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傳會



30年了,讓我們穿越時光的隧道,對農民工的歷史做一次回顧,盡管這種回顧缺少“文學性”,我覺得依然是有必要的。
1978年l2月18日,安徽省鳳陽縣梨園公社小崗生產隊,21個長年累月辛勤勞作的莊稼漢,為了溫飽,為了生命的尊嚴,冒著殺身坐牢的風險,在一份“包產到戶”的契約上,按下了他們鮮紅的手指印,拉開了中國農村改革的第一道帷幕。
商品經濟大潮,沖決了千百年來森嚴壁壘自我封閉的堤壩。農村剩余勞動力向非農產業和城鎮轉移,是世界各國經濟社會發展的共同規律。一方面,工業化和城鎮化發展需要勞動力,有了強大的拉力;另一方面由于農業的比較收入下降,農民要增加收入,進城就業是他們最好的選擇,由此產生了巨大的推力。正是受這種拉力和推力的共同作用,一個新的群體出現了——他們的名字叫“農民工”。
關于農民工的定義,許多研究者雖然表述的方式不一樣,但基本涵義是相同的:
農民工是我國經濟社會轉型期的特殊概念,主要是指戶籍身份在農村,主要從事非農產業、依靠工資收入生活的勞動力。農民工雖然進入了城市,但沒有融入城市;離開了農村,但仍與農村保持著千絲萬縷的聯系。農民工現象無疑是中國的特色。廣義的農民工包括在縣域內第二、三產業就業人員和跨地區外出務工人員。狹義的農民工一般指跨地區外出務工人員。
——韓俊主編
《中國農民工戰略問題》
農民工是在非農業就業卻又保留著農民身份的職工,農民工既是“農民”,又是“工”,前者表明他們戶口在農村,在農村還有一份責任田;后者表明他們靠外出打工,賺取工資為生。
——佚名
農民工,顧名思義,“農民”表明的是他們的社會身份,“工”則表明他們的職業。農民工就是“農民”這種身份與“工”這種職業的一種獨特的結合。
——郝廣義
《城市化進程中的農民工問題》
農民工這個稱謂,最早出現在1984年中國社會科學院《社會學通訊》刊物上,這些年一直沿用此稱謂。國務院研究室負責人認為,這是經過反復研討斟酌而確定的,其理由是:
一、采用農民工稱謂,既能包括進城務工的農民,也能包括異地或就地轉移到鄉鎮企業就業的農民;
二、農民工是中國工業化、城市化過程中的一個特殊群體,將在相當長的時期內存在;
三、這一稱謂已經約定俗成,比較準確、貼切;
四、黨中央和國務院相關文件中都使用過農民工稱謂,有依據。
我曾經采訪過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農村經濟研究部研究員趙樹凱,他將改革開放以來農民工跨區域流動分為4個階段:
(1)改革開放伊始至1984年。這一時期,率先參與流動的主要是農村中素有走南闖北傳統的能工巧匠和敢領外出務工經商風氣之先的青年男女,較早吸收外來勞動力的主要是最早開放的沿海發達地區,特別是經濟特區。據估計,改革初期外出農民工在200萬人左右。
(2)1985-1988年,參與流動的農村勞動力總量迅速擴張,但并未形成波及全局的社會震蕩。從80年代中期開始,經濟改革的重心由農村移向城市,城市體制改革步伐加快,尤其是第三產業逐步允許農民進入,吸引了越來越多的農村勞動力進城。但由于農村非農產業和城市、沿海地區的吸納能力較強,表現在流出與流入方面的不相協調并不突出。從全社會看,并沒有感受到流動引起多么強烈的多方位沖擊。
(3)1989-1995年,1989年初春,中國爆發了首次“民工潮”,社會輿論大嘩,持續涌動數年。1994-1995年,是農村勞動力流動規模最龐大的年份,農業部農研中心等單位的抽樣調查顯示,1994年,四川省的流動勞動力總數跨過1000萬人大關。1995年,估計全國參與流動的農村人口在7000萬至8000萬之間。
(4)1996年以來,中國農村勞動力流動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或者說,進入了一個良性運行的新階段……
新中國剛成立的土地改革、改革開放初期的家庭承包制和農民工進城,堪稱中國農民的3次解放。城市化是人類社會發展的結果,也是人類社會邁向現代化的必經階段。數以千萬計的農民工,一頭連著城市和發達地區,一頭連著農村和落后地區,帶動了城鄉之間勞動力資源和生產力布局的優化配置,創造性地把解決“三農”問題和工業化、城鎮化、現代化有機地聯系在一起,在城鄉二元結構尚未根本突破的時代背景下,闖出了一條城鄉融合發展的新路子。它加速了我國城市化和工業化的進程,對我國經濟社會發展做出了突出的貢獻。
改革開放以來的30年間,中國以年均9.9%高速經濟的速度增長,創造了令全球矚目的發展奇跡,同時也使得中國躋身世界三大經濟體之列。
根據世界銀行1997年的估計,在1978-1995年國內生產總值年平均增長9.4個百分點中,勞動力跨部門轉移貢獻了1.5個百分點。
中國科學院——清華大學國情研究中心主任胡鞍鋼認為:
“農民工在創造就業、促進增長方面,是一個新的發動機。我們估算下來,大約到2004年,農民工創造的GDP大約占13.3%。2005年的經濟普查報告說,2004年中國GDP增加了16.8%,其實,我認為還不夠,因為農民工從事的這些經濟活動,他們根本不注冊,沒法統計進官方的GDP中。我們算了一下,從1990年到2004年,中國非正規就業的平均增長速度大約22.2%,相當于我們經濟增長速度的兩倍。”
在經濟發達、進城農民工最密集的珠江三角洲,農民工對GDP增長的貢獻率高達25%以上。
廣東原省委書記林若曾說:“沒有農民工,就沒有廣東的發展!”中山大學教授周大鳴說得更形象:“廣東現代化的腳手架,是由進城農民工撐起的!”
