩歌時的強烈的震撼，簡而言之:“我在決定性的年齡，讀到了幾首波德萊爾遞上的決定性的詩篇，因此我的命運被徹底改變?！雹岚貥?《始于1979——比冰和鐵更刺人心腸的歡樂》，收入北島，李陀主編:《七十年代》，北京:三聯書店，2009年版，第531頁，第537頁，第537－538頁。

又幾乎在此同時，柏樺還讀到了令他震動的北島的詩歌:

當我讀到如下這些詩句時:“用網捕捉我們的歡樂之謎/以往的辛酸凝成淚水/沾濕了你的手絹/被遺忘在一個黑漆漆的門洞里”(北島《雨夜》)，我的心感到了一種幸福的疼痛，我幾乎當場就知道了，這是一種閱讀波德萊爾時同樣有過的疼痛。北島的這幾行詩讓我重溫了“比冰和鐵更刺人心腸的歡樂”(這句詩出自《惡之花》中＜烏云密布的天空＞一詩)，那當然也是一種經過轉化的中國式“歡樂”。⑩柏樺:《始于1979——比冰和鐵更刺人心腸的歡樂》，收入北島，李陀主編:《七十年代》，北京:三聯書店，2009年版，第531頁，第537頁，第537－538頁。

波德萊爾的《惡之花》是一部開一代詩風的作品，是在“去者已不存在，來者尚未到達”這樣一個空白或轉折時代開出的一叢奇異的花。它應和了18世紀末至19世紀中期歐洲年輕人出于個人追求和世界秩序之間的尖銳失諧而感到的一種“無可名狀的苦惱”參見郭宏安:《論〈惡之花〉》，［法］夏爾·波德萊爾:《惡之花——郭宏安譯文集》，郭宏安譯，第66－67頁。。有趣的是，波德萊爾染上的“世紀病”也在文革后期的中國知青當中有了規模不小的癥候群。

20世紀60年代后期的“上山下鄉”運動，把處在社會巔峰的“紅衛兵”拋到社會最底層。他們具有毛澤東時代的精神特征——持續燃燒的激情火焰和英雄主義的暴力傾向北島常常反省他所受的革命話語的影響，例如他說:“我們那代人被偉大志向弄瘋了，扭曲變態，無平常心，有暴力傾向，別說救國救民，自救都談不上。”參見北島:《藍房子》，南京:江蘇文藝出版社，2009年版，第137頁。，又看遍人間各種悲慘和陰暗。神話的破滅、理想的懸空令他們在波德萊爾的詩歌中找到了某種息息相通的心理呼應。這種跨時代、跨文化的共鳴正是通過翻譯而實現的。

波德萊爾《惡之花》的中文譯本并不算少?！啊逅摹挛膶W運動伊始，他就被介紹進中國文壇，產生過不小的震動。之后，中國作家不斷譯介波氏作品，更有人在其影響下從事白話自由詩的寫作，日漸形成一個聲勢不小的文學風潮，與現代文學的三十年相伴始終?！保?新加坡］張松建:《“花一般的罪惡”——四十年代中國詩壇對波德萊爾的譯介》，《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2005年第2期，第77－100頁。

早在四十年代流寓重慶期間，陳敬容即已開始翻譯包括波德萊爾在內的法文詩歌，這些譯作后來不幸丟失參見陳敬容:《題記》，［法］波德萊爾，［奧地利］里爾克:《圖象與花朵》，陳敬容譯，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第1頁。。1957年《譯文》月刊刊載的九首波德萊爾的詩①陳敬容翻譯的那九首詩分別是:《朦朧的黎明》、《薄暮》、《天鵝》、《窮人的死》、《秋》、《仇敵》、《不滅的火炬》、《憂郁病》、《黃昏的和歌》。，是陳敬容重新翻譯的，作為對《惡之花》初版一百周年的紀念(上海譯文出版社于1979年初版的《外國文學作品選》第三卷中，收進了那九首譯詩中的六首)②陳敬容:《題記》，［法］波德萊爾、［奧地利］里爾克:《圖象與花朵》，陳敬容譯，第1頁。。

正如“一千個讀者眼里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不同人翻譯波德萊爾，也會生成不同的《惡之花》。陳敬容透過她的殘酷的青春，洞徹波氏詩中那特有的“豐富的色調”、“神秘的音樂”:“波德萊爾的詩，令人有一種不自禁的生命的沉湎。雖然他所寫的多一半是人生凄厲的一面，但因為他是帶著那么多熱愛去寫的，反而使讀者從中獲得了溫暖的安慰……”③陳敬容:《波德萊爾與貓》，《文匯報·浮世繪》，1946年12月19日。

