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許昌學院美術學院 王雨
畫像石和畫像磚是漢代美術史的重要史料,數量多,內容豐富。它也是漢代這個特定時代產生的一種介于繪畫和雕刻之間的特殊美術形式,最具有民族特點。河南是漢畫的故鄉,畫像石、畫像磚等數量之多居全國首位。但對于中原做過漢都的許昌卻沒有多少關于漢畫情況的研究,這未嘗不是件憾事。綜覽許昌地區的漢畫,其畫像石年代稍晚,題材簡單,內容不甚豐富,具有東漢晚期的特點,但其刻畫細致,形象真實,藝術水平不容低估。
畫像石和畫像磚多是墓葬建筑材料,這是漢代厚葬風俗的產物。漢人厚葬之風的起因一是相信來世,二是提倡孝道。正是這種厚葬風氣使人們不惜重金購買良材、聘用能工,留下豐富的藝術遺產。許昌的興盛是因東漢末年董卓之亂,曹操迎漢獻帝于此,使這座漢王朝沒落時期的國都一躍成為中原政治、經濟、文化中心,皇親國戚、達官貴人、英雄豪杰云集于此。為世人注目的漢畫像石和畫像磚就是在這種歷史背景下形成的。
畫像磚多出土于許昌近郊和長葛、襄城、禹州。磚的形制有三種:
分豎長條形和長方形兩種。豎長條形畫像內容多是文史、武士,作門框使用。長方形磚畫武士、鳳凰或狩獵、車馬出行。這種磚每一塊為一個裝飾圖案,主要畫像居于中上部,空間飾圖案,四周有兩三層花紋邊框,狩獵、山林、幾何紋樣鋪天蓋地,無一空處,裝飾性很強。主體畫為平面淺浮雕或純陽線刻,造型粗獷,線條洗練,充滿運動感。畫像有橫有豎,任意性強,表現質樸而拙重。
一磚為一幅主題畫,多為橫幅、陽線刻。題材多為建筑圖,有雙闕、門闕樓、樓廟、車馬過闕門等。大部分建筑前為小吏,或持戟、執盾,或佩劍、擁彗,還有作為附屬物的長青樹、鳳鳥、仙鶴、龍等。畫面多以建筑物為中心,兩側各有一株長青樹,建筑物上有瑞禽,布局合理,耐人尋味。筆者觀摩過《軺車過關圖》,畫像為淺浮雕和陽線刻。畫面右端門闕高聳崔嵬,闕外有一株長青樹,樹上棲一鳥。宮門內有持戟門吏,恭守迎謁。一輛載有馭手和主人的軺車奔馳欲過。上有榜題“上人馬食太倉”,為祝愿上等人吃皇糧的吉祥語。這種純陽線刻的畫像磚用筆簡練,線條剛勁,造型準確,令人想到漢魏之際許都的繁華和達宮貴人的氣勢。
有平面淺浮雕和陽線刻兩種,一磚為一個完整圖案。畫像紋樣有雙魚、騎馬狩獵、鋪首等。雙魚為吉祥物,既表達連年有余又是書信的象征。另有很多吉祥文字磚,如“白天大吉”“王百元”“陽遂富貴”“大吉”等。又有各種紋飾的花紋磚:云紋、鏡紋、滌索紋、五字紋、泡丁紋、十字紋、圖形紋、奕形紋、菱形紋、水波紋、斜線紋、網格紋等,形式多樣與同時期銅鏡及瓦當上的紋飾相若。
畫像石多出于禹州和襄城縣,屬漢魏時期畫像石衰落之際的遺物,墓室為小磚建構,僅門扉、門楣用畫像石。主要有兩種:
畫像為豎幅,減地平雕加陰線刻,邊框為斜線紋,畫像題材均為鋪首銜環,但各不相同,無不寄托吉祥、升仙、驅邪、除惡的內容,在藝術裝飾上也有了極大的提高。鋪首形象大同小異,它也叫饕餮,是傳說中可怕的猛獸,其特點是兇惡、貪婪、懾邪而善守。商代青銅器上經常用這種形象起到威嚇百姓的作用。漢代墓門上用大膽的象征手法,只采用饕餮頭部為“鋪首”,鋪首銜環即是鎖其貪婪惡性而伏首于門外驅除妖魔鬼怪。它既猙獰可怖又伏首貼耳,兩種性格集于一身,是漢代人大膽而絕妙的想象。不同的鋪首上刻有虎龍、朱雀或鳥首獸身之物。筆者觀摩過的石像有立虎鋪首銜環,流暢而有力度的刀法刻出昂首翹尾的兇猛形象;有立龍鋪首銜環,立龍作奔走狀,姿態優美;還有刻朱雀鋪首銜環和共鳴鳥的。虎形紋飾早在春秋戰國和秦代的瓦當中已見到,在漢代作為四方神靈之一,也是一種辟邪的神獸。《后漢書·禮儀志》注引《風俗通》說:“虎者陽物,百獸之長,能擊鷙牲食魑魅者也。”虎的形象可塑性很強,可臥、可立、可跑、可停,可圓可方。漢代藝人把握了虎的造型和動作特點,變化繁復又不失其鮮明特點。漢代把鳳鳥看作吉祥物,在四靈之中稱朱雀,它是象征南方勝利的瑞鳥,漢代多把它刻在向南的門上。朱雀或佇立、或展翅、或鳴叫、或叼魚,姿態各異,栩栩如生。這種像雞又像鳥的形象刻畫得既具體又抽象。它本身能鳴、能飛、能舞,已集中了很多美的類型,加上造型的裝飾效果,很容易使人聯想到吉祥、瑞應、升仙的種種美好心愿。
