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日紅 陳 越
“中 國生產—美國消費”是中美經貿關系的重要特征,也是中美貿易不平衡的內在根源。國際金融危機的爆發,從某種程度上顯示了這種模式的脆弱性和不可持續性。當前,中美兩國都在進行經濟結構調整。美國試圖重振制造業,鼓勵 “產業回歸”,推進 “再工業化”;中國實施擴大內需戰略,大力發展居民消費需求,同時促進對外貿易平衡發展。中美作為世界上最大的兩個經濟體,兩國結構調整 “相向而行”,將對世界經濟發展產生重大而深遠的影響。但是也要看到,從當前兩國經濟結構、發展階段、要素稟賦等層面來分析,基于經濟高度互補形成的 “中國生產—美國消費”模式具有內在穩定性,中美雙方都從這種循環關系中獲得了比較利益,特別是美國由于掌握著國際經貿制度安排的主導權,從中獲得的宏觀經濟利益更為可觀,缺少對這種模式進行主動調整的意愿。中國關鍵要根據經濟發展條件變化和自身利益需要,不斷增強經濟的內在素質,提高在雙邊經貿關系中的獲益能力。
消費模式與經濟發展水平、社會文化習慣、宏觀經濟政策導向等因素密切相關。美國經濟增長由生產驅動到消費驅動轉型已經有100多年的歷史。美國低儲蓄、高消費模式的形成,是發達市場經濟中信用制度不斷發展的產物。馬克思認為,物質資料的生產是人類社會存在和發展的基礎。工業革命前,社會生產力水平低,商品市場不發達,在人類基本物質需求還沒有滿足前,通過發展金融刺激消費需求是不可能的。到19世紀末,經過100多年的工業革命,生產技術日趨成熟,社會產品供給極大豐富,產能開始出現過剩,客觀上需要刺激消費,保持總供給和總需求的基本平衡,消費信貸應運而生。據有關資料顯示,1850年,美國家庭只有2%左右的收入用于耐用消費品。隨著分期付款模式的推廣,到1880年,已有11%的家庭收入用于耐用消費品。1910年,全美分期付款消費信貸總額只有5億美元。到1929年,已經上升到70億美元。1930年,消費市場70%左右的新汽車、85%的家具、75%的洗碗機、65%的吸塵器、75%的收放機都是靠分期付款賣出的。20世紀50年代后,隨著信用卡的出現,美國信貸消費得到了空前發展。2008年爆發的國際金融危機,對美國負債消費模式造成了嚴重沖擊,但并沒有從根本上扭轉信貸消費模式的發展。根據美聯儲統計,2012年2月,經過季節修正后的美國消費者信貸水平增長年率為4.2%,達到了2.52萬億美元,創出自2009年4月以來的最高水平。
信用制度與虛擬經濟密切相關,信用制度在全社會的過度膨脹,往往會導致虛擬經濟的快速發展,這突出反映在美國經濟結構的變化上。美國制造業產值占美國GDP的比例1950年的時候高達37%,但是到2011年已經降到了11.9%;而虛擬經濟所占比重呈現快速上升趨勢,比如金融業產值已經從1980年占GDP的15%上升到2011年的25%左右。美國以消費信貸為支撐的虛擬經濟快速發展,在宏觀上刺激美國國民經濟各部門的負債沖動,并推動美國經濟從高儲蓄率、低消費向低儲蓄、高消費的負債經濟模式轉變。從美國私人部門儲蓄率來看,在戰后相當長時期內美國個人儲蓄率基本保持穩定,從20世紀80年代開始出現趨勢性下降態勢。在1947年到1984年長達37年的時間里,美國個人儲蓄率基本維持在6%到11%左右水平。從1984年開始,美國個人儲蓄率開始緩慢下降。1984年到2001年,個人儲蓄率從11%降至1%,個別月份甚至出現負儲蓄。2001年以來,美國個人儲蓄率大多數時期保持在0~1%水平,2008年金融危機爆發后,儲蓄率出現短暫反彈,但自2011年以來,隨著宏觀經濟形勢有所好轉,個人儲蓄率又開始下降。根據美國商務部公布數據,由于支出增長快于收入增長,2012年4月美國個人儲蓄率降至3.4%,為2008年以來單月最低。根據凱恩斯的國民收入決定理論,在開放經濟中,儲蓄不足意味著存在投資缺口,國內消費超過產出,宏觀意義上必然表現為經常賬戶逆差。從美國儲蓄率下降和經常賬戶逆差擴大基本同步來看,可以印證這個結論。1980年以來,除1981年和1991年外,美國經常賬戶在其余29年都處于逆差狀態,且呈不斷擴大態勢,只是經歷了國際金融危機的被動調整后,經常賬戶赤字水平才有所下降。
