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王老頭

《高老頭》還是一個人寂寞著，滿臉塵埃，酒紅封面流金鑲邊，正楷、花體，漢語、英文，精致、穩重，爸剛為我買回了它，熱乎乎的。

在沒有翻開它之前，我曾嬉笑著把題目指給爸看：“王老頭，你看哦，高老頭唉！”

書頁一半一半對立開時，高老頭獨自黯然落淚，我微蹙起極像爸的眉，又沖他嚷：“王老頭，你要是對我不好，我就讓你將來變成高老頭。”

合上最后一抹白頁，心頭尷尬地一抽。我突然后悔了。我扳過爸的肩頭，鄭重地對他說：“爸，你就是我和媽的王老頭。”

是忘不了，忘不了高老頭在殘破不堪的生命的最后，用那顆淌血的心在珍珠般瑩白的夢里，輕喚：納西！菲菲娜！

也忘不了，忘不了爸在粉末般細碎的每天抬起那張天生皺紋蓋滿額頭的臉，一聲聲叫我：“小朋友。”他說的是方言，語調也不夠溫柔，但我仍心甘情愿應一聲：王老頭！

我叫他“王老頭”，極少喊他“爸”，他也愛聽“王老頭”。

我想，爸爸，并不只是一聲稱呼；

正如玉，并不只意味著潤若凝脂，價值連城；

恰似劍，也不只強調紅光寶氣，紫氣東來。

爸當過兵，他應有軍人的威嚴。

爸四十出頭，他應有中年肩扛上下的疼痛。

爸是家中長子，他應有不堪重負的愁苦。

但爸幽默、善良、隨和、積極、勤勞、穩重、低調、重情。

媽說，有女兒的爸都該這樣。

一兩歲的時候，爸是不在身邊的，他還只能在部隊里驕傲地提起他的小女兒，我和媽去看過他一兩次，他回來過一兩次，他繼續他的“兵荒馬亂”，我依舊進行我的抽芽成長。日子，不喜不悲，不急不徐，不咸不淡。但后來，我才懂，這才是親情本來的模樣。

那時的我記得媽媽的吻，姑姑的手，奶奶的眉眼，卻似乎沒有關于爸的印象。他從最南邊捎給我一只嫩黃的毛絨熊，我也只能茫然地摟著它呢喃：“爸，爸。”

在我可以一顛一顛地追逐鳥雀，可以哇哇地背誦唐詩宋詞時，他才真真切切地走進我的生命。

他是個不知道該怎樣寵愛女兒的好爸爸。

他不會為我買女孩兒愛的玩具、發夾。這個兒時生活貧困的男人只會把大箱大箱的果凍、牛奶搬回家。

他不會用硬胡楂扎我的臉，逗我發笑。這個少年白頭的男人只會讓我咿呀數盡他頭上的根根銀絲。

他不會將我的乳名含在嘴里融化了和我談天。這個不善表親昵的男人只會在一聲粗悶的“小朋友”后給我講抗日戰爭。

十多年后，我卻驚喜地發現，他會在晨光熹微中叫我的乳名。爸在隔壁房里大嗓門地催我起床，他喚：“小可——小可——”我答：“啊？”他立馬改口：“小朋友，起床啦。”我不再應聲，捂在被子里“吃吃”地笑，我揪出了一個掩埋千年的秘密呢！暖洋洋、熱騰騰、喜滋滋。

爸是個做父親的好爸。

所以，后來無論上小學，上初中，還是現在上高中，我最喜歡的就是爸。

小學時，媽去上課走得早，我被挖出被窩便被拋給了爸。爸便時常為我綁辮子，那么個粗手笨腳的男人，抬起我的頭發時手指微微顫了顫，我一抬頭，他扣緊的眉，深抿的嘴角全落進我的眼里。他的手指像一把笨拙的棗木梭在布匹間緩慢地穿梭，我細細地笑開：“爸。”爸急促地答：“別吵，小朋友！”他的眼神鎖住我的發絲更深了些，只有不見底的虔誠，仿佛靜待著一滴水從觀音的指間俏綠柳枝上滑落，細致、堅定、溫暖。

那時，若是寫作文寫一個人，我定會寫“我的爸爸”。到最后，老師無奈地瞪我：“老師我實在想見見你爸！”

上了初中，爸幾乎成了我偶像級的人物。

他會跳霹靂舞，滿屋子的抖腿甩臂總會換來我的吶喊叫好。爸跳得真的很不錯，靈活如蛇，自如若龍，猶水似風。

他會將毛巾當作利鞭耍得獵獵生風，手腕一轉便見一條長虹，指掌一回又是一濤大江，可任我卸了胳膊也揮不出半點動靜。

他會做特級美味的菜肴，油鹽醬醋的潛力被爸發揮到極致，它們蹦跳著，叫囂著，全向你的味蕾沖去，然后爸會在我大口大口的贊揚中揚眉，咧嘴，舒眉，虛榮地笑開去。

現在上高中了，只有早晚才能見到爸，卻沒跟他疏遠。上完晚自習后，他會去接我，黑漆漆的路上，他用一聲口哨作為接頭暗號，再喝一聲：“王爺駕到！”我便嬉笑著撲過去，揉面團般捏開他的臉問：“王老頭，今天又去喝酒沒？”爸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也不回話，兀自搶過我手中的作業，仰天一聲：“小朋友，今天在學校有沒有受委屈呀？”我豁開嘴猛搖頭，耳邊接著就是爸不住嘴的叨念。

他會說家里的橘樹結了幾個果，哪個可愛，哪個俊俏。

他會說今天中午剩下的魚火鍋晚上全解決掉了。

他會說媽今天在家洗臉時又自我陶醉哼了什么歌。

我不嫌他煩，有這樣的爸的生活才像話嘛！

我有時會在暖融融，藍瑩瑩的月光夜里悄悄想：今年，我十五歲，爸四十二歲，媽四十歲，爸還能再接我多少次？他還能提起媽多少次？爸還能做我多少年的王老頭，媽又能做我多少年的王老太，想著想著，竟跌進枕頭的溫柔陷阱。第二天，在第一把陽光踏進窗口前，側耳又聽見王老頭在叫我起床：“小可！小可！”

只用一秒鐘，我瞬間忘記了昨夜的胡思亂想。

我一直很文藝腔地鐘情一個形容人的句子：他如上好的青花瓷。我不怕矯情地告訴爸：“爸，你如上好的青花瓷呢！”我看到他眼中滴入醇醇的笑意，再一點點，一絲絲擴大，這個老男孩竟羞澀地擰緊了骨節分明的雙手，他半晌又低聲補了一句：“只是，到了高老頭的年齡。”

但那又怎樣？

我愛他，像愛爸那樣愛他。

我敬重他，敬重天下所有的父親。

或許對于高老頭，我只能為他默默祈禱，但是，對于爸，我還能愛他，好好愛他。

（指導老師：鄧濟舟）

短評：沒有多少華麗的贊美，簡單，明了。用一行行的排比，一字一句寫出他為你一絲一毫的付出，一點一滴的愛。也許曾經恨過他，也盼過他，愛過他。曾經傷心過，曾經跌倒過，但有他一直在你的身邊。他是你的王老頭。他是你最純真、質樸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