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 冬 連
中國改革亟需凝聚共識,尋求新突破
蕭 冬 連
據我所知,紀念鄧小平南方談話的文章和各種活動很多。南方談話之所以再次引起熱議,不只是對一位歷史偉人的追思,更重要的背景是,中國改革又走到了一個重要的歷史關口,亟需凝聚共識,尋求新的突破。
1992年鄧小平南方談話之前,中國改革面臨的就是一個進退兩難的境況。一方面改革遭遇到瓶頸。20世紀80年代的改革近乎于 “帕累托改進”,即改革讓多數人受益而很少有人受損。這是因為當時進行的是一種增量改革,允許和扶持體制外經濟的發展,體制內原有利益格局沒有根本觸動。這種改革釋放出巨大的能量,使中國經濟獲得了第一份增長紅利。然而到了80年代末,容易改的改了,難題留了下來,改革遭遇到兩道難過的坎。一是1988年價格闖關失敗,價格市場化改革受阻;二是國有企業承包制效益遞減,國家 “讓利”的空間已經用完,而企業并沒有真正搞活。到90年代初,由于體制外經濟的競爭,企業 “內部人控制”對資產利潤的侵蝕,加上市場疲軟的宏觀環境,國有企業虧損面擴大,日子越來越不好過。放權讓利改革的功用基本耗盡,改革亟待新的突破,要突破就必然觸動產權及原有的利益格局,這就觸及傳統社會主義觀念的核心。
另一方面,由于國內改革受阻,接著是東歐劇變,蘇聯解體,社會主義在世界范圍內轉入低潮,關于改革的爭論驟然激烈,改革共識近乎破裂。一些改革者因改革受阻而沮喪,社會上普遍對物價瘋漲和 “官倒”現象強烈不滿,而保守力量對改革方向和性質提出了根本質疑,認為改革開放并不是自我完善社會主義制度而是在拋棄它,經濟特區是 “和平演變的溫床”;聯產承包責任制瓦解了公有制經濟;股份制改革試點是 “私有化潛行”;引進外資是做國際資產階級的附庸,等等。他們總結蘇東劇變的原因,認為是激進改革導致了蘇東社會主義的垮臺, “和平演變”是當前的主要威脅。在決策層召集的座談會上,兩派學者針鋒相對,激烈辯論。反對市場化改革的聲音占了上風,改革一時失去方向和推動力,社會上普遍存在著焦灼情緒。
正在這樣一個歷史關口,鄧小平發表了南方談話。南方談話有一句名言:“不堅持社會主義,不改革開放,不發展經濟,不改善人民生活,只能是死路一條。”鄧小平講這個話,斬釘截鐵,顯然不只是從中國自己的經驗出發,而且看到了世界大勢,包括對剛剛發生的蘇東劇變的思考。早在1978年鄧小平思考中國改革時,就清醒地意識到,從蘇聯照搬過來的體制存在重大弊病,不改革不行。蘇聯的解體更堅定了鄧小平的這個信念。他把社會主義穩固的首要條件歸結為發展經濟,改善民生,而發展的唯一之道就是改革開放。所謂改革,就是要 “大膽吸收和借鑒人類社會創造的一切文明成果,吸收和借鑒當今世界各國包括資本主義發達國家的一切反映現代社會化生產規律的先進經營方式、管理方法”。只要有利于發展生產力,有利于增強綜合國力,有利于提高人民生活水平,任何經驗都可以借鑒,不要怕資本主義多了,不要把計劃經濟等同于社會主義,不要把市場經濟等同于資本主義,社會主義也可以搞市場經濟。鄧小平的思想是要尋找一種市場經濟與社會主義的結合模式,實質就是要利用資本主義來發展社會主義,這與新中國成立前后的新民主主義理論異曲同工。那么如何打消這樣一種詰難,即如何保證利用資本主義的結果是發展社會主義而不是拋棄社會主義?鄧小平給出了兩個條件:一是保證黨內不出事,使改革和經濟社會發展進程始終在權力的掌控之中;二是設定了一個共同富裕的最終目標。不過,這不是鄧小平所擔憂的問題,他關注的重點是推進改革,加快發展。
南方談話的巨大反響,大家都看到了,在中國一下子卷起一股改革與發展的熱浪。不過,我們不能把這種影響全部歸因于鄧小平的個人權威。事實上,當時在黨內和社會上,改革的共識仍然廣泛存在,客觀形勢并不像高層爭論表現出來的那么缺乏方向感。10年的改革開放為它自身造成了一種不可逆轉的態勢,放權讓利使地方政府和企業成為受益者,體制外經濟特別是鄉鎮企業的發展勢頭正旺,加上城鎮集體企業、個體工商業、三資企業,各種非國有經濟的比重已占“半壁江山”,面臨困境的國有企業必須尋求出路,地方和部門都在等待中央明確表態。改革已經逼近市場經濟的門坎,需要有人登高一呼,凝聚共識,越過這道門坎,南方談話的意義就在于此。
我們看到,鄧小平南方談話及中共十四大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目標以后,突破了意識形態障礙,把改革推進到了一個新的歷史階段。經濟改革從增量轉向存量,從體制外轉向體制內,90年代上半期,價格市場化并軌悄無聲息地完成;1994年分稅制改革奠定了今天中央雄厚財力的基礎,并強化了已經形成的地方競爭機制;債券、證券、期貨等市場的建立和1998年中央銀行制度改革建構起較完整的資本市場;2001年中國加入了世界貿易組織,從制度上與國際接軌。相比較而言,90年代中期之后的國有企業改革更是觸動傳統體制根基的改革,以 “抓大放小”為核心的產權改制和資產重組展開了一個 “國退民進”的進程,由此形成了產權多元化的市場經濟基礎。90年代以來的改革,其深刻程度是80年代不能比的,一種市場經濟的框架基本形成,并加速融入經濟全球化進程,中國的社會結構也由此發生了極為深刻的變化。正是市場化改革和經濟全球化兩大引擎帶動中國近20年,特別是21世紀以來的持續高增長,出現了前所未有的 “經濟起飛”,中國一躍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
