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志軍
空鏡子:第三屆世界職教大會觀感
臧志軍
2012年5月14-16日,在上海會展中心召開了第三屆世界職教大會,這是自1999年首爾會議之后13年才召開的一次世界職教大會,其重要性自不必多言。會議的規格很高,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總干事到會致辭,中國國務委員劉延東發表講話,中國教育部長袁貴仁主持開幕式;與會代表來源很廣,有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國際勞工組織、經合組織等國際組織的代表,有華東師大、馬爾他大學等學術機構的研究者,有各國的教育部長、副部長等官員,也有一些非政府組織的成員;會議的議題很廣,大會的主題是“培養工作和生活技能”,代表們討論了從教育公平、職業教育包融性到教育經費等25個議題;大會的學術味道很濃,每次全會、平行會議或圓桌會議后都會有大量的聽眾提問,有些問題非常尖銳,而不會顧及講話人是否為知名專家或是政府部長;也許是因為大會在中國召開,也許是因為中國職教確實影響力巨大,中國在這次大會上很受關注,在非中國專場,共有10個中國人發言,每個發言人在提問環節和會后都成了眾人追捧的明星,凡是有中國人發言的會場,中國發言人幾乎是最后離場的一個。
在官方的新聞通稿里,大會可能依然是“勝利開幕、圓滿閉幕”的,也可能依然會有“與會代表人數創歷史之最、會議達成高度共識”之類的表述,事實上大會深入討論了很多議題,確實在很多方面取得了進展,大會應該是成功的。但作為一個普通的中國參會者,我卻有一些自己的觀察和想法。我本抱著以他者為鏡的態度參會,希望能從世界其他國家的身上看到中國職教的影子,希望能回答這兩個緊密相關的問題:中國在大會上的表現究竟怎樣,中國職教在世界職教體系中有怎樣的地位和影響力?但直到會議結束,也沒有在那面鏡子里發現清晰的中國職教的影像,只是看到了以下三個遺憾。
在場外,中國人布置了一個中國職業教育成就展,共分三個展區:中國職業教育發展的時間長廊,實訓裝備展示區,職校師生的現場技能表演區。這個展覽既講述歷史也描繪現實,既展示現代科技也表現傳統技藝,展現了中國職教作為世界上最大規模職業教育的成熟與自信,應該很吸引人。不過,總讓人覺得少點什么:所謂的成就只是建了多少學校、培養了多少學生、買了多少設備嗎?成就難道不應該是解決了多少問題、達成了多少目標嗎?我們幫助了多少家庭脫貧?使得多少青年過上有尊嚴的生活?幫助了多少底層的勞動人民找回了生活的勇氣?看來,這個展覽缺少一個靈魂,缺少對職業教育價值的體認。在我們的文化里,人們已經習慣于用政治的標準來衡量成就,常常會忘掉一些社會事件的本來價值與功能。
在發言中,中國人明顯地使用著與外國同行們不同的話語,如大力發展、政府主導、行業指導等。在一個圓桌會議上,一名來自中國的學者在臺上大談中國如何鼓勵民辦教育時,下面的好多外國人開始離場。我們當然無從知道他們離場的原因,但我想有可能是因為中國人在談一個許多外國人認為不是問題的問題。在大會的題為《職業技術教育與培訓的轉型:培養工作和生活技能》的工作報告中,我們可以輕易地發現一些關鍵詞:青年人社會融入、有尊嚴的工作、社會責任、可持續發展……這些用語很少被中國人提及。如果仔細分析,可以發現我們的職教話語所體現的是中國人對職教制度、職教體系的重視,而國際流行話語則強調個人的發展。可以說,在很多時候,我們與世界的同行們在不同的話語平臺上交流,結果往往是廣東人常說的“雞同鴨講”。
在會場門口,人們還會看到中國人向與會者提供了一份厚厚的文件,介紹中國如何開展農村勞動力轉移培訓。這份文件做得非常專業,很好地向世界組織和各國代表介紹了中國的情況。但在參會的兩天里我卻發現了一個現象,對農村教育、貧困問題、青年問題表現出最大興趣的往往不是各國的部長們,而是那些來自不同國家和地區的非政府組織的代表。我親耳聆聽了約旦一個叫做Injaz的組織的首席執行官所做的發言,這是一個致力于解決約旦青年人社會融入問題的非政府組織,它幫助數以十萬計的約旦青年擺脫了不良的生活狀態。一個很自然的推論是:如果在國外,那份關于農村勞動力轉移的文件很可能不是由政府資助的研究機構提供,而是由非政府組織來完成。緊接著的問題是這次大會為什么沒有為非政府組織提供一個展示自己的展覽,為什么沒有中國自己的非政府組織或熱心教育的企業、個人參與大會?中國人是不是想告訴世界同行我們的職業教育仍然是一個封閉的系統,不歡迎任何外來者?
在大會上,中國人不止一次提到中國舉辦著世界最大規模的職教,同時,也承認中國職教大而不強,但沒有人解釋為何不強。我想,以上三個問題可能是中國職教大而不強的癥結:缺少核心價值觀、不關注人的發展、極力封閉自己。大概正因為此,當我們想從世界職教的大鏡子里找自己的身影的時候,才發現那是一個空鏡子。
(作者系江蘇技術師范學院職教研究院助理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