在發達經濟體當中,由于市場信用水平較高,一般都擁有較低的儲蓄率和較高的消費率,唯獨美國儲蓄率和消費率缺口高到如此水平。筆者同意多數學者的看法,認為美國與其他發達國家的重要區別在于美國可以依靠美元基礎地位,通過資本回流彌補國內儲蓄不足,以保持宏觀意義上的儲蓄 (投資)、消費平衡。美元本位制對美國消費模式的支撐主要體現在三方面:一是通過鑄幣稅方式換取實物和資源。在現代信用貨幣制度下,由于發行紙幣邊際成本幾乎為零,因此鑄幣稅收益幾乎相當于基礎貨幣發行額。美元作為國際支付貨幣,賦予美國用紙幣換取實物資源的特權,使美國可以維持超前消費能力。二是在美元本位制下,由于美元可以直接換取實物資源,美國經濟結構逐漸向高科技部門和金融領域升級,東亞國家 (如中國)經濟資源則流向一般制造部門。三是在微觀層面上,全球資本流入提高了美國房地產、股票等資產收益率,助長金融投機,形成巨大的財富效應,促使美國家庭降低儲蓄擴大消費。
率的因素看,2008年以來美國居民儲蓄率波動雖有消費支出下降的因素,但主要是由于可支配收入更快下降的結果。金融危機后,美國家庭資產凈值縮水超過13萬億美元,財富效應縮水導致作為分母的可支配收入減少,表現在數據上必然是儲蓄率上升。而一旦宏觀經濟形勢有所好轉,可支配收入增加,美國居民儲蓄率又會下降,2011年以來美國居民儲蓄率的變化證明了這一點。實際上,曼昆等美國學者研究表明,20世紀80年代以來,美國個人儲蓄率下降有消費支出不斷增加的因素,但更主要是房市、股市造成的財富效應增加了可支配收入。這意味著,美國家庭邊際消費傾向是相當穩定的,不能因為短期儲蓄率的波動,就認為美國消費模式發生根本性改變的結論。
2.當前的經濟循環模式體現了比較優勢原則
當前的國際分工格局可以概括為以中國為代表的新興市場國家為美國輸送商品,同時通過購買美國金融資產,為美國經常賬戶逆差融資。從全球視野看,這種增長機制的形成,體現了美國和中國在國際分工格局中的比較優勢。在當前分工體系中,中心國家美國得到的好處是能夠以低利率為經常賬戶赤字和財政赤字融資,保證本國居民高消費;外圍國家得到的好處是能夠長期通過出口來拉動經濟增長和解決就業,彌補國內有效需求不足。在政策層面,美國為了刺激經濟增長,繼續擴大消費仍然是最現實的選擇。雖然美國提出了 “出口倡議”,加快發展制造業,但美國以高科技和服務業為主的產業結構決
2008年以來,受國際金融危機擠壓經濟泡沫影響,美國需求出現明顯萎縮,消費率、儲蓄率、經常賬戶赤字率出現向長期平均水平回歸趨勢。美國政府甚至提出重振制造業,大力發展基礎設施,與中國等新興經濟體開展競爭。但美國消費水平下降,不意味著美國消費驅動的增長模式會發生重大變化,當前的國際經濟制度安排和中美兩國經濟結構決定,中美兩國經濟再平衡將是長期的、漸進的過程。
1.長期趨勢表明美國消費率是相當穩定的
從美國消費率長期數據看,自1929年以來,消費率基本在62%~70%之間波動,20世紀90年代后保持在67%以上。只是在大蕭條的1932年,由于投資極度萎縮,消費率攀升至87%的歷史高位,而在1943—1945年,由于戰爭帶來的軍需投資急劇增加,消費率降至49%的歷史低位。長期中,美國GDP增長率和消費增長率是非常契合的,測算1949年到2011年兩者數據,相關系數達到了0.85以上。這說明美國消費率會跟隨GDP一起發生波動,隨著GDP恢復增長,消費也會按比例恢復。國際金融危機發生后,雖然美國儲蓄率有所上升,但不能得出美國邊際消費傾向改變的結論。從決定儲蓄定了,美國商品出口很難有大的發展。如果通過發展實體部門出口拉動經濟,美國或者應放寬高技術產品出口管制,或者讓美元大幅度貶值,但前者不符合美國國家安全利益,后者會損及各國對美元和美國經濟信心。從中國方面看,轉變經濟增長方式,擴大國內消費需求,減少對美國市場依賴,涉及國民收入分配、產業結構調整、社會保障體系、人口構成等多重復雜因素,是短期內不可能實現的。在內需市場沒有充分發育成熟前,新興國家存在通過向美國出口促進經濟發展的客觀需要。
