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新聞隱匿權

陳力丹 曹文星

[摘要]新聞隱匿權是媒體及工作各員為消息源保密的權利，即未經消息源同意，不能把消息源透露給第三方而承扭的一種義務，作為一種新聞法或新聞職業道德的理念一直為包括馬克思在內的思想家所追求。但是，隱匿權所包含的雙重性，又使它成為網絡時代的一個爭議性的問題，要從法律和道德層面進行規范。

[關鍵詞]隱匿權 雙重性 消息源歷史回顧：馬克思論新聞隱匿權

我國新聞傳播業界對“新聞隱匿權”的理念頗為陌生．只有少量學術論文提及這一新聞法或新聞職業道德的理念。其實早在19世紀，這個新聞傳播行業內的慣例就已經形成。馬克思多次談到它。

1843年初，馬克思寫道：“我確信不署名是由新聞業的實質所決定的，……不署名不僅可以使作者自己，而且還可以使讀者更加公正、更加自由．因為這樣讀者就不是著眼于說話的人，而是著眼于這個人所說的事。讀者就擺脫了作為經驗的人而存在的作者的影響，而僅以作者的精神人格作為自己判斷的尺度。”這是馬克思反駁萊茵省總督對《萊茵報》的指責時對沒有署名的解釋，其實，除了字面上的理由外，更重要的是：匿名是作者對自己，也是傳媒對消息源的一種保護。

1850年，馬克思再次談到報紙文章署名問題．當時法國反動的秩序黨制定的出版法“規定報紙上的每一篇文章都要有作者署名”．馬克思就此寫道：“當報刊是匿名的時候，它是廣泛的無名的社會輿論的工具：它是國家中的第三種權力。……就連‘好報刊，也由于不祥的匿名而不符合秩序黨的口味。尤其不合它的外省的各個代表的口味。秩序黨希望只跟領取稿酬的著作家打交道，想知道他們的名字、住址和相貌。”在這里，馬克思從當權者角度談到他們要求匿名的原因，即為了進行思想控制。這再次說明，新聞隱匿權的目的之一。是保護消息源。

問題的提起：英國警方要求《衛報》提供竊聽事件的消息源

2011年7月發生的英國《世界新聞報》的竊聽丑聞，是被《衛報》揭發的，導致《世界新聞報》停刊和默多克父子到議會接受質詢。然而事情沒完．9月，倫敦警方將7月4日《衛報》揭露遇害少女米莉·道勒語音信箱遭《世界新聞報》竊聽一事，援引《官員保密法》，向法院申請法院令，要求《衛報》公開其消息源。倫敦警方懷疑該報記者阿梅莉亞·希爾引誘竊聽事件調查人員非法泄露了相關調查信息，并認為報紙在兩個階段的報道中違反了《官員保密法》。

于是，一個對我國新聞傳播界來說較為陌生的概念再次被提出來．即“新聞隱匿權”，這是指媒體及工作人員為消息源保密的權利，即未經消息源同意，不能把消息源透露給第三方。絕大多數國家的新聞傳播業都承認．消．息源屬于傳媒和記者的“職業秘密”，在必要情況下，傳媒和記者應該為消息源保密。但各國關于新聞隱匿權。有的是在法律法規層面做出的規定，有的則屬于新聞職業自律的范疇。

英國的《官員保密法》旨在保護機密信息，一般適用于涉及國家安全和有關間諜行為的案件。依據其中第5條規定，如果某一個體繼續傳播政府官員泄露的“破壞性”信息．將遭遇指控。該條款主要目的是防止官方人員非法泄露的信息阻礙警方辦案，但對“破壞性”未作清晰的界定。倫敦一家法院原定于9月23日對警方申請舉行聽證。但鑒于英國皇家檢控署(TheCrown Prosecution Service)的干涉和公眾的普遍憤怒．倫敦警方于9月20日宣布放棄要求《衛報》公開消息源的請求。