按理說,中國的 “經濟起飛”應當贏得更多的改革共識。然而實際情況正好相反,在今天,共識在迅速流失,改革一詞再不像80年代那樣具有普遍認同的正當性。原因在哪里呢?原因在于相當多數人沒有感受到自己分享到了改革和發展的成果,當然,這種主觀感受與實際情形是有距離的。但是不可否認,財富的巨大增長帶來了貧富分化和社會發展的不平衡,財富迅速向少數人集中,社會弱勢群體越來越與經濟高增長無緣。這種趨勢是鄧小平當年南方談話時沒有預料到的。鄧小平的設想是,把發展生產力與實現共同富裕放在一條時間軸上,先把蛋糕做大,再來合理分配蛋糕。他設想,到20世紀末就要 “突出地提出和解決”分配蛋糕的問題。辦法就是讓先富起來的地區多交點稅,幫助落后地區。然而鄧小平很快發現,實際情況并沒有這么簡單,不只是地區差距,尤其是貧富分化。1993年9月16日,鄧小平同其弟弟鄧墾有過一次談話,他說:“過去我們講先發展起來。現在看,發展起來以后的問題不比不發展時少。”他不無憂慮地說:“少部分人獲得那么多財富,大多數人沒有,這樣發展下去總有一天會出問題。”①《鄧小平年譜(1975—1997)》(下),中央文獻出版社,2004年,第1364頁。
這說明什么呢?這說明改革的主觀設計與改革的具體實施并不是一回事,社會經濟的演進軌跡更不是什么人所能完全掌控的。當然,回過頭來看,改革本身并非沒有反思的余地。改革的必要性并不能決定每一項改革做得都對,目標的正當性也不能自證手段的正當性,建立市場經濟制度框架并不意味著市場化改革已經到位,更不能說已經建立了一個好的市場經濟。一個好的市場經濟應當是一個法治市場經濟,一個政府與市場邊界清晰的市場經濟。市場化也不是萬能的,經濟改革不能單兵突進,代替其他領域的一切。當前的突出問題是權力市場化,權力與資本的結合。國企改制中的資產流失、資產重組中的利益輸送、證券市場的內幕交易、房地產泡沫中的利益鏈條、工程招投標中的暗箱操作、城市建設中的強制拆遷、非法征占農民土地等等,大都有官商勾結的背景。如何遏制權力腐敗和資本貪婪,如何解決社會保障、醫療、教育、住房等社會問題,如何推動農民工市民化的社會轉型,所有這些都期待社會體制和政治體制改革有新的突破。
中國的發展還遇到另外兩類難題。一是粗放型增長模式長期未能轉變,使資源環境不堪重負,未來發展的可持續性受到挑戰。作為一個發展中大國,中國不能沒有發展,一切問題都必須圍繞經濟發展來解決;但是,如果發展主要靠資源投入,靠犧牲環境和生態作代價,是不可持續的,不僅危害當代,而且透支未來。一是出口帶動增長的方式越來越受到外部環境的限制。伴隨經濟全球化進程,貿易摩擦增多,貿易保護主義抬頭,資源爭奪加劇,針對中國的反傾銷案不斷增多,外匯儲備激增使中國面臨外幣貶值的巨大風險和人民幣升值的強大壓力。因此解決當前遇到的難題,既有賴于體制的改革,又有賴于發展模式的轉變,二者相輔相成。轉變發展模式并不是近期提出來的,已經提了近20年,但始終不見成效,可見決非輕而易舉。世界貿易環境趨向惡化,國際壓力加大或許會形成一種倒逼機制。
有人期待有第二次南方談話,凝聚共識。且不說有沒有這樣權威的人。即使有,再也不可能登高一呼、議論偃息了。因為現在的情形與1992年有很大的不同,關于改革的分歧有意識形態方面的原因,但主要是因為社會分化,不同利益群體對改革有著不同的感受和期待。知識界內部也產生了深刻分化,秉持不同信仰和有不同利益背景的知識分子之間相互對立,不可通約。改革的最大阻力來自20年來在改革中獲得最大利益的既得利益群體希望維持現有的利益格局。許多社會人士乃至高層領導呼吁,要打破利益集團的羈絆,改革必須有 “頂層設計”,決策者要有歷史承擔。這是有見地的。在某種意義上說,鄧小平南方談話就是一次 “頂層設計”。不過,從30年改革的經驗看,光有 “頂層設計”而沒有民眾的廣泛參與,用心良苦的改革難免不被扭曲。農村改革之所以獲得一致認同,就是因為它是大眾參與的改革,較好地體現了公開、公平的原則,也得到了平等的結果。相比較而言,關系工人切身利益的企業改制,工人卻是缺席的。沒有這樣的機制讓工人坐在談判席上維護自身的利益,他們的命運是被決定的。所謂大眾參與的改革,首先應當有廣泛的討論,其次應當有暢通的利益表達平臺和渠道。市場經濟不懼怕競爭,不回避利益博弈,但應有平等的權利保障和公正透明的規則,特別是有保障弱勢群體權益的機制,而不是崇尚叢林法則和贏者通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