3.美元本位制的保障作用將會繼續存在
由于美元的國際貨幣地位,美聯儲可以實施大規模貨幣擴張政策刺激經濟,而不會轉化為國內高通脹,也正是由于美國作為國際貨幣發行國的特殊身份,才使得各屆美國政府可以利用美元來解決財政貿易赤字問題,可以長期享受基于美元霸權所導致的資產依賴型過度消費。目前美國是發達國家中唯一勞動力數量保持增長的國家,美國經濟潛在增長率有望長期保持在3%左右水平,這在發達國家中是最高的。特別是要看到,當前經常賬戶盈余的主要地區——東亞 (包括中國),在匯率安排上對美元的依賴性尤其明顯,即 “東亞國家越是希望保證對美國的出口,就越要維持匯率安排上對美元的依賴;而越是維持依賴美元的匯率安排,就越希望保留盡可能多的美元外匯儲備”。從某種意義上說,擁有大量美元儲備的 “貿易國家”均已被美元 “綁架”,從而不得不維護美元本位制,這種格局在短期內仍難以改變。歷史上,1884年美國經濟總量就超過英國躍居世界第一,但美元取代英鎊成為世界貨幣,是在布雷頓森林體系以后,中間經歷了60多年。這表明相對于經濟規模變化,作為交易基礎的基準貨幣變動具有滯后性,在可預期的時間內,仍看不出哪一種貨幣可以取代美元。
4.全球供大于求的矛盾決定了借貸消費不會中止
美國金融市場的發展使得美國人通過住房抵押貸款、汽車貸款、教育貸款等,緩解了不同生命周期收入不均勻而導致的消費力不平衡問題。住房抵押貸款證券化以及其他相關的金融發展,都極大地釋放了消費動力,有力促進了美國經濟的發展。美國信用市場雖然在金融危機中受到重創,但其根基并未被動搖。美國消費信貸技術發達,金融市場和投資工具的復原能力較強,國民仍然可以通過各種投資金融工具來降低儲蓄率并滿足其消費需求。而從中國方面看,長期存在的就業壓力、產能過剩和消費不足矛盾,決定了必須高度重視外需的作用,繼續大力發展出口,提高國際市場份額。
由于中國的經常賬戶盈余和美國經常賬戶逆差正好形成了互補結構,中美共生模式的形成充分體現了兩國的比較優勢。當前爭論較多的是在這種模式當中雙方利益分配是否平衡問題,這是近年來中美經貿關系的矛盾焦點所在。中方認為,純粹從貨物貿易角度看中方是順差,但如果加上投資形成的當地銷售和服務貿易,中美雙方利益基本平衡。美方則認為,中國向美國大量出口是中國政府刻意壓低人民幣匯率和國內消費,以重商主義方式占領美國市場的結果。這促使我們思考:中國大量對美貿易順差是否意味著享有了相當的利益?美國經常賬戶長期逆差是否意味著利益受損?
國際收支本質上是一國與他國的資源交換。經常項目盈余相當于國內儲蓄較多,將多余的儲蓄轉移到國外;經常項目赤字則相當于債務余額,必須通過資本項目融資才能夠實現。至于是盈余好還是赤字好,關鍵是要看這個國家的要素稟賦、發展水平、國際分工地位以及國際制度安排。一般來講,每個國家在現實條件約束中必定存在一個最優經常賬戶余額,只有保持在最優經常賬戶規模上才是最符合比較利益的。具體到美國的情形,美國作為資本市場高度發達的國家,既可以為投資融資,也可以為消費舉債。那么哪種政策安排更符合美國的比較利益?從目前來看,有兩個關鍵因素決定了美國經常賬戶最優規模的決定函數與他國不同:一是美元因素。美元作為世界貨幣,對美元資產的需求是長期的。由于美國能夠方便地通過資本賬戶融資,并獲得經濟增長、產業升級等好處,所以只要美元的國際地位不動搖,美國就傾向于通過資本賬戶融資方式實現宏觀經濟平衡,而不是通過發展制造業和大量出口,畢竟人力成本差異已經使美國在一般消費品生產上喪失了競爭力。二是國際分工因素。在跨國公司將生產大量轉移到中國等發展中國家的情況下,一方面提高了美國的資本要素所得,另一方面又通過進口發展中國家低價產品賺取了大量消費剩余,同時又可以將名義上的 “順差”留在發展中國家,作為指責發展中國家實施重商主義的借口,可以進一步要求發展中國家開放市場,賺取更多投資利益。這兩個方面決定了,保持經常賬戶赤字實際上對美國來說是最優的資源配置方式。