時至今日，陳敬容譯筆下的《惡之花》依然搖曳著一種令人心痛的美，例如這首《憂郁病》(因篇幅所限，僅引用前三節):

當低而重的天空象鍋蓋，沉壓著

長久為勞倦所覆蔽的嘆息的心，

又從那懷抱一切的地平線，

傾注給我們黑暗的白晝——比夜還凄清。

當大地變成了一所潮濕的監獄，

在那里，希望正好象一只蝙蝠，

用它膽怯的翅膀叩打著四壁，

又把頭向朽壞的天花板撞碰。

當雨撒下它那些粗大的線條，

如同大監獄的鐵柵的形態;

一群啞默的丑陋的蜘蛛，

來將它的絲網展布在我們腦海。④［法］波德萊爾:《憂郁病》，《圖象與花朵》，陳敬容譯，第30頁。

這詩與北島的《雨夜》互為映照(略去第一節):

低低的烏云用潮濕的手掌

揉著你的頭發

揉進花的芳香和我滾燙的呼吸

連接著每個路口，連接著每個夢

用網捕捉著我們的歡樂之謎

以往的辛酸凝成淚水

沾濕了你的手絹

被遺忘在一個黑漆漆的門洞里

即使明天早上

槍口和血淋淋的太陽

讓我交出自由、青春和筆

我也決不交出這個夜晚

我決不會交出你

讓墻壁堵住我的嘴唇吧

讓鐵條分割我的天空吧

只要心在跳動，就有血的潮汐

而你的微笑將印在紅色的月亮上

每夜升起在我的小窗前

喚醒記憶⑤北島:《雨夜》，《守夜》，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19頁。

同樣是寫雨，同樣由雨聯想起監獄，低沉的天空、潮濕的空氣、黑暗的眼前，卻又有歡樂和希望。只是后者的節奏還更激越一些，色調還更明亮一些，因為愛情。這兩首詩的意象極為相近:“鍋蓋”對應“手掌”，“四壁”對應“墻壁”，“鐵柵”對應“鐵條”，“絲網”對應“網”。

《雨夜》應是寫于1979年，這可由詩集《守夜》的編選排序推導得知⑥《 雨夜》是詩集《守夜》輯二(1979－1983)中的第一首詩。。1979在北島生命中意味著“今天”，也是過了今天不知是否還有明天的“今天”?？梢哉f，《今天》⑦《今天》創刊于1978年12月23日，1980年12月被迫?？?，一共出版九期，還有四本叢書?！@份與任何機構、任何機制沒有絲毫關聯的民間文學刊物在那個年代的創刊，是北島作為發起人在存在主義信仰上的最具體的實踐⑧參見楊嵐伊:《語境的還原:北島詩歌研究》，臺北:秀威信息科技，2010年版，第44頁。:“當時我就有預感，我們注定是要失敗的，至于這失敗是在什么時候，以何種方式卻無法預測。那是一種悲劇，很多人都被這悲劇之光所照亮。”⑨查建英:《八十年代訪談錄》，北京:三聯書店，2006年版，第76頁。

了解了北島書寫《雨夜》的語境，就不難理解為什么他的筆端會流淌出那樣“動人的憂郁和高貴的絕望”⑩波德萊爾認為:“詩人最偉大、最高貴的目的”是美，詩要表現的是“純粹的愿望、動人的憂郁和高貴的絕望”。參見郭宏安:《論〈惡之花〉》，［法］夏爾·波德萊爾:《惡之花——郭宏安譯文集》，郭宏安譯，第99頁。:

我們通過這幾行詩便可以透徹地認識了我們處的時代精神之核心?！队暌埂凡皇谴魍媸降摹队晗铩?，它已是另一番中國語境了，即一個當時極左的、一體化的文化專制語境下的中國?！队暌埂穾е环N近乎波德萊爾式的殘忍的極樂以一種深刻飽滿的對抗力量刺入我們歡樂的心中，這種痛苦中的歡樂只有我們那個時代的

