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膽風波”困擾傳統中藥文化

●本報駐外記者 李珍 王剛 紀雙城 青木 劉剛 陶短房●本報記者 魏萊●陳一

在鐵籠子里，一只餓極了的熊忙著進食，腹部被插入一支10多厘米長的引流針，它體內的膽汁流入一個大玻璃杯里。福建中藥企業歸真堂公司22日首次公開“活熊取膽”過程，并邀請數百名記者和社會人士見證。連日來，這家公司上市的計劃在中國掀起強烈的譴責風波，而慣用熊膽、虎骨、犀牛角等動物藥材的傳統中藥也成為東西方關注的焦點。世界各國文明史上都有過動物藥時代，英國《1618年倫敦藥典》也包含許多動物藥。但隨著動物保護潮流的興起和醫學技術的進步，動物藥在各國越來越少，美歐動物保護者甚至曾采取極端措施破壞醫學動物實驗。東西方一些學者在接受《環球時報》采訪時都表示，隨著人們生活水平的提高，人類越來越多地把愛心灑向其他物種，這是人類文明進步的方向。但以此一刀切禁止所有利用動物的傳統，顯然超越了當今時代的現實。

“活熊取膽”牽連中藥

“中國爆發反對養熊場的怒火”。《紐約時報》20日這樣描述近幾天中國國內有關“活熊取膽”的激烈爭論。文章稱，這種憤怒仍在升級。該公司采取的公關危機處理方式也收效甚微，邀請記者等各界人士參觀養熊場的舉措被指責為“作秀”。《紐約時報》稱，在東亞和東南亞一些國家都有類似的養熊場。在越南，一名養了45頭熊的經營者一年取膽汁5次，可賺18萬美元，暴利是亞洲這些國家“活熊取膽”屢禁不止的原因所在。

對這家中藥企業的爭議也連帶讓一些國外媒體質疑起中國傳統的中藥。《華爾街日報》稱，中醫在很久以前就已經屬于整個中國文化中的一部分，并包含一些奇奇怪怪的動物器官，從虎鞭到犀牛角，什么東西都有。英國廣播公司（BBC）稱，“養熊取膽”這類中藥企業在中國受到越來越多的質疑。《中國藥典》已經去除了虎骨、犀牛角等作為藥材，中國國家醫藥產業政策是不斷限制野生動物入藥的數量。

美國《華盛頓郵報》稱，東方和西方對動物的認識有很大差異，中國人認為動物是用來吃和用的，對動物權利認識淡薄，但隨著經濟發展，這種觀念有很大改變。在這次活熊取膽汁問題上，認為傳統方法損害動物權益的意見占據明顯上風。德國《圖片報》22日直接呼吁，中國政府應該承擔責任，取締活熊取膽業。

韓國對取熊膽有限制

對于熊膽風波，亞洲一些國家也非常關注，但批評的聲音并不多。韓國媒體這兩天有20多篇“活熊取膽”事件的報道，但幾乎全是編譯，沒有太多評論。實際上，韓國也屬于東方傳統的中藥文化圈。目前，傳統醫藥在韓國仍然大有市場。以熊膽制品為例，韓國人將其視為珍貴藥材，認為其中的成分對人體肝臟恢復機能和增強解毒能力有奇效。韓國某知名藥企曾推出以熊膽為主要成分的藥物，該企業在廣告中毫不忌諱地宣稱，吃120粒膠囊相當于吃一個熊膽。

在韓國、越南等亞洲國家也存在以取膽汁為目的的養熊場。越南“視線網”稱，廣寧省下龍市的黑熊養殖場堂而皇之地以此招攬游客。來此參觀的多為亞洲游客，除了可親眼目睹取熊膽汁的全過程，游客還可買熊膽粉等產品。盡管當地管理部門對此進行過處罰，但“活熊取膽”瀏覽項目仍未根除。在韓國，養熊業始于1981年，政府規定取熊膽汁合法，但有一定限制，韓國環境部規定取膽汁的熊年齡應為10歲以上。據稱韓國每年因取膽汁等原因而死亡的熊有50-150頭。