伯南克 (2005)等認為,中國等東亞國家刻意壓低國內消費率、輸出過剩儲蓄導致美國國內流動性泛濫引起國際金融危機,但數據表明兩者之間并無因果關系。美國儲蓄率下降是從20世紀80年代開始的,90年代中期以后,儲蓄率下降速度開始加快。中國從1992年到2000年,國民儲蓄率也處于下降周期,2001年以后開始提高,據有關機構估算,2011年中國國民儲蓄率達到51.9%。統計事實表明中國儲蓄率變動周期與美國不相吻合。美國資產泡沫直接起因于2001年互聯網泡沫破滅后。為應對高科技萎縮帶來的需求不振,美聯儲長期實施超寬松貨幣政策,經過13次降息,聯邦基金利率從6.5%降到1%,整個降息過程持續3年半時間,并在低位維持了1年。超低利率直接導致房價、股價大幅度上升。直到2004年6月30日,超低利率引發大宗商品飆漲,通脹率抬頭,美聯儲才重新加息。從我國外匯儲備變化看,我國積累大規模貿易順差主要是從2003年以后開始的。到2003年年底,我國外匯儲備不過增長到4033億美元,僅相當于2011年年底外匯儲備余額的1/8左右。綜合比較中美兩國2001年以來的貨幣政策設計,可以看出美國政策目標主要是削除國內失衡,其中最為重要的是抑制經濟衰退和失業率增加,而對外部失衡并不十分在意,而中國的貨幣政策則需要被動對沖美國貨幣政策的影響,以此來減緩經濟周期波動。從這個意義上說,美國借債消費模式要得到根本性調整,其中一個重要條件就是美國從外部經濟失衡中獲取的宏觀利益很小,相對而言失衡形成的內部風險很大,美國才會主動調整宏觀經濟政策。
從中國積累外匯儲備的主要方式——中國貿易順差的性質來看,根據近年來學術界發展起來的按照出口增加值統計方法重新核算中國順差水平,證明中國出口中包含大量進口國增加值,甚至包括部分美國創造的國內增加值。如果按照增加值方法重新核算,中國對美國貿易失衡水平實際上沒有現行貿易統計顯示的那么高。一般意義上國際收支 “雙順差國”糾正外部失衡主要有兩種方式:或者大量進口,或者增加對外投資。但從當前情況看,中國在運用外匯儲備上實際面臨很多約束。比如在投資海外實物資產方面,面臨著來自發達國家的諸多意識形態限制和制度障礙,發達國家通過安全審查等方式設置各種隱性壁壘,使得中國將大量外匯儲備轉化成實物資源的做法嚴重受限;而在進口方面,中國發展國民經濟急缺的油氣、礦產等戰略性資源基本上屬于賣方壟斷市場,中國沒有大宗商品定價權,關鍵技術也大多為發達國家所掌控,進口大量純消費品又不符合比較利益。中國雖然手握巨額外匯儲備,現實中可以選擇的方式仍然只有投資美國國債等十分有限的渠道。這種博弈方式體現了美國對華政策的 “最優化”設計,中國要提升在全球價值鏈中的地位,分享更多比較利益,就必須打破這種利益不對稱格局。
經歷了30多年高增長,中國經濟發展的內生條件正在發生變化。對外經濟發展的方式面臨調整,即從高強度使用國內資源發展出口轉向更多依靠國際市場和資源實現內外統籌發展。這需要把深化對內改革和提升對外開放結合起來,努力構建內外需協調增長的大國發展模式。對內,要牢牢堅持把擴大內需尤其是消費需求作為經濟發展的長期戰略方針,調整國民收入分配結構,大力完善社會保障體系,深化壟斷行業改革,減少政府對微觀經濟活動的干預,使各種要素真正反映市場需求,通過逐步減少內部失衡,來達到外部平衡。對外,要針對綜合成本上升趨勢,抓緊推動貿易發展方式從直接出口向投資驅動轉變,依次向外轉移各類產能過剩行業,實現經貿利益分配方式從勞動所得向更多資本所得升級,不斷提高全球范圍的資源配置效率。同時,還要積極參與全球治理,把日益上升的經濟實力轉化為制度權力和國際影響力,構建有利于我國經濟發展的外部制度環境,在國際經貿制度安排中謀求更多高端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