人才會深切地體會。①柏樺:《始于1979——比冰和鐵更刺人心腸的歡樂》。

北島的“雨夜”染上了波德萊爾的“憂郁病”，而這種聯系是通過陳敬容的譯文建立起來的。不僅僅是北島，整個地下詩壇都受到感染，例如“六十年代以來中國新詩運動的奠基人”食指②北島稱食指是“六十年代以來中國新詩運動的奠基人”，沒有食指就沒有他寫詩的開始。參見翟頔，北島:《附錄:游歷，中文是我惟一的行李》，北島:《失敗之書》，第284－295頁。贊嘆說:“還是陳敬容翻譯的波德萊爾的詩有意思:‘青春是一場陰暗的暴風雨，星星點點透過來明朗朗的太陽’③原詩應為:“我的青春只是一場陰暗的暴風雨，/星星點點，透過來明朗朗的太陽”。參見［法］波德萊爾:《憂郁病》，《圖象與花朵》，陳敬容譯，第18頁。。多棒的詩!這太美了!這種意象怎么也揮之不去。這是真正的詩歌?！雹馨?《“中國氣派”與“人神合一”》，《詩刊》，2003年第12期。

然而，“翻譯文體”并不是一座空中樓閣，它在試圖觸及原作精神內核的同時也逃不脫它所處的那個時代的民族語言風格的籠罩。例如張棗注意到:

朦朧詩那一代中有一些人認為陳敬容翻譯波德萊爾翻譯得很好，但我很少聽詩人贊美梁宗岱的譯本，梁宗岱曾經說要在法語詩歌中恢復宋詞的感覺，但那種譯法不一定直接刺激了詩人。實際上陳敬容的翻譯中有很多錯誤，而且她也是革命語體的始作俑者之一，用革命語體翻譯過來的詩歌都非常具有可朗讀性，北島他們的詩歌就是朗讀性非常強。⑤歐陽江河，趙振江，張棗對話錄:《詩歌與翻譯:共同致力漢語探索》，《新京報》，2006年3月30日。

以今天的眼光來看，陳敬容的譯本也許不是最好的，但她在當年的語境中，成功地構建了波德萊爾詩歌的革命性與中國的革命性微妙相通的中間地帶，創造出了一種既能從藝術上接近《惡之花》的存在，又能從語言上照進地下文壇“期待視野”的漢語文體，其影響意義深遠。

二、文化的“離家”立場:翻譯文學是聯通彼此的橋梁

荷爾德林(Friedrich Holderlin)曾經提出，“人類的每一種具體語言都是同一基本語言即所謂‘純語言’的體現，翻譯就是尋找構成一個聯通所有人類語言所共有東西的一個所謂‘文化和言語上的中間地帶’?！雹迏⒁娭x天振:《翻譯研究新視野》，第11頁。本雅明(Walter Benjamin)進一步深化了這一概念:“在一切語言及其作品之中，除了可表達的還存在著一種不可表達的東西?！欠N在語言的演變中尋求自我呈現、自我創造的東西，正是純語言的內核?！雹遅alter Benjamin.“Die Aufgabe des übersetzers”，Walter Benjamins Gesammelte Schriften，Vol.IV－1.Frankfurt am Main: Suhrkamp Verlag，1991.s.19.本雅明認為，“用自己的語言將純語言從另一種語言的魔咒中釋放出來，通過再創作將囚禁于作品中的純語言解放出來，正是譯者的任務?！雹郬alter Benjamin.“Die Aufgabe des übersetzers”，Walter Benjamins Gesammelte Schriften，Vol.IV－1.Frankfurt am Main: Suhrkamp Verlag，1991.s.19.由此可見，翻譯決不會是愚忠，更是一種叛逆。法國文學社會學家埃斯卡皮(Robert Escarpit)稱之為“創造性的叛逆”，并說，“翻譯總是一種創造性的叛逆。”⑨［法］埃斯卡皮:《文學社會學》，王美華，于沛譯，合肥:安徽文藝出版社，1987年版，第137頁。正是這種“創造性的叛逆”突破了語言的疆界，并在不同語種的遙相呼應之中獲得了新的凝聚思想、敞開思想、解放思想和構造思想的力量。

80年代伊始，北島寫詩之余也動筆譯詩。他第一次讀到瑞典詩人托馬斯·特朗斯特羅默(Tomas Transtr?mer)⑩又譯作:托馬斯·特朗斯特羅姆?！?011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的詩集及其英譯稿是在1983年夏末，“托馬斯的意象詭異而輝煌，其音調是獨一無二的。很幸運，我是他的第一個中譯者。相比之下，我們中國詩歌當時處于一個很低的起點。”北島:《特朗斯特羅默》，《時間的玫瑰》，第156頁。

