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審查制擋住美國辱華電影

金點強

中美近日達成的電影協議意味著每年有更多好萊塢影片進入中國，這引起了不少人對“美國文化入侵”的擔心。對于電影這種附帶著價值觀的文化產品，各國都非常敏感。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美國電影大舉進入中國，由此帶來的文化沖突和辱華情節曾引起諸多風波，當時的國民政府動用電影審查制度，抵御美國文化入侵。

好萊塢電影偏好辱華情節

第一次世界大戰后，美國電影逐漸進入中國。美國好萊塢各大制片公司都看好中國的電影市場，紛紛登陸上海、南京、廣州等各大城市影院，放映規模也不斷擴大。據統計，1926年有450部外國電影在中國放映，其中90%都是美國攝制的。這些不斷涌入的美國電影潛移默化地改變了傳統的中國審美和婚姻觀念。當年一本女性雜志的讀者調查顯示，最受女性讀者渴望的男人品質是健美和浪漫，而這兩者顯然不是中國傳統社會里女性擇偶的最重要標準。當時中國文化界人士呼吁，要重視美國電影中包含的個人主義、個人自由、享樂主義態度與中國傳統文化的沖突。

更重要的是，當時好萊塢影片的慣用套路是美國白人英雄在世界各地擊敗當地土著，影片經常損壞背景國的國家形象。墨西哥政府曾因好萊塢電影中的墨西哥盜匪形象，禁止所有美國影片進口。但中國在相當長時間里沒有采取手段拒絕辱華片的入侵。當時美國影片中塑造的華人形象一直很差，中國人不是盜匪、囚犯、煙鬼，就是仆役，而且蓬頭垢面，面目可憎。從上世紀20年代中期開始，美國很多影片將焦點集中在唐人街，描繪唐人街的兇殺、犯罪，唐人街如同“犯罪集中營”。有北京電影院老板激憤地說：“你們看見的糟蹋中國人的影片還是侮辱色彩最輕的呢！如果把侮辱中國人的影片集中起來開一個國恥影片大會，只怕北京又要鬧一次義和團了。”

1927年國民政府成立后，開始整頓電影市場的不規范現象，并陸續在各地成立電影審查委員會。國民政府宣誓要“發揚東方文化”，抵御西方列強的“文化侵略”。上海因為上映美國影片較多，因此也積極籌辦成立審查機構。1928年8月18日，上海成立了戲曲電影審查委員會，并規定市內上映的中外影片均須審查，美國影片也應嚴格納入審查之列。

《不怕死》事件推動電影審查

1930年2月21日，位于租界的上海大光明戲院和光陸戲院開始放映美國派拉蒙公司出品、哈洛德·羅克主演的影片《不怕死》。羅克在片中飾演一名植物學家，受聘到舊金山中國城稽查綁票販毒團伙。該片將中國人描繪成販毒、偷竊和搶劫分子，專干陰暗而見不得人的事情。連當時上海外商經營的《密勒氏評論報》都認為，“這是中國進口的類似影片中最糟的一部，任何看過該片的中國人都會被激怒。”

著名劇作家及電影編導洪深應友人的邀請到大光明戲院觀看該片。看了一會他就感覺難以忍受，認為該片是“戲弄、侮辱和誣蔑中國人”。當放映到羅克向華人買花，將錢扔地上，華人爭相搶錢一幕時，放映廳內的洋人轟然大笑，洪深憤然離場。之后他返回影院發表演講，批評該片侮辱華人，不少觀眾響應他的發言，并紛紛要求退票。戲院總經理命人將洪深帶至巡捕房，拘禁三個多小時后才放出。洪深隨即上呈國民黨上海市黨部，提出由外交部從速與美國政府交涉，禁止此片在美國及世界各國上映；已運來華之影片，立即當眾焚毀。其后洪深向法院提出控告，要求將該片銷毀，以后不許再放此類“辱華”影片，大光明戲院應登報公開道歉。

在輿論的強大壓力和社會各界的熱切呼吁下，2月24日上海戲曲電影審查委員會舉行臨時會議，通過處置大光明、光陸戲院的10項辦法，要求兩院將《不怕死》影片送交銷毀；以后上映影片須先送到戲曲電影審查委員會檢查，禁播羅克的影片。2月26日，國民黨中央黨部宣傳部長葉楚傖支持上海戲曲電影審查委員會的審查結果，同時致信國民政府要求將這一處理辦法擴大至各省市政府，按令照辦。此后該片在全國被禁。不僅如此，他還寫信給外交部向美國政府交涉，提出嚴正抗議并要求在全球禁映該片。

此前由于上海電影院最多的精華地段基本都位于租界，國民政府對租界影院的檢查實際無法進行。《不怕死》事件為檢查租界電影院提供了難得機遇。3月22日國民政府外交部正式要求中國駐舊金山領事館，對于美國辱華電影進行交涉。由于中國的交涉及輿論壓力，羅克于5月29日寫信給中國駐舊金山總領事，聲明自己無意觸犯中國民族尊嚴，傷害中國人民的感情。他說：“我渴望做的事是，如果我以任何方式觸犯了中國的民族榮譽和尊嚴，我愿向中國和中國人民表示我誠摯的歉意。”得到其道歉后，國民政府才允許恢復其主演的其他影片在中國放映。

《羅密歐與朱麗葉》刪后重映

借處理《不怕死》事件的推動，1930年11月3日，國民政府正式公布實行《電影檢查法》。1931年2月3日，由行政院公布《電影檢查法施行規則》和《電影檢查委員會組織規程》，并于當月組成電影檢查委員會。此后國民政府對進口的每一部美國影片都進行嚴格審核，影片在經過海關時，報關單上必須附上電影內容的說明，內容比較詳細；進海關后必須經過中央電影檢查委員會的嚴格審核，電影公司必須提供電影的詳細劇情供檢查審核，并且須將電影的詳細劇情簡介貼在檢查機構發放的“準演執照”背后以供各地查驗。

美國百代公司的《風流船主》是另一部有名的“辱華”影片，對于中國婦女侮辱性的描寫很多。1931年4月10日，該片在未經檢查許可的情況下，于公共租界虹口大戲院開映。上海電影檢查委員會得知后，認為該戲院上映此片不但違反規定，而且侮辱中國形象，命令將此片送審，并禁止上海各報館刊登有關該片的廣告。百代公司被迫將原片送審，虹口大戲院也向電檢會聲明錯誤。4月24日，電檢會要求虹口戲院登報道歉，并處罰款3000元。26日，虹口戲院登報道歉并繳納罰款，聲明以后絕對服從法令。

被國民政府禁演的美國影片也不光包含“辱華”問題，派拉蒙公司于1936年推出的電影《羅密歐與朱麗葉》，上映之后風靡全世界，在中國也猶受歡迎。但該片在中國上映不久，南京國民政府電影檢查委員會就發出禁令，原因是電影檢查委員會官員發現該片中關于男女關系的描寫太多，與中國傳統道德和民族感情有沖突，后經大量刪減才勉強被允許上映。

需要指出的是，由于國民政府以美國作為主要國際盟友，因此其檢查對美國電影也留有很大余地，尤其與左翼或進步影片動輒挨剪刀的情況相比，美國電影被刪剪和禁映的數量與其進口總量比是很小的。而對于美國來說，由于電檢會對美國辱華影片的嚴厲處置，使得美國電影公司以后在拍攝有關中國題材影片時，不能不注意中國方面的感受。到20世紀30年代中期，美國電影業也開始自覺地對它所描繪的中國主題、背景和人物，重新進行審查和估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