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以來流行語“被XX”結構的傳播和發展

陳 長 書

2009年以來流行語“被XX”結構的傳播和發展

陳 長 書

（山東師范大學 文學院，山東 濟南 250014）

2009年以“被增長”為代表的“被XX”結構開始成為漢語的流行語，它一經產生就引起了語言學界的廣泛關注。從結構、 語義和語用等角度看，這類流行語都具有一些共同的特點。通過對這種結構在2010之前和之后的異同的比較，可梳理出其傳播和發展的一般規律和特點

“被XX”結構；語義；發展；句法滲透

2009年在網絡、 電視、 報紙等媒體中興起一種特殊的“被XX”結構，一開始是“被增長”，后來陸續出現“被漲工資、 被幸福、 被統計、 被就業、 被小康、 被死亡、 被精神病、 被擇校、 被捐款、被自愿、 被全勤、 被自殺、 被失蹤、 被代表、 被聽證、 被上吊、 被離職、 被網癮”等，據我們統計，到2009年11月這一結構構成的單位已經有30個左右。

“被”的這一特殊用法自產生之初就已被語言學界關注，如王燦龍[1]、 王振來[2]、 楊朝丹[3]、 劉杰[4]、 王淑華[5]等都有專文論述，討論主要集中于這類結構的語言特點。其中有的是就這類結構自身著眼，通過和一般的“被”詞組比較，就其內部構成、 句法功能和語義特點等進行探討；有的則結合新的理論如模因論、 構式語法等對其進行研究；有的則從歷時角度，將這類結構放在“被”字句歷時發展的大背景下考察。總之，這成為近期語言學關注的熱點問題之一。

2010年以后“被XX”結構繼續被人們使用，在保持其初期基本特點和用法的同時，又有了新的變化，這表現在：由它構成的新的成分不斷增長；它的使用范圍又有了一定程度的擴大，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接受并使用這一結構；其性質逐漸由臨時性向普遍性過渡，它也漸漸不再是人們口中多么新鮮的話題。“被XX”結構這一傳播和發展的情況，目前還較少有人談及，將是本文的主要研究內容。

一、 2009年以來流行語“被XX”結構的共同特點

這種“被XX”結構，往往反映了這樣一種現象：由于一些非正常原因，人們被迫做了一些不情愿、不合理或不合法的事情，卻被冠以“情愿”、 “合理”或“合法”的名義，有人稱為“主觀強加性貶義格式”[4]，如：

（1）為了應付上級的調查，有些單位要虛報數字，甚至讓被訪者背誦事先準備好的標準答案，于是，那些原本在小康達標水平之下的群眾，一夜之間就“被小康”了。（百度網百科欄目“被小康”條）

（2）由政府組織的水價聽證會，絕大部分的聽證代表都同意水價調整，而實際上老百姓絕大多數都不同意提高水價，因此網友戲稱“水價被聽證了”，“民意被代表了”。（中央電視臺《新聞1+1》欄目2009年9月24日）

和一般表被動的“被”詞組比，“被XX”結構也含有被動、 強加的意義，其結構接近“被”詞組中“被”直接加動詞的那一類，語義上都有“不如意”、 “不順利”的意味，但在句法功能、 結構、 語用條件以及色彩意義等方面有著自身特點，現比較如下：

第一，從句法功能來看，兩者都是動詞性質的，作謂語是它們的主要功能。如：

（3）我的工資被增長了，我的生活被小康了，我的兒女被就業了，我的意志被自愿了。不過我還算好的，因為還有人被自殺了。（《靜悄悄的“被時代”靜悄悄地來》， 中新網2009年11月2日）

不同的是，“被XX”結構中“被”后一般不能添加施事成分，如“被增長”就不能說“被統計部門增長”，否則意義就變得不同了。“被”后面添加的成分最常見的是不及物動詞、 動詞詞組，如自殺、 捐款、 自愿、 擇校、 代表、 漲工資等，也有少量名詞、 形容詞，如幸福、 小康、 網癮等，在一般的“被”詞組中，這些詞并不能直接跟在“被”的后面。