《世界文學》1984年第四期發表了石默(北島)譯的《詩六首》它們是:《對一封信的回答》、《記憶看見我》、《黑色明信片》、《很多足跡》、《車站》和《自1979年3月》。，均出自特朗斯特羅默的這本詩集《野蠻的廣場》(1983)。六首詩中的四首后來也一并收入北島編譯的《北歐現代詩選》《北歐現代詩選》是詩人彭燕郊主持的外國詩歌翻譯叢書“詩苑譯林”中的一種。。在《譯序》中，北島這樣描畫過詩人的肖像:

他的第一本詩集《十七首詩》(1954)發表后，轟動了詩壇。他的作品把象征主義、表現主義、印象主義與傳統的歐洲抒情詩結合了起來，并體現了他的宗教信仰所帶來的某種寧靜。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初，他開始打破這種寧靜，并逐漸放棄了早期的形式主義。他十分推崇法國詩人艾呂雅的那種明快的風格和經濟的手法:“艾呂雅輕輕觸碰了某個開關，墻打開了，花園就在眼前?！彼退瑫r代的許多詩人反對他們前輩的作品中那種過于夸張、過于傷感和過于強調自我意識的隱喻，他們在自己的作品中并不排斥隱喻，而是試圖使它們更準確、更敏銳、更堅實。北島:《譯序》，北島譯:《北歐現代詩選》，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5頁。

《北歐現代詩選》共收錄北島譯的特朗斯特羅默詩九首，其中，《自一九七九年三月》被認為在某種程度上代表了他的趨向:

厭倦了所有帶來詞的人，詞并不是語言

我走到那白雪覆蓋的島嶼。

荒野沒有詞。

空白之頁向四面八方展開!

我發現鹿的偶蹄在白雪上的印跡。

是語言而不是詞。①［瑞典］托馬斯·特朗斯特羅默:《自一九七九年三月》，收入北島譯:《北歐現代詩選》，第64頁。

這詩令人不禁想起蘇軾的名句:“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又有幾分禪意:“不可說，不可說。一說就是錯?！闭胬硎菬o法言說的?！笆欠侵靡?，道之所以虧也。”(《莊子·齊物論》)而“詩是那無法表達的東西的語言。”海德格爾(Martin Heidegger)認為，“詩作為澄明的投射，在敞開性中所相互重疊和在形態的間隙中所預先投射下的，正是敞開。詩意讓敞開性發生，并且以這種方式，即現在敞開在存在物中間才使存在物發光和鳴響”②［德］海德格爾:《詩·言·思》，彭富春譯，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1991年版，第68頁。。特朗斯特羅默的詩就是讓敞開性發生，洞穿不同存在物之間的邊界。“白雪覆蓋的島嶼”是一張空白的紙頁，“鹿的偶蹄在白雪上的印跡”勝過千言萬語。而他自己也曾說過:“我的詩是聚合點。它試圖在被常規語言分隔的現實的不同領域之間建立一種突然的聯系:風景中的大小細節的匯集，不同的人文相遇，自然和工業交錯等等，就像對立物揭示彼此的聯系一樣。”③轉引自:北島:《特朗斯特羅默》，《時間的玫瑰》，第173頁。

無獨有偶，北島幾乎在他譯詩的同一時期(1983－1985)④根據《午夜歌手》的時間排序，《語言》被歸入“八月的夢游者”《1983－1985》一輯，在其中的14首詩中排第12，推測寫作時間應為1984－1985年。也寫過一首類似的詩《語言》:

許多種語言

在這世界上飛行

碰撞，產生了火星

有時是仇恨

有時是愛情

理性的大廈

正無聲地陷落

竹篾般單薄的思想

編成的籃子

盛滿盲目的毒蘑

那些巖畫上的走獸

踏著花朵馳過

一棵蒲公英秘密地

生長在某個角落

風帶走了它的種子

許多種語言

在這世界上發行

語言的產生

并不能增加或減輕

人類沉默的痛苦⑤北島:《語言》，《午夜歌手》，第94－95頁。

從社會到人文再到自然，北島的“語言”使之有了有機的關聯。語言之間的碰撞，激起愛恨情仇的火花。理性的匱乏、思想的單薄亦會造成毒害和盲目。倒是無言的藝術和自然得以長久存在:如巖畫上的走獸、角落里的蒲公英自有一種飛揚的生命力。所以說，“語言的產生/并不能增加或減輕/人類沉默的痛苦”。這首詩讓我想起《莊子·知北游》中的一句:“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p>