一般為橫列式構圖,畫像亦減地平雕加陰線刻,題材為庭堂、官吏、車馬出行,各種門吏、武士及虎、龍、鳳等吉祥物。這些畫像可以幫我們了解我國傳統木版門畫的歷史淵源。有的畫面兩部分以帷幔形圖案分開,中間刻一庭堂,內有兩人對坐,二侍者立于臺階上,庭堂左有一軺車,右有一坐騎對面而來,構圖合理,動靜結合,從內容上講無異是社會生活的反映。在漢畫像中刻繪門吏的形式很多,一般待立在門的兩旁,手執各種用具或武器,有侍衛保護和防守的作用。這種形象多為文職官吏,手執武器只是一種護衛的象征,跟宋元以后的文門神有相似之處。也有短衣戰袍神態威武的勇士,很像傳統門畫中的武門神。有的為一持盾小吏畫像石,小吏當為亭長之類,頭戴籠冠,手執盾牌,寬袖,下著長裙,形象憨厚可愛。有的為一擁彗小吏,彗為掃帚,漢人迎接長賓往往擁彗卻行。有的畫像中人物一手執劍,一手前伸,一腿斜弓,一腿伸直作跨步,兩目圓瞪顯得力大無比,此形象當為一執劍武士。有的石像蹶張的形象亦很常見,顯示威武力量,以鎮惡驅邪為寓意。
從許昌漢畫的題材內容來看,基本是當時生活的一種寫照。兩漢時期戰爭減少,社會相對安定,生產力進一步提高,豪強地主修建了設施完備的莊園,深宅大院中使用著上百個奴婢。這些門吏、武士都是為維護其統治服務的。把這些形象刻在墓門兩旁,無非是想在另一個世界維持他們生前享樂生活的一種精神寄托。在藝術手法上,匠人們取材于現實生活,但因其形象要塑造在門扉、框石的結構內,因此采取了大膽的變形,使之符合建筑的要求,有的拉長,有的變寬,使形象充滿整個構圖又不失其威勇或謙恭的神態。這種鋪天蓋地的構圖似乎有些笨拙,然而卻有后代空靈雅致的藝術所不可替代的豐滿樸實的意境。漢畫像更具有東方藝術的沉穩、流暢的抒情美,以單線平涂傳萬物之神,用線條使一個個有神的形象躍然面前。
許昌地區出土的畫像磚、畫像石從時代上講屬于漢魏之際,即漢畫的衰落期。許昌是東漢末年的國都,是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地方。這些畫像均完成于這一時期,藝術水平較其它晚期畫像為高,這與當時許都的繁榮、文化素質較高有密切的關系。但畢竟這種藝術高峰已過,就題材內容的豐富性而言已無法同東漢盛期相比。漢文化就是楚文化,雖然漢承秦制,但在意識形態領域漢保留了相當多的楚地本色。彌漫在人們觀念中的是種種從遠古流傳下來的神話和故事,它們成了當時文學藝術不可缺少的主題,具有極大的吸引力。無論山東嘉祥或河南南陽出土的漢畫都可以發現大量的此類題材。當然在這種題材中原始神話相對褪色,社會和歷史內容,日益占據主導地位,這也是人類文明發展的必然結果。神話傳說在許昌漢畫像中只保留下一些吉祥、祈福意義的內容,但充滿原始活力的浪漫幻想依然蘊藏其中。盡管儒家和經學在漢代盛行,但漢代藝術并沒有受這種儒家狹隘功利信條的束縛。它一方面通過宣揚儒家教義和歷史故事來表現,另一方面通過對世俗生活和自然環境的多種描寫來表現。漢石刻中歷史故事非常之多,如荊軻刺秦、高祖斬蛇、鴻門宴之類,但這類題材在許昌已所剩無幾。畢竟兩漢四百多年歷史已發展至最后,中國歷史很快要進入三國分爭的階段,這也是中國歷史上的重大變化時期,無論經濟、政治、軍事、文化都經歷轉折。魏晉是一個思想活躍的時期,沒有過多的統治束縛,沒有皇帝欽定的標準,人的活動和觀念從兩漢讖緯宿命的支配下逐漸擺脫出來。曹氏父子破壞了東漢重節操倫常的價值標準,對現實社會中人的評議成為社會政治文化的中心,不再停留于東漢時的道德操守、氣節,人的才情風貌和能力成了關注的重點。兩漢琳瑯滿目的世界開始讓位于魏晉五彩繽紛的人格,抒情詩、人物畫在稍后的兩晉形成,兩漢畫像磚石走到了它發展的盡頭。基于此,許昌地區的漢畫無論就其美學風貌還是題材內容均與其歷史背景相符合。藝術是社會的一面鏡子,無論從社會學還是美學的角度,許昌漢畫都是不可忽視的漢代藝術的組成部分。
[1]李澤厚·《美的歷程》 ·社會科學出版社
[2]《許昌漢磚石畫像》 ·河南美術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