第二，從語義來看，“被XX”結構必須暗含反映人們對某一社會現象的主觀認識的意義內容，這可以通過在“被”后添加表主觀意義的動詞體現出來。添加后會形成“被+動賓詞組”或“被+動補詞組”的結構，其語義結構是“被+動作+結果”，而意義基本保持不變。如：

被增長：被（統計為）增長

被就業：被（要求）就業或被（瞞著）就業

被自殺：被（認定為）自殺

被捐款：被（當成）捐款

被精神病：被（當成）精神病

被死亡：被（登記為）死亡

被網癮：被（認定）有網癮

被幸福：被（認為）幸福

而且“被XX”結構一般表達的都是貶義的內容，這種貶義的程度要比一般的“被”詞組要深，如“被擇校”，主要是由于教育潛規則以及基本的教育資源稀缺；“被全勤”，主要是由于當前企業不健全、 規范的管理制度引起的；“被小康”，主要是由于某些地方政府不擇手段地追求小康達標的目的引起的。而一般的“被”詞組，既可以是貶義的，又可以是褒義或中性的。如“被提干”、 “被選舉”，其原因既可以是正面的，也可以是負面的，褒貶色彩要視乎語境情況而定。

第三，從語用條件來說， “被XX”結構一般表示的是特定的事件，它是由某些非正常的原因導致的被動性的動作引起的，所以“被”后的成分一般表示的是由這一動作引發的結果；而“被”詞組只表示一種簡單的被動性動作，自身并不包含原因和結果這樣的意義。在相同的語境中，這種差異表現得比較明顯，如在“被死亡”出現的新聞報道中，也往往出現“被注銷”，如：

（4）為了截留集資款和提留款，增加地方收入，河南一些地方把很多老人的戶口按照“死亡”上報到派出所，這些老人因此被登記為“死亡”，戶籍被注銷，使得他們無法享受如今的惠農政策。（《河南數百老人戶口遭神秘注銷 活人“被死亡”》，《半島都市報》2009年11月5日）

“被死亡”本身就包含著原因（“為了截留集資款和提留款，增加地方收入”）、 動作（“被有關部分登記”）和結果（“死亡”），而“被注銷”，其原因和結果雖然也和“被死亡”相同，但是它們并不是“被注銷”本身具有的意義。

可見，“被XX”結構表示的是由“原因-動作-結果”三個部分構成的一個事件過程，這三個部分都各有特點：

第一部分原因部分，主要由社會負面原因構成的，尤其是以政府職能機構如統計、 教育、 衛生部分以及高校、 企業的不合理制度、 法規為主，不過近期也逐漸出現由個人負面原因造成的“被XX”結構，如“被參賽”、 “被丟金”、 “被離婚”。

第二部分動作行為部分，這主要是一種主觀上的認識行為，如認為、 確認、 當成、 瞞著、 要求等，它們一般不會在“被XX”結構里出現，但是通過變換的方法，這些動詞可以進入“被XX”結構，變換前后意義基本保持不變。

第三部分結果部分，“被XX”結構中“被”后的成分全部都是表示結果義的，其中有動作性結果（如增長、 自殺、 就業等），狀態性結果（如幸福），現象性結果（如網癮、 精神病等）。這些結果本來都應該是受事對象自己發出的，而實際卻為外人發出的（狀態性和現象性結果本來也應是受事發出的動作而導致的結果，而實際卻是外力導致了這種結果的出現，如“被小康”、 “被幸福”的結果都是。）

從結構上來說，表處置義的動詞被省略了，只保留了“被”和“被”后表結果的成分。而從意義上來說，“被XX”結構是凝固了“被”詞組及其出現的一些特殊語用條件，是特殊語境中的“被”詞組的緊縮形式。