不能斷定，《語言》一定是對《自一九七九年三月》的應和——北島所譯詩人甚多，但這兩首詩確有互文關系，而北島與特朗斯特羅默之間又有一種特殊的緣分和默契。

北島散文集《藍房子》即是取名于特朗斯特羅默的別墅——“藍房子在斯德哥爾摩附近的一個小島上，……那房子其實又小又舊，得靠不斷翻修和油漆才能度過瑞典嚴酷的冬天?！雹薇睄u:《藍房子》，《藍房子》，第66頁，第70頁，第71頁，第72頁，第72－73頁?！端{房子》令我們了解到兩位詩人的交往和友誼: 1985年春，特朗斯特羅默到中國訪問，北島陪他爬長城。半年以后，北島去了瑞典，頭一回見到藍房子。“瑞典的夏天好像鐘停擺——陽光無限。坐在藍房子外面，我們一邊喝啤酒，一邊嘗莫妮卡做的小菜，話題散漫。瑞典文和中文近似，有兩個聲調。兩種語言起伏應和，好像二重唱……”⑦北島:《藍房子》，《藍房子》，第66頁，第70頁，第71頁，第72頁，第72－73頁。

1990年初，北島漂泊到了北歐，在斯德哥爾摩一住就是八個月。“八五年那個令人眩暈的夏天一去不返。我整天拉著窗簾，跟自己過不去。若沒有瑞典朋友，我八成早瘋了。”⑧北島:《藍房子》，《藍房子》，第66頁，第70頁，第71頁，第72頁，第72－73頁。那年他們常見面。八月初，北島從瑞典搬到丹麥，臨走前跟特朗斯特羅默夫婦來往最頻繁?！八麄円坏剿沟赂鐮柲?，馬上打電話過來。””⑨北島:《藍房子》，《藍房子》，第66頁，第70頁，第71頁，第72頁，第72－73頁。十一月初，北島在丹麥奧胡斯(Aarhus)剛落腳，特朗斯特羅默就跟過來朗誦?！艾F在想起來，那是天賜良機，在托馬斯即將喪失語言能力以前。他嗓子有點兒沙啞，平緩的聲調中有一種嘲諷，但十分隱蔽，不易察覺。他注意詞與詞的距離，好像行走在溪流中的一塊塊石頭上?！雹獗睄u:《藍房子》，《藍房子》，第66頁，第70頁，第71頁，第72頁，第72－73頁。一個月后，特朗斯特羅默中風了，右半身癱瘓，語言中樞受到損害，幾乎不能說話。北島得知消息很難過，寫了首詩給他，“聽莫妮卡說他看完掉了眼淚”:

你把一首詩的最后一句

鎖在心里——那是你的重心

隨鐘聲擺動的教堂的重心

和無頭的天使跳舞時

你保持住了平衡……①北島:《藍房子》，《藍房子》，第73頁，第71頁。

從最初的迷惘到鎮定，特朗斯特羅默果然保持住了平衡。他練習用左手彈琴、寫詩，“一九九○年十二月是個分水嶺，以前的字跡清晰工整，中風后改左手寫字，象是地震后的結果，凌亂不堪?！雹诒睄u:《藍房子》，《藍房子》，第73頁，第71頁。令人驚訝的是，失去語言的詩人在詩中讓語言放光?！啊侗ж暥嗬?1996)當年單只在瑞典就賣掉了三萬冊。很難想出，還有哪位詩人能在本國取得這樣的佳績。例如祖爾坎普(Suhrkamp)出版社60年代中期首發的很多保爾·策蘭(Paul Celan)的單本就一直井然有序地躺在書店的各個角落里?！雹跘lexander Gumz.“Der Dichter und die schneebedeckte Insel”，ZEIT ONLINE(06.10.2011).(http://www.zeit.de/kultur/ literatur/2011－10/tomas－transtromer－gumz/seite－2).

