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輝阮丹生
(1.國家檢察官學院檢察基礎理論教研部,北京102206;2.中國檢察出版社,北京100040)
2011年10月西安市未央區第一實驗小學,為部分學習、思想品德表現稍差的學生發放了綠領巾,并解釋這一做法是為了“激勵上進,并非歧視”。然而,為什么家長卻以歧視為由加以反對?為什么公眾對校方的是非觀、價值觀提出了質疑甚至批評?為什么主管當局要叫停這種做法?在此,筆者想從平等原則及其保障的視角,結合“綠領巾”事件,討論平等與禁止歧視、教育歧視與人格尊嚴、受教育的平等權利與國家的責任等問題,以求教同仁。
英國偉大詩人雪萊曾滿懷激情地寫下這樣的詩句:“我們全是希臘人的,我們的法律,我們的文學,我們的宗教,我們的藝術,根源都在希臘。”[1]P258然而,我們也可毫無遺憾地說,人類不平等的思想根源也來自希臘。著名的美籍猶太哲學家漢娜·阿倫特通過對古希臘歷史的分析,認為古希臘人存在著公域和私域涇渭分明的兩個世界——“自然組織的中心是家(oikia)與家庭。城邦國家的興起意味著人們獲得了除其私人生活之外的第二種生活,即他的bios politikos,這樣每一個公民都有了兩個生存層次。在他的生活中,他自己的(idion)東西與公有的(koinon)東西有了一個明確的區分。”[2]P19女性、奴隸被排斥在公共生活之外,而生活在以家與家庭為中心的私域中。亞里士多德將人定義為“天生的政治動物”,在漢娜·阿倫特看來,“這一定義與家族生活中經歷的自然組織不僅毫無聯系,甚至相互對立”[2]P19。因此,亞里士多德的“政治人”假設中是完全沒有女性和奴隸的身影的。他認為,以“嫻靜”為品德的婦女雖然確實具有思慮(審議)機能但并不充分。[3]P39至于奴隸,不僅“自己缺乏理智,僅能感應別人的理智”,且自然賦予他適于勞役的、強壯有力的體格。因此,奴隸“能夠被統治于一位主人,對于他實際上較為合宜而且有益。”[3]P13-15于是,女性、奴隸自然被排斥在全稱的公民——凡得參加司法事務和治權機構的人們[3]P111概念之外,而不得享有參與城邦公共事務管理的權利。
數千年來,人類為爭取平等進行了不懈的努力。1789年爆發于法國的那一場“從來沒有比它更偉大、更源遠流長、更醞釀成熟但更無法預料的”[4]P40革命,改寫了歷史。《人權宣言》宣稱:“在權利方面,人們生來是而且始終是自由平等的。”從此,平等思想的光芒普照大地,平等原則與自由原則一樣構成人權的重要原則,平等權也成為人權譜系中一項重要權利。鑒于平等權的特殊性①,20世紀后,對基于某些個人特征的歧視的禁止開始成為國內法和國際法中平等原則的實質性建構過程中的最基本因素。[5]P622《世界人權宣言》第7條規定:“法律之前人人平等,并有權享受法律的平等保障,不受任何歧視。人人有權享有平等保護,以免受違反本宣言的任何歧視行為以及煽動這種歧視的任何行為之害。”同時,宣言第2條特別強調了不歧視的原則,規定:“人人有資格享受本宣言所載的一切權利和自由,不分種族、膚色、性別、語言、宗教、政治或其他見解、國籍或社會出身、財產、出生或其他身份等任何區別。”《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第26條規定:“所有的人在法律面前平等,并有權受法律的平等保護,無所歧視。在這方面,法律應禁止任何歧視并保證所有的人得到平等的和有效的保護,以免受基于種族、膚色、性別、語言、宗教、政治或其他見解、國籍或社會出身、財產、出生或其他身份等任何理由的歧視。”顯然,公約第26條的內容是參照《世界人權宣言》第7條加以表述的;而且平等和禁止歧視原則成為公約中“占優勢地位的單個主題”[5]P623②,并像一條紅線貫穿于公約全文之中。
有人通過實證考察發現:“經驗證明,對作為平等原則的消極方面的特權或歧視的特別禁止是出于抵制法律和實踐中特定的、根深蒂固的不平等的政治需要。當人口中的特定群體在傳統上受到國家機關或人口中的其他群體的特別嚴重有害的對待時,僅僅從法律規定上對歧視予以禁止通常不足以保障真正的平等。在這些情況下,國家必須訴諸保護他們不受歧視的積極措施。”[5]P622正是基于這樣的認識,聯合國自成立之始,就將禁止和取締各種形式的歧視作為其人權保障工作的重心,并為防止歧視而制定了一系列重要的專門公約和宣言③。《取締教育歧視公約》即其中之一。
