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杜甫《乾元中寓居同谷縣作歌七首》的情感內涵

關 薇

（隴南師范高等專科學校 中文系，甘肅 隴南 742500）

乾元二年（759）十一月，杜甫攜家人一路顛簸，流落同谷，在窮愁絕境之時，和著血淚寫下了《乾元中寓居同谷縣作歌七首》（以下簡稱《同谷七歌》）。這組抒情詩表現了詩人的坎坷經歷與顛沛流離的生活，是詩人避難經歷的真實寫照。身世飄零之感慨，長歌當哭之悲憤在其中得到深切體現。這是一組有嚴密章法的組歌。分開來看，七首各有描寫重點，均可獨立成章；合起來看，七首渾然一體，一意貫之，是一首完整的長歌。第一、二首寫寓居同谷時的艱難生活境況；第三、四首寫對弟妹們戰亂中離散的懷念和憂傷；第五、六首寫同谷古城和同谷萬丈潭的蕭颯而引發的惆悵與悲嘆；末首寫旅居荒山對身世不偶的無限感慨。在組詩中，融會著詩人濃厚的國破之恨、離散之悲！詩作通過自身困苦生活折射出了當時戰亂環境下廣大百姓顛沛流離的生活狀態，反映出鮮明的時代特征，寄予了詩人深沉的家國之感，而詩作中對弟妹們的懷念，也展現了杜甫的仁愛思想和偉大的人格魅力。

一、通過主體與客體的尖銳對立傳達詩人的主觀感受

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有關于“有我之境”與“無我之境”的論述。他認為：“有我之境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1]對于客體的物與主體的情之間關系的描述，恰恰體現在杜甫的作品中。他有很多感情強烈、抒情主人公形象鮮明的詩篇，都側重于將自我放置在客觀環境當中，“以我觀物”，為客觀的物蒙上詩人自身的內在情感，進而在主客觀的統一中打動讀者。蕭滌非說：“他固然有大悲、大怒的時候，但也不是沒有大喜的時候。為了更好更充分地表達出這些感情，在這種時候，他通常就使用七古這一詩體。比如《哀江頭》、《哀王孫》、《悲陳陶》、《悲青板》、《同谷縣作歌七首》、《茅屋為秋風所破歌》等，有的寫亡國之痛，有的寫身世之苦，都是‘長歌可以當哭的’”。[2]在此類詩歌中，詩人在描寫方式上是把對象作為一個整體進行深入細致的刻劃；在抒情方式上是把個人情感滲透于描寫對象之中，達到物我合一，即所謂“寓主觀于客觀”。在主客體的尖銳對立中將窮愁的境遇作一客觀呈現，讓讀者在看到客觀景物的同時與詩人產生共鳴，形成情感的自然傾瀉，而哀痛之情躍然紙上。

乾元二年，安史之亂的戰火仍無法撲滅。七月，杜甫被迫西行另尋生路。詩人原打算卜居秦州，最終因條件不具備而告吹，于是迤邐南行，來到同谷。時值仲冬，生活完全沒有著落，詩人在這兒幾乎陷入了絕境。《同谷七歌》之一、之二真實地記錄下了詩人當時悲慘的生活，讀之讓人心碎：