警方這一舉措激起新聞傳播界和公眾的強烈反對，反映出媒體保護匿名消息源的意識有所上升，以及公眾對媒體隱匿權的普遍認可。那么，我們在新的傳播環境中該如何認識隱匿權呢?隱匿權的“雙重性”帶來的困境

隱匿權使得媒體一旦答應為匿名消息源保密，就很難放棄這種義務。這就便媒體在享受隱匿權帶來的能夠報道更多有價值消息的好處時，也常常陷于兩難境地，因為隱匿權和公正審判存在一定的沖突，當法院以公共利益為由要求媒體公開消息源時。媒體或者上訴．或者只能選擇拒絕法庭要求而接受處罰。記者一旦不信守保護消息源的承諾．記者的職業人格和媒體的公信力都會受到負面影響。

在1978年《紐約時報》記者邁倫·法爾勃的案件中，法爾勃寧愿接受懲罰也拒絕交出采訪筆記和錄音，被判以藐視法庭罪，坐牢40天，《紐約時報》也付出了28．6萬美元的罰金。法爾勃出獄后寫了一本書，書中他說：“如果我放棄了采訪筆記等資料，我將毀損了我的職業人格，并喪失了新聞同業的信譽。更重要的．我這種做法無疑地是公開宣布，《時報》這份最有聲譽的報紙已經不再是任何人可資信賴的對象。”

此外，權利和義務的不對等，使得媒體對匿名消息源缺乏制約力，或過分依賴匿名消息源。就記者和匿名消息源來說。記者只有義務而無足夠的權利，而匿名消息源卻享有權利而不必承擔義務。例如2005年美國《新聞周刊》依靠單一匿名消息源報道了關塔那摩監獄的美國審訊人員褻瀆《古蘭經》的事件，引起了穆斯林的抗議，事件擴大后，消息源否認提供過消息，使得《新聞周刊》處于極為被動的地位，不得不承認新聞失實。“古蘭經”事件后，《新聞周刊》對匿名消息源的運用。做了更為嚴謹的規范．其中一條強調：如果公眾興趣使得報道只用了一個秘密信息源，那么《新聞周刊》將力圖在出版前給予事件當事人確認、否認或者更正報道的機會。

對于一些別有用心的消息源．媒體對其的保護很可能讓媒體或當事記者卷入不相干的糾紛中，成為他人利益的犧牲品。例如2003年美國的“特工門”事件。《紐約時報》記者朱迪思·米勒僅是搜集了資料．采訪了當事人并承諾為其匿名，稿件尚未發表，她拒絕在法院作證透露消息源被判入獄，后來消息源同意露面才得以解脫。這件事情成為電影《真相至上》的生活原型。再如1971年的安德森事件。匿名消息源將國家安全委員會討論當年印度一巴基斯坦戰爭的一次會議記錄，透露給美國專欄作家杰克·安德森，披露了基辛格博士在秘密會議上直言不諱地要求美國“傾向”巴基斯坦．這與基辛格在公開場合宣稱的保持中立相矛盾，安德森憑借對此的報道獲得了普利策新聞獎。1973年匿名消息源被曝光．他承認了對媒體的利用，意在破壞基辛格的威望。

新聞隱匿權．既是媒體或記者的權利，同時也是一種義務，這使得媒體或記者一旦答應保密，就相當于用媒體的信譽或記者職業操守為消息源的可靠或可信做了擔保，并且除非消息源同意．否則多數情況下記者無權公開消息源，難以擺脫這種義務。而同時，媒體對匿名消息源的制約又非常弱，很容易受到其牽制，還要為其承擔風險。