聯合國教育、科學及文化組織大會于1960年11月14日至12月15日在巴黎舉行第11屆會議,會議于12月14日通過了《取締教育歧視公約》(1962年5月22日生效)。④公約開篇就指出:教育上的歧視是對世界人權宣言所宣布的各項權利的的侵害。實踐證明,受教育權之于其他人權有著重要意義。艾德曾明確指出:“教育是行使人權的前提。對許多公民和政治權利(如信息自由、表達自由、集會和結社自由、選舉和被選舉權或平等獲得公共服務權等)的享有,都取決于至少最低程度地包括讀寫能力在內的教育。同樣,對于許多經濟社會文化權利(如選擇工作權、同工同酬待遇、組成工會權、參與文化生活、享有科學進步帶來的福利以及根據能力接受高等教育),人們只能在達到最低水準的教育之后才可有意義地行使。”[6]P278不僅如此,受教育權還是生存權的享有與實現的必要條件和保障。一方面,廣義的生存權即包含受教育權,受教育權是生存權的一個重要內容;另一方面,受教育權有助于狹義的生存權的實現,并為后者提供保障。[7]P142這也正是制定《取締教育歧視公約》必要性之所在。
受教育權對其他人權的影響也是深遠的,將會在代際間發揮作用,形成根深蒂固的不平等的結構。美國有學者透過研究資料和數據揭示了這一殘酷的現實,即:“盡管下一代人會最終處于與他們的父母輩不同的經濟位置,但是,對大多數人來說,這一變化并沒有多大的幅度。對有優越背景的孩子們來說,情況尤為如此。其父母有優勢的孩子們,極有可能最終自己也處于優勢……”[8]P8因此,只有禁止任何形式的教育歧視,才能促進和實現人人在教育上的機會平等和待遇平等,進而,使人人有權且有能力享有世界人權宣言所載的一切權利與自由。《取締教育歧視公約》第1條對什么是歧視做出了明確的界定,指出:“‘歧視’一語指基于種族、膚色、性別、語言、宗教、政治或其他見解、國籍或社會出身、經濟條件或出生的任何區別、排斥、限制或特惠,其目的或效果為取消或損害教育上的待遇平等,特別是:(甲)禁止任何人或任何一群人接受任何種類或任何級別的教育;(乙)限制任何人或任何一群人只能接受低標準的教育;(丙)對某些人或某群體設立或維持分開的教育制度或學校,但本公約第二條⑤的規定不在此限。(丁)對任何人或任何一群人加以違反人類尊嚴的條件。”
前文提到的“綠領巾”事件是否構成教育歧視呢?顯而易見,“綠領巾”事件不屬于公約第1條所列舉的前三種情形。由此,是否屬于第四種情形則成為確認“綠領巾”事件是否構成歧視的決定性因素。
人性尊嚴是我們享有人權的道德基礎和邏輯前提。《世界人權宣言》在序言中指出:“鑒于對人類家庭所有成員的固有尊嚴及其平等的和不移的權利的承認,乃是世界自由、正義與和平的基礎”。同時,兩個人權公約也都在序言中都寫道:確認這些權利是源于人身的固有尊嚴。德國基本法也將人性尊嚴作為其憲法的重要理念予以確認。《德國基本法》第1條規定:“人的尊嚴不可侵犯。尊重和保護人的尊嚴是全部國家權力的義務。”德國憲法法院在判決中導出“客體公式”認為:當個人在國家中完全被變成一個客體時,就抵觸了人性尊嚴。因為一個人既然被矮化為“物體、手段與數值”,自然不必在意其精神與意識,因而極易成為他治、他決的客體,構成對人性尊嚴之侵害。這一“客體公式”沒有告訴我們什么是人性尊嚴,但它告訴我們什么構成對人性尊嚴的侵害。我們借助這一認識工具足以揭開“綠領巾”違反人性尊嚴的實質。第一,學校欲意激勵學生進步,但它所采取的做法完全沒有在意學生的意識和感受。在記者調查時,戴綠領巾的學生表達了這樣的心愿:“我還是想戴紅領巾,因為我覺得戴上綠領巾就好像是跟其他孩子不太一樣,是屬于差生或者是屬于學習不好的人。”第二,學校在做出給部分學生戴綠領巾決定時,沒有給學生表達意愿和看法的機會,學生完全被矮化為他治、他決的客體。如果說學生是未成年人的話,則應聽取其家長或其法定代理人的意見。第三,事實上,戴綠領巾的學生已受到了傷害,如不少學生一出校門就趕緊把綠領巾摘下來放進書包;甚至這一事件還影響了他們的認知,如有學生說:“我屬于表現不好的學生,因為我戴的是綠領巾。”而表現不好與戴綠領巾之間正常的邏輯關系是:因為我表現不好,所以我戴綠領巾。