較早對農民工群體進行代際角度縱向研究的學者王春光認為:農村流動人口已經出現代際間的變化,他們不僅在流動動機上存在很大的差別,在許多社會特征上也很不相同。
關于農民工的代際劃分,一般有這樣幾個說法:第一代農民工;第二代農民工;第三代農民工;今年中央一號文件首次提出“新生代農民工”。
吳紅宇、謝國強按照“十年為一代”的人類學定義,對第一代到第三代的農民工有一個界定:
第一代是在20世紀70年代以前出生的農民工。這代農民工25歲以前基本是在農村度過的,掌握了熟練的務農技能,但他們的文化程度較低,所以對工作的要求不高,只要務工收入能達到他們的最低期望值就行。他們打工行為都是兼業型或季節性的流動,即使再回到農村他們也認為是理所當然。對城市而言他們是勞動力的“蓄水池”,不構成就業壓力。
第二代出生在1970-1979年。這部分人與上一代農民工相比,有兩個不同點:一是文化水平有所提高;二是他們對農業技能的掌握程度不如上一代農民工。家庭特點上,這代人也與上一代農民工相同,他們大都已有子女,為了子女的教育和生活,他們的家庭一般處于兩地分居狀態,妻子在家務農和撫養子女,丈夫在外打工掙錢。
第三代出生在20世紀80年代以后。與前兩代人相比,這代人的文化程度有了明顯提高,大多數人擁有高中或職高學歷,對工作的期望值相對較高。但由于是直接從學校到社會,大多數人缺乏務農經驗和吃苦耐勞的精神。而他們所受的教育又沒有達到與城市人同等的水平,這決定著他們的工作狀態往往比期望的要差。
農業部部長韓長賦認同這種“三代農民工”提法。他在《關于90后農民工》一文中寫道:
第一代農民工是上世紀80年代農村的政策放活以后出來打工的農民。農村實行家庭承包經營以后,生產效率提高,地不夠種了,勞動力有富裕,同時農民又有了支配勞動的權利,于是一部分農民就出來打工。當然,他們中的絕大部分是在鄉鎮企業打工,亦工亦農,離土不離鄉。時至今日,這一代農民工早已人過中年,除了少部分具有技術專長或管理能力的人成為企業經營者,大部分人已回到農村。第二代農民工大都是上世紀80年代成長起來的農民,隨著90年代我國經濟快速發展、經濟外向度大幅提高而外出打工。這部分人是目前農民工數量最多的,是我們重點研究好政策針對的農民工主體。外出進城打工是這代農民工有別于上代農民工的顯著特點,他們一般都有10年左右的打工經歷,大都在建筑業、加工業、紡織業、出口企業打工。這部分農民工的城鎮化走向是有所不同的:一部分有技能、有管理能力的人成為企業生產骨干,留了下來;還有一部分有文化的女工也留了下來,不少嫁給了城里人;但仍有很大一部分人隨著年齡增長,掙了一些錢而選擇回鄉。近幾年,農民工隊伍中出現了一個新群體,就是上世紀90年代后出生的農民工,當然模糊一點也包含80年代末出生的,可統稱為“90后”,他們算是第三代農民工。最近幾年新增加的農民工主要是這部分人,他們基本是進城打工,估計有4000萬人左右。雖然在數量上他們還不占主體,但由于其特殊性和今后的成長性,值得高度關注、深入研究。
韓長賦提出的這4000萬人,主要指90后農民工。
據國家統計局公布的數據:2009年,全國農民工總量為兩億三千萬人,外出農民工數量為一億五千萬人,其中,16歲至30歲的占61.6%。據此推算,2009年外出新生代農民工數量在8900萬左右,如果將8400多萬就地轉移農民工中的新生代群體考慮進來,我國現階段新生代農民工總數約在一億人左右。這表明,新生代農民工在我國兩億三千萬(2008年為兩億兩千五百萬)職工中,已經占將近一半。
2010年中央一號文件第一次明確使用“新生代農民工”這個概念,并提出“要采取有針對性的措施,著力解決新生代農民工問題”。對此,中央財經領導小組辦公室副主任、中央農村工
作領導小組辦公室副主任唐仁健解釋說:“新生代農民工主要是指80后、90后,這批人目前在農民工外出打工的一億五千萬里面占到60%,大約一個億?!薄靶律r民工是中國農村經濟社會結構變化,乃至中國整個社會結構變化的重大問題。”
由80后、90后的農村青年,組成了一支一億之眾的新生代農民工群體,且還以每年900萬至1000萬人的速度快速遞增。要不了十年,這個群體的總人數將會突破兩個億,甚至更多。
在全國總人口中,這個群體占了十三分之一;在全國城鎮人口中,占了六分之一;在全國就業人員中,占了三分之一。
新生代農民工——如此規模的龐大群體,豈能回避?更不容忽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