經過太多的經驗和教訓．相當多的傳媒和記者注意到新聞隱匿權的“雙重性”，不因獨家消息的轟動而輕易信任消息源，不輕易做出為消息源保密的承

諾。媒體在享受隱匿權所帶來的信息優勢的同時。正在學會如何避免使自己陷入困境．努力找到報道新聞過程中多方利益的平衡點。

匿名消息源的限制使用及操作規范

現在對待匿名消息，多數媒體趨于理性．通常只在沒有其他消息源而必須使用匿名消息源的情況下，才采用這種消息源，并要求記者給出解釋，或在報道中說明不予公開的原因。

2003年，《紐約時報》發生“布萊爾造假”，隨后該報加強了對匿名消息源的使用限制，規范了隱匿權的使用范圍：只有在不使用匿名消息源就無法刊發其認為有新聞價值的新聞．同時新聞源可靠的消息之情況下，才允許使用匿名消息源。交待消息源時，應努力簡潔地表述記者與消息源達成了何種諒解，尤其當記者可以弄清消息源匿名原因時．要避免使用“消息源堅持匿名”之類的機械語句。

法新社則從報社信譽和讀者的角度考慮，認為使用匿名消息源會影響法新社的信譽，因此要求記者至少要明確說明匿名消息源是官方還是非官方．并強調使用匿名消息源“是萬不得已的辦法”。

出于保障新聞真實和對偽造匿名消息源的防范，BBC關于不具名消息源有如下規定：只要報道涉及單一消息源．編輯就有權利要求記者告知消息源的正確姓名。若消息源堅持不能向任何人泄露姓名．記者就要清楚告訴對方，這樣的信息可能不被播出。㈣路透社則認為。匿名消息源是最次等的消息源，報道這些消息源所說的話應負的責任．需完全由記者承擔。

通過媒體在與司法的多次較量，為保障新聞真實，世界主要媒體在新聞隱匿權的具體操作中形成了以下共識：(1)在一定范圍內對消息源作適當捕述。(2)記者必須多方調查以求證匿名消息源提供的信息。(3)不得對匿名性消息源的言論使用直接引號。(4)警惕匿名消息源以匿名證人或不可求證的實物來提供信息。(5)最好不依靠單一的匿名消息源。各國趨向立法保障新聞隱匿權

目前不少國家在國家立法層面確立了對隱匿權的保護．諸如瑞典、丹麥、瑞士、奧地利、挪威、芬蘭、菲律賓、羅馬尼亞、德國等國．均以法律的形式確立了新聞隱匿權。德國憲法還給予報刊“制度性的地位”，使報刊活動受到特殊的保障。德國的刑事和民事訴訟法都承認記者擁有拒絕作證的權利。英國、美國、拉美一些國家．國家法律層面不承認隱匿權．但給記者提供了有限度的拒證權。尤其在民事案件中，記者的拒證權很容易得到支持。美國1972年“五角大樓機密文件案”之后．確立了關于隱匿權案件的“三步檢驗法”原則，嚴格限定了政府要求記者公開消息源的條件。其他一些國家，大都通過新聞傳播行業的道德自律文件．規定了記者有責任對匿名消息源保密．認可媒體的新聞隱匿權。如《韓國新聞道德實踐綱要》第五條第4款規定：記者同意采訪對象提出的將其個人情況等保密的要求后，除非采訪對象是非道德行為或非法行為的當事者，否則不得報道其個人情況。

在媒體的推動下，不少國家從保障公眾知情權的角度提高了對隱匿權的重視，對隱匿權的保護日漸完善，對例外情況的規定也更加嚴格，減少了以公共安全為由對隱匿權的干涉。英國《蔑視法庭法》第10條規定：為了正義、國家安全。或為了預防騷亂或犯罪，法院可以要求記者公開消息源。但在1981年該法修訂后增加條款．要求披露信息來源方要承擔舉證責任。2000年10月2日，《歐洲人權公約》在英國全面生效。根據國際法大于國內法的原則．與公約相沖突的英國法或判例將服從公約，這一規定導致《蔑視法庭法》進一步修改，因為公約第10條規定：除非有壓倒一切的公共利益要求識別消息源，否則不能要求記者公開消息源。