在日本，大阪大學附屬醫院的一名內科醫生對《環球時報》記者說：“我去過中國西藏好幾次，藏醫中用野生動物骨頭、內臟等入藥的情況更多。這是和藏族居住環境有關。中藥也是這樣，古代沒有現在的化學和生物科技，所以采取一些對動物來說殘忍的手段。但現代科技發達，已可以用別的材料代替。比如以前燕窩被視為上等補品，現在已證實燕窩中最大的營養是氨基酸。氨基酸現在已能制取，并且便宜。每種醫學都有其有益的部分，對待傳統的醫藥應取長補短，有包容性。”

東西方都有動物入藥史

實際上，在現代醫學建立以前，人類從遠古開始一直使用天然的植物、動物和礦物作為藥材治療病痛。中國最早的藥書《神農本草經》就記載有60多種動物藥，明代《本草綱目》收錄動物藥460多種，蟲魚鳥獸乃至人獸的指（趾）甲、皮毛、糞、尿，悉皆入藥。其他文明古國的歷史上都曾使用過動物藥材。古埃及《埃伯斯紙草書》、印度古代吠陀醫學都有用動物的不同部位、血液等入藥的記載。英國《1618年倫敦藥典》也包含許多動物膽汁、血、毛皮等。歐洲人認為飲動物血可以恢復體力，直到19世紀末，巴黎還流行身體不適會去屠宰場喝一杯牛羊鮮血。

隨著西方現代醫學的建立，西藥中已經沒有直接用動物入藥。近幾十年來，西方動物保護主義逐漸興起，美歐國家紛紛實施各種“動物新政”：德國等一些歐洲國家將動物保護納入憲法；西班牙加泰羅尼亞議會去年做出決定，禁止舉行已流行數百年的斗牛活動；從2012年開始，歐盟還開始實施“雞籠新政”，給蛋雞更大的活動空間等“人道待遇”。在這股潮流下，一些動物保護組織把焦點集中到醫學試驗動物身上。幾年前，英國廣播公司進行10個月的秘密調查后，公開了劍橋大學醫學研究人員取猴腦做實驗的全過程，該實驗室遭到一些極端動物保護主義者的攻擊。對此，時任英國首相布萊爾表示，“我們應更好地理解科學及其角色”，他稱理解一些人對這類問題的關注，但呼吁對此進行基于事實的、更成熟的討論。對一些過激的動物保護行為，西方并非沒有爭議。有批評者嘲諷稱，“這些人激烈抵制皮草，卻為何從不抵制皮鞋，難道被用來做皮鞋的動物和用來做皮草的動物有等級劃分嗎？”

近年來，國際醫藥學界興起一股“自然”風潮，一些中藥也開始走向世界。但西方對中藥中的動物藥一直都非常抵制，這也成為中藥走向世界的障礙之一。倫敦大學社會系學者比爾·鮑威爾對《環球時報》表示，劍橋大學的“猴腦風波”當時實際上并沒有吸引多數人的關注，但中國的“熊膽事件”卻吸引更多歐洲人的注意，因為這再次讓他們認定，東方在善待動物問題上和西方沒有觀點上的交集。一些西方人固執地認為，中國人長年吃貓吃穿山甲，當他們知道活熊取膽的事情后，自然會覺得中國人普遍沒愛心。但鮑威爾說，英國數百年來養成的獵狐風俗就有愛心嗎？他認為，一刀切禁止所有利用動物的傳統，顯然超越了當今時代的現實。

中西藥應該互相借鑒

中國藥理學會副理事長蘇定馮22日對《環球時報》記者說，采用熊膽入中藥的一些治療方式的效果并不顯著，或者說難以判斷療效，而諸如某些企業宣傳中所說的能治癌癥、艾滋病等更是不可能。蘇定馮說，無論怎么說，活熊取膽對于動物傷害很大，因此最好能用一些替代品。他認為，中藥行業沒有必要用民族主義情結來強調這些動物藥品種，中藥與西藥在治療手段與方法上可以配合。

廈門大學人文學院院長周寧教授說，有關活熊取膽的爭論雙方站在兩個不同角度，一個站在人文角度，另一個站在醫學角度。問題的關鍵是應首先搞清熊膽入藥是不是必須的、合理的、有效的。如果是這樣，我們應尊重醫學規律，尊重中醫的傳統與方法，畢竟人的價值高于動物的價值。反之，如果不是那么回事，完全是商業操作，我們更應尊重人類對待動物的憐憫之心。對于今后解決這對矛盾的方向，周寧認為，應選擇科學手段發展替代物為好。但在有效的人工替代物出現之前，應注意尊重和保護中醫藥傳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