二、 2009至2011年流行語“被XX”結構的發展趨勢

2009年7月，“被XX”結構首先作為一種臨時性的語言變化在網絡中產生。幾年來，它作為一種有生命力的語言現象被沿用下來。與最初相比，“被XX”結構又有了一些新的變化，這種變化不是突變的，而是和所有的其他語言要素的發展一樣是一個漸變的過程。我們曾經分別對2009年7月-2009年12月和2010年1月-2012年1月這兩個階段的“被XX”結構進行過調查，并在此基礎上進行了前后的比較，結果發現：在近4年的時間里，“被XX”結構的新變化有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被XX”結構的數量增多，即更多的詞語可以加在“被”后面組成“被XX”結構。我們利用百度和谷歌等網絡搜索引擎對“被XX”結構最早用例出現時間以及之后的使用頻率進行了調查，結果發現分別在這兩個時期出現的“被XX”結構如表：

第一時期（2009年7月-2009年12月）第二時期（2010年1月-2012年1月）被漲工資、 被幸福、 被統計、 被就業、 被小康、 被死亡、 被精神病、 被擇校、被捐款、 被自愿、 被全勤、被自殺、 被失蹤、 被代表、被聽證、 被上吊、 被離職、被網癮、 被參賽、 被丟金、被離婚、 被提拔、 被全勤、被測試被高薪、 被領導、 被服務、 被壓倒，被特色、 被代表、 被手段，被政法、 被穩定、 被維穩、 被同居、 被出書、 被陪睡、 被離婚、 被代言、 被小三、 被懷孕、 被去世、 被結婚、 被生病、 被洗澡、 被現場觀戰、 被平均、被奢侈

從數量來看，第一階段新產生的有一定使用頻率的“被XX”結構有24個左右，第二階段新產生的則有22個左右。而且我們通過百度搜索引擎調查了第一時期的這24個“被XX”結構，結果發現它們在第二時期都被沿用下來，而且仍然保持了較高的使用頻率。當然，也有一些偶爾使用就轉瞬即逝的“被XX”結構，這里不再一一列舉了。可見，在第二階段，“被XX”結構具有了更高的復呈性和能產性，是一種富有生命力的新興語言現象。

第二，“被XX”結構的使用領域有變化。“被XX”結構最初是在網絡中產生的，最早的“被增長”是2009年7月29日在搜狐網站夏余才的博客中首先使用的，后來陸續出現的“被XX”結構基本上都是在網絡中產生并傳播的，至2009年底，只有“被增長”、 “被擇校”等少數幾個“被XX”結構曾經出現在電視、 報紙媒體中。然而經過兩年半時間，“被XX”結構的產生和使用領域都有了變化，如“被奢侈”、 “被協調”是在報紙媒體上首先產生，然后再傳播的：

（5）茅臺“被奢侈”了嗎？ （《長沙晚報》2012年1月13日）

（6）食品安全標準可以“被協調”嗎（《 中國青年報 》 2011年11月30日）

許多雖然是在網絡上產生的，但是一產生就很快被報紙、 電視等其他媒體迅速傳播。從一開始主要在社會新聞中使用，發展到社會新聞、 體育新聞、 經濟新聞等廣泛使用。如以“被增長”為例：

（7）舉重世錦賽大擺烏龍 王明娟少舉三公斤“被丟金”（新浪網2010年11月21日）

（8）養老金隨平均工資被增長（《新文化報》2010年7月29日）

（9）美國造通脹 中國被增長（和訊網2012年1月17日）

第三，由于“被XX”結構“不僅本身包含一種不如意，而且是一種更高程度的不如意”[4](P30)，這也影響到一般的“被”字句在使用時，“被XX”結構的用法和語義特點有滲透到傳統的被詞組中的趨勢，使得一些動詞性詞語，原本不能或者很少出現在“被”詞組的“被”的后面，卻出現在了這個位置上。這種由“被”構成的成分，整體上來說仍然是一般的“被”詞組，由于語義結構中表原因的部分受到了“被XX”結構的影響，貶義意味加深，例如：