“隱喻大師”果然在“白雪覆蓋的島嶼”找到了他的語言，將詩歌的冷凝藝術發揮到了極致。從開始寫詩到摘取諾貝爾桂冠，60年只寫了近乎四百頁。但他所表達的遠遠超出字面上的含義，就像他詩里的陳述:“我寫給你的如此貧乏。而我不能寫的/像老式飛艇不斷膨脹/最終穿過夜空消失?！雹埽?瑞典］托馬斯·特朗斯特羅默:《致防線后面的朋友》，北島譯，這首詩出自特朗斯特羅默詩集《小路》(1973)。參見北島:《時間的玫瑰》，第179頁。

除了“典型的托馬斯式的警句風格——穩準狠，既突然又合理，像煉丹術一般”，特朗斯特羅默還令北島意識到了傳統的重要性。“托馬斯擁有多么豐富的傳統資源，從古羅馬的賀拉斯到日本的俳句，從瑞典前輩詩人?？肆_夫到現代主義的宗師艾略特、從法國超現實主義的艾呂雅到俄國象征主義的帕斯捷爾納克。他承上啟下，融會貫通，在一個廣闊的背景中開創出自己的道路。”⑤北島:《特朗斯特羅默》，《時間的玫瑰》，第187頁。

傳統不問出處，在堅持純詩寫作的特朗斯特羅默那里，好比一扇半開著的門，“通往一間共有的房屋”⑥原詩為:“每個人都是半開著的門/通往一間共有的房屋”。參見［瑞典］特朗斯特羅姆:《半完成的天空》，李笠譯，《特朗斯特羅姆詩全集》，海口:南海出版公司，2001年版，第78頁。。他最新的一本詩集《巨大的謎團》(2004)主要沿用俳句——一種源于日本的最短的詩歌形式，以三句十七音為一首，首句五音，次句七音，末句五音。“對此，瑞典作家費奧雷托斯(Aris Fioretos)寫道:‘這詩，好像每隔三句，蒼穹就要變幻一個模樣。’”⑦Sebastian Hammelehle.“Jedes Wort ein Schwergewicht”，SPIEGEL ONLINE(06.10.2011).(http://www.spiegel.de/kultur/literatur/0，1518，790322，00.html).其實俳句的意境與漢詩更有相通之處。俳句的妙處，是在攫住大自然的微光綺景，與詩人的玄思夢幻對應起來，造成一種幽情單緒，一種獨在的禪味，從剎那間而永久定格。而這種禪寂，在中國的古詩里也屢有體現。因此中國讀者往往從中讀出了王維“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的味道，“所不同的是，特朗斯特羅姆描繪的是一種對后工業社會的直觀感受，在密度和力度上兩者大為不同，就像木制的亭臺樓閣和鋼筋水泥的摩天大樓的差異一樣?！雹嗬铙?《我與特朗斯特羅姆》，《詩江南》，2012年第1期，第55－57頁。

有理由認為，特朗斯特羅默的詩歌正是世界性的，具有一種海納百川的文化包容力;他也一直在用他手中的筆突破現有語言的表達邊界。而作為譯者的北島發現:“中文是一種天生的詩歌語言，它游刃有余，舉重若輕，特別適合詩歌翻譯?！雹岜睄u:《策蘭》，《時間的玫瑰》，第137頁。優秀的中文譯作可以令“純語言”擺脫拼音文字“語法膠”的束縛。

現代詩歌的成熟與演進離不開翻譯文學的資源共享。一國傳統的溪流經由翻譯之渠匯入世界文化的海洋，再經升華、冷凝以外來的雨雪形式滋潤母國的土壤。例如龐德的英譯唐詩雖然充滿誤譯，卻引發了20世紀美國的意象主義運動，又反過來影響了胡適的新詩主張⑩朱自清曾在其著作《中國新文學綱要研究》中指出，胡適的詩歌理論主張受到美國意象派的影響。胡適自己也說他曾經在1916年剪錄《紐約時報書評》一則關于意象派宣言的評論，并在下面加了一條按語:“此派主張與我主張多有相似之處?！薄?/p>

后殖民理論家霍米·巴巴(Homi K.Bhabha)提出過“文化現代性的跨國界的播撒”，主張作家應站在一種“離家”的立場上?！八^‘離家’不同于‘無家可歸’，也不同于反對家的概念，而是不以某種特定文化為歸宿，而處于文化的邊緣和疏離狀態。”趙稀方:《后殖民理論》，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117－118頁。今天，只有“離家”作家才可能真正去實現它。這也是北島所向往過的“蒲公英”的生存狀態，這也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全球化圖景:“語言和精神的種子在風暴中四海為家的全球化”北島:《紀念〈今天〉文學雜志創刊25周年開幕式致辭》，《今天》文學雜志網絡版(http://www.jintian.net/jiaodian/beidao.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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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3－8353(2012)05－0015－06

亞思明(1975－)，本名崔春，山東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