有客有客字子美，白頭亂發垂過耳。

歲拾橡栗隨狙公，天寒日暮山谷里。

中原無書歸不得，手腳凍皴皮肉死。

嗚呼一歌兮歌已哀，悲風為我從天來。

其一①本文引用杜甫詩句均出自《杜甫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版。

長鏟長鏟白木柄，我生托子以為命。

黃獨無苗山雪盛，短衣數挽不掩脛。

此時與子空歸來，男呻女吟四壁靜。

嗚呼二歌兮歌以放，閭里為我色惆悵。

其二

這里，作為詩歌主體表現的作者，由于戰亂輾轉流離，遭遇到空前的生存危機，精神處于窮愁的頂峰。當此之時，只有安適的生活才能撫平內心的傷痛，而客觀環境和生存條件卻與他的生存愿望相對立。來到同谷，正是當地最嚴寒的時節，因無人接濟，詩人只能搭建簡易的草堂棲身。山大谷深，天寒地凍，為了生存，詩人拾橡栗，挖黃獨充饑；為了御寒，詩人將又薄又短的衣服拉了又拉。天寒日暮，手腳凍裂；大雪封山，空手而歸。男呻女吟，苦捱時光。冰冷的天氣、困苦的生活、愁悶的心境，如此嚴酷的客觀條件與詩人的主觀意愿形成強烈的對立，在此情境下詩人面臨的是如何活下去的生死抉擇。“手腳凍皴皮肉死”，“短衣數挽不掩脛”，詩人發出仰天的悲嘆：“嗚呼一歌兮歌已哀，悲風為我從天來”。我們能夠從他的悲號中深切地體會出那種刻骨銘心的悲痛之情。王嗣奭說：“《七歌》創作，原不仿《離騷》而哀實過之。讀《騷》未必墮淚，而讀此不能終篇，則節短而聲促也。”[3]斯言誠是也！

二、以艱難生活境況推己及人，表現廣博胸襟和仁愛思想

管子有句名言“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說明精神的追求是建立在物質充足的基礎之上的。然而杜甫卻不同，他在極度的物質貧乏中，始終不忘自我的精神家園，這種追求正是他博大情懷的展現。杜甫是深受儒家思想影響的士人，身懷濟世之志，希望能報效國家，拯救百姓，實現自我的價值。他不同于普通人，即使生活困苦，但他始終把個人命運和國家人民的命運相聯，從而完成了人性的升華。杜甫一生一直避亂，加之疾病纏身，他深深體驗到生命的脆弱，因此也更加珍惜生命，尊重生命。他不僅關注自己的生命，也時刻關注著親人的生命安危。試看其中兩首：

有弟有弟在遠方，三人各瘦何人強。

生別展轉不相見，胡塵暗天道路長。

東飛鴐鵝后鹙鶬，安得送我置汝旁。

嗚呼三歌兮歌三發，汝歸何處收兄骨。

其三

有妹有妹在鐘離，良人早歿諸孤癡。

長淮浪高蛟龍怒，十年不見來何時。

扁舟欲往箭滿眼，杳杳南國多旌旗。

嗚呼四歌兮歌四奏，林猿為我啼清晝。

其四

人到疾病纏身、生活無著、寂寞孤苦時最容易懷念親人，可偏偏“有弟有弟在遠方”，因為“胡塵暗天道路長”而“生別輾轉不相見”，所以詩人慨嘆，假如自己將來死了，弟弟都不知道該去何處為自己收拾骨頭；雖然也有妹妹，但丈夫早死，她又遠在安徽鳳陽。詩人自己已經流落窮境，那么丈夫早亡后還得拉扯幾個小孩生活的妹妹的日子怎敢去想？如果說“良人早歿諸孤癡”一句已融入了詩人對妹妹的想念、憐惜和心焦，那么“扁舟欲往箭滿眼，杳杳南國多旌旗”則包含著詩人更為深刻的悲酸、愧悔和無奈。在這亂離時世當中，當哥哥的竟對孤弱無助的妹妹無力賦予一點幫助，甚至連當面表示寬慰也是絕無可能。親人的愁苦無以為訴，親人的困難難以相幫，親人的問候無法傳遞。何況朋友也各在天涯……此處，詩人內心的痛苦達到高峰。在這兩首表達對弟妹想念的詩作當中，我們能感受到，杜甫的情懷不是個人的，在自己窮途末路的當口，他記掛的是自己的親人，對他們的關心遠甚于自己。而杜甫的這種思想，正是推己及人的仁愛思想。杜甫是深受儒家思想影響的文人，因此，大濟蒼生的仁愛情懷是他思想精華的體現，《同谷七歌》中對親人的懷念和愛是他仁愛精神的體現，而在這之后入蜀所作的詩作中我們能更明晰地看到杜甫對這一情感的延伸和拓展，他對當時艱難環境下的百姓懷有深切的同情，進而希望自己能夠解救百姓于水火之中，這是仁愛的延伸，是杜甫偉大人格魅力的顯現。