（10）男子發“抱錢照”征婚被人肉 自稱父母為公務員（《烏魯木齊晚報》2012年1月14日）

（11）今年春運，青浦交警加大了對G50滬渝高速公路青浦段的執法力度，138輛“常客”已被建檔。（《新聞晨報》2012年1月14日）

（12）可沒想到這學期最后的一次家長會，我們的子女“被報”了美術班。我兒子根本從來沒有畫過畫，對藝術方面也沒有體現過任何興趣。（《晶報》2012年1月14日）

（13）濟南：招行存錢“被”辦理財產品 7旬老人賠養老錢（人民網2012年1月14日）

以上四個例句中的“被人肉”、 “被建檔”、“ 被報美術班”、“ 被辦理財產品”具有一般的“被”詞組的結構特點，比如其中的動詞“（人肉）搜索、 建立、 報、 辦理”都是及物動詞，但是不同的是，它們的語義中包含了由于不正常的原因從而導致人們做了一些不情愿的事情的內容。這和“被XX”結構具有的特殊的語用條件是一致的，因而這類結構使用時往往會用引號特別注明，以表示人們使用時有一種特異的感受，即有一定的“異感性”[6](P201)。

從以上論述來看，“被XX”流行語是一般性的從表被動的“被”詞組發展起來的新興語言現象，因此具有“被”詞組的一部分共同特點。不同的是，“被XX”結構又具有較為定型的結構和完整的意義，有向詞匯單位凝固的趨勢。這主要是由于其中的“被”，只在結構開頭出現，其位置固定，語義也有類型化的特點，其性質與過去產生的“后XX”、 “零XX”等已有許多近似的地方，有向詞綴發展的趨勢。另一方面，“被XX”流行語又處于不斷的動態變化發展中，是一種尚未固化的臨時性語言變化，它的數量和使用范圍都在不斷變動中，是一種當下十分活躍的新興語言現象。如它對一般“被”詞組的滲透以及人們使用時“異感性”的不斷減弱，都說明它的靜態性和約定程度在不斷增強。它是否從流行語最終變成一種漢語的固定的語言成分，還有待以后的觀察。

[1] 王燦龍.“被”字的另類用法——從“被自殺”談起 [J]. 語文建設, 2009, (4).

[2] 王振來.“被XX”的結構特點和語義研究 [J]. 遼寧師范大學學報, 2011, (1).

[3] 楊朝丹. 新興網絡流行語“被XX”的構式研究 [J]. 遼東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 2011, (5).

[4] 劉杰, 邵靜敏. 析一種新興的主觀強加性貶義格式——“被XX” [J]. 語言與翻譯(漢文), 2010, (1).

[5] 王淑華，楊仁君. 關于“被自殺、 被就業”等的語言學考察[J]. 寧夏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 2011, (4).

[6] 邢福義. 詞類辨難(修訂本) [M]. 北京：商務印書館, 2003.

責任編輯：潘文竹

The Spread and Development of the “Bei XX” Structure, as a Catchphrase since 2009

CHEN Chang-shu
(Art College, Shandong Normal University, Jinan 250014, China)

The “bei XX” structure, as a special passive structure, has been popular since 2009. It has attracted great attention in the linguistic field. On the basis of previous studies, this paper makes an analysis of the common features of this kind of catchphrases from the angles of structure, meaning and pragmatics and arrives at the general laws and characteristics of their spread and development by comparing their similarities and differences before and after 2010.

“bei XX” structure; meaning; spread; syntactic infiltration

H146.1

A

1005-7110（2012）06-0106-04

2012-07-03

陳長書（1977-），男，山東淄博人，山東師范大學文學院副教授、 碩士生導師，博士，主要研究方向是漢語詞匯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