由于立法的推動或職業自律的完善，現在媒體在涉及隱匿權的案件中勝訴率，總體呈上升趨勢。同時，各國對公共利益的界定更加明晰和嚴格．政府利益逐漸讓位于對公民知情權的保護。

網絡媒體的新聞隱匿權提上日程

數字化媒體的普及，對社會進程和人們的生活習慣產生了巨大影響，信息的傳播形態在很大程度上被改變。論壇、博客的興起，公民新聞和自媒體的出現，使得個人也可以成為信息的發布者。這種新的信息傳播形式的出現．對原有的媒體概念造成一定沖擊，擴展了“媒體”概念內涵，也給新聞隱匿權的主體界定帶來了困難，如何對網絡環境下的“自媒體”的隱匿權進行規定成為新的問題。

美國蘋果公司要求博客網站公開信息來源一案，確立了網絡媒體享有與傳統媒體等同的隱匿權的判例，從而擴展了隱匿權的適用范圍。2004年蘋果公司的新產品計劃“Asteroid”被人泄露到互聯網上，在一個由杰森-奧格拉迪(Jason O'Grady)運營的博客刊登出來。蘋果公司為保護公司秘密，要求該博客網站公開消息源。初審法院支持了蘋果公司的訴訟請求，該博客網站上訴。2006年5月26日，美國圣瓊斯第6地區上訴法院根據憲法第一修正案對在線新聞業傳統上的保護原則．不支持蘋果公司要求揭示個人博客真實身份的訴求，駁回蘋果公司認為博客作者不是記者或新聞組織．不能獲得消息隱匿權保護的觀點。

上訴法院的理由是：作者發現具有報道價值的信息，即使沒有對其進行任何編輯匯總，而僅是將信息原文公布在網站上，仍應受到法律的保護。舊因為在博客上發布信息是一種報道行為，應當與傳統媒體一樣獲得同樣的保護。這一判決將博客和網站運營商置于第一修正案保護之下，博客和網絡管理員在隱匿權方面享有與傳統媒體組織相同的法律保護。

美國法院對于該案件的審理為界定網絡隱匿權提供了借鑒。隨著互聯網等新型媒體對社會生活產生越來越深入的影響．擴展隱匿權的主體．保護新媒體的隱匿權有重要的意義。同時，由于網絡環境的復雜性，如何有效防止新聞隱匿權在網絡上的濫用，以及如何具體界定作為消息發布者的個人的新聞隱匿權，仍有待探討。

我國法律法規和職業規范文件應涉及新聞隱匿權

隨著媒體形態的多樣化和媒體融合，新聞隱匿權的適用范圍和如何防止該權的濫用，將越來越多地困擾著社會。我國目前涉及隱匿權的事件不多．但是隨著媒體的市場化轉型和多元發展，如何規范匿名消息源的使用和保障消息源的利益、如何更大程度上滿足公眾的知情權，都將成為我國媒體要面對的新問題。而我國在隱匿權領域．尚沒有成文的法律法規條款對此進行規范，也沒有全國性的新聞行業規范對此問題進行明確規定。

法律的缺失和行業規范的不完善，使得我國媒體對隱匿權的認識不足，在隱匿權的使用中存在一些問題：或者不能為消息源提供很好的保護，或者把隱匿權當成編造虛假匿名消息源的幌子。還有記者由于懶惰，不愿意深入調查和多方求證，在很容易找到實名消息源的報道中，也大量使用“據有關人士稱”等模糊的信源，降低了新聞的可信度。

隱匿權的運用涉及媒體的公信力和新聞真實，關系媒體的長遠發展。因而，我國媒體在新聞隱匿權方面，亟待從媒體職業規范和法律法規兩個層面加以完善。需要盡快明確新聞隱匿權的使用情境和限制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