三、在個人悲苦中蘊含沉郁悲憤、哀壯激烈的身世家國之感

“個人生活遭遇的不幸，雖也能透視出整個時代衰落的影子，但如果在詩中僅僅一味地啼一己之苦，號一己之寒，卻也不免影響整個詩歌的價值品位。”[4]“杜甫的可貴之處，就在于顛沛流離而不墮其志，艱難備嘗而不改其節”；[5]在于深受苦難的同時卻不忘對國家命運的憂思。《同谷七歌》不僅展現了一己的困苦生活，而是通過個人的生活境遇進而思考國家的前途和命運，在作品中體現出了深沉的家國之感。此處，家愁與國難聯系在一起，情感在凄苦中得到升華，折射出了詩人憂國憂民的偉大胸襟。

四山多風溪水急，寒雨颯颯枯樹濕。

黃蒿古城云不開，白狐跳梁黃狐立。

我生何為在窮谷，中夜起坐萬感集。

嗚呼五歌兮歌正長，魂招不來歸故鄉。

其五

南有龍兮在山湫，古木巃嵸枝相樛。

木葉黃落龍正蟄，蝮蛇東來水上游。

我行怪此安敢出，拔劍欲斬且復休。

嗚呼六歌兮歌思遲，溪壑為我回春姿。

其六

男兒生不成名身已老，三年饑走荒山道。

長安卿相多少年，富貴應須致身早。

山中儒生舊相識，但話宿昔傷懷抱。

嗚呼七歌兮悄終曲，仰視皇天白日速。

其七

此處，詩人側重描繪了同谷古城和同谷萬丈潭的蕭颯和凄厲：落葉飄飄，龍蟄伏不出，只有白狐黃狐出沒，只有蝮蛇在肆無忌憚地長驅東游：“木葉黃落龍正蟄，蝮蛇東來水上游。”這年九月，戰火正熾，唐王朝國勢衰微，平叛無力，而叛亂之徒卻極度猖狂，這種景象不正是龍蟄而蛇游嗎？詩人生逢困境，卻仍然關心戰亂的時局，懷有憂國憂民的情懷。在國家有難的前提下，作為有偉大抱負的詩人，希望自己能夠為國效力，實現自我的理想和價值。但因為權奸當道，自己不被朝廷任用，加之戰亂，不得不避難于同谷荒山，這就更增添了詩人內心愁苦的情緒。“男兒生不成名身已老，三年饑走荒山道。”詩人的目光充滿了迷茫，詩人的內心郁積了多少悲涼和憂傷。面對如此悲涼之景，自己一生無成而人生遲暮的悲苦宣泄而出，“仰視皇天白日速”正是這種情感的真實寫照。

杜甫《同谷七歌》真實展現了杜甫艱難困苦的生活狀態、對親人的思念以及報國無門的感傷，從側面折射出了這位偉大詩人在有生之年的艱難生活境遇。然而，作為一位熱愛生命，關懷百姓的偉大詩人，杜甫不僅感受到了自身的苦難，難能可貴的是，他能推己及人，由一家而兼及天下國家，在自身境遇悲苦的同時，更是激發了對國家、人民、親友的深切關懷。他將人間的苦難、博施的愛心付諸筆端，便給后人留下了不朽的篇章——詩史。

[1]姚淦銘,王燕.王國維文集:第一卷[M].北京:中國文史出版社,1997:163-165.

[2]蕭滌非.杜甫研究[M].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1959:12.

[3]王嗣爽.杜詩箋選舊序[C]∥杜臆:卷三.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23.

[4]李芳民.簡論杜甫的山水詩[C]∥唐代文學研究:第四輯.南寧: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1993:98.

[5]張忠綱.簡論杜甫隴右詩[C]∥唐代文學研究:第七輯.南寧: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1993: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