其實,公約并非一般意義上反對區別對待或分類,比如第2條中的各種分類——男女學校、宗教或語言學校、公立和私立學校并不屬于第1條所規定的歧視范疇。并非任何一種區別對待都是歧視性的,只有當一個區別對待不是建立在合理和客觀的標準之上的情況下,它才構成歧視。[5]P654因此,公約所禁止的是“其目的或效果為取消或損害教育上的待遇平等”的分類——任何區別、排斥、限制或特惠。在憲法學上,實質意義上的平等即是以承認合理差別為前提,追求社會經濟關系的事實上均等,即結果平等。因為平等權是一個比較概念,平等權的內涵可以以這樣的經典公式表達:相同情況同等對待,不同情況差別對待。有人將此在結構上分解為兩個規范:“同等對待”規范和“差別對待”規范。前者要求:若無充分理由允許差別對待,則要求同等對待;后者要求:若有充分理由要求差別對待,則要求差別對待。[9]可見分類或區別對待“理由的充分程度”是識別歧視與否的關鍵。就綠領巾事件而言,學生上學才剛剛一個多月,所學知識沒多少,如何判斷學生學習成績的優與劣?另外,對一個六七歲的孩子何談思想品德好與差?這樣的分類既違背了教育規律,也與教育目的方枘圓鑿,更是偏離了《國家中長期教育改革和發展規劃綱要(2010-2020)》所確立的“育人為本”的工作方針及“推進素質教育”的戰略主題⑥。學校沒有充分理由要給出學生“紅領巾”與“綠領巾”的差別待遇,其分類或區別對待完全不具有理由的充分性。
以純粹法學派的觀點來看,一種權利的產生必然要求某種義務與之對應。凱爾森曾言:“如果權利是法律權利的話,它就必然是對某個別人行為、對別人在法律上負有義務的那種行為的權利。”[10]P84因此,憲法規定公民享有受教育的權利,必然意味著國家在教育方面承擔著一定的責任和義務。受教育權具有雙重屬性:一方面是消極的自由權,另一方面是積極的社會權/受益權。針對不同性質的受教育權,國家承擔不同的責任和義務。對消極的受教育權,國家的責任重在尊重和保護,此為消極責任;對積極的受教育權,國家的責任重心是實現,此為積極責任。[11]P110相較于高等教育,義務教育具有更為濃重的社會權色彩,為此,國家應承擔更多的積極責任和作為義務。并且,在國家、社會、家長和適齡兒童等義務教育主體間,國家的義務居于主義務地位。⑦依筆者之淺見,國家的積極責任具體包括:教育目的及教育方針政策的推行、義務教育的實施、國家辦學權等。[11]P115在我國教育法律體系框架內,國家的積極責任被分解,具體化為國務院、國務院教育主管部門、地方各級人民政府、縣級以上地方各級人民政府教育主管部門及學校的職責。⑧盡管它們的具體職責義務各不相同,但就受教育平等權而言,也不乏共同之處,即:尊重和保障受教育平等權利的實現。在“綠領巾”事件中,所涉及到的相關責任主體為地方政府教育主管部門和學校,在此,我們不妨對二者在保障受教育平等權利方面的責任予以條分縷析。
《教育法》賦予地方各級人民政府教育行政部門本轄區內的教育行政管理職權,規定:“縣級以上地方各級人民政府教育行政部門主管本行政區域內的教育工作”(第15條第2款)。《義務教育法實施細》則進一步明確了教育行政主管部門的職責,規定:“實施義務教育的學校及其他機構,在實施義務教育工作上,接受當地人民政府及其教育主管部門的管理、指導和監督”(第36條)。教育工作的內容包羅萬象,但其中一項重要的內容即保障受教育平等權利。⑨學校在義務教育工作中,如何接受教育主管部門的管理、指導和監督是一個沒有明確法律法規規定,各地做法不一的問題,更是一個值得深入探討和研究的課題。因超出本文研究范圍,筆者對這一問題暫不予討論。僅就“綠領巾”事件而言,學校沒有將此事向上級主管部門匯報,上級主管部門得知此情況后,立即叫停,并全部收回“綠領巾”,要求學校即刻召開專題家長會向家長解釋說明。統觀事件始末,教育主管部門沒有失職、失察行為。首先,學校沒有匯報此事,教育主管部門因此不知情;不知情,也就無從談起“管理、指導和監督”。另外,學校于10月14日發放綠領巾,教育主管部門于同月18日叫停。事件從發生到得到處理用時僅為短短的5天,從時間上來看,教育主管部門不存在失察、怠惰等情形。但僅將此事歸結為違反《中國少年先鋒隊章程》(以下簡稱隊章)相關規定——盡管冠以“嚴重”兩字,教育主管部門似乎有避重就輕之嫌。其一,違反了隊章中具體哪一條款,教育主管部門沒有明確說明。根據“綠領巾”事件發生后,陜西省少工委所提出的在全省少先隊組織中開展少先隊標志標識使用情況檢查的要求,我們可以推定具體條款應為隊章第7條“我們的標志”。該條規定:我們的標志——紅領巾。它代表紅旗的一角,是革命先烈的鮮血染成。每個隊員都應該佩戴它和愛護它,為它增添新的榮譽。依此條規定少先隊員應佩戴紅領巾。但問題是,因為學習和表現不好,這些戴綠領巾的學生沒有被批準成為少先隊員。因此,綠領巾事件能否適用第7條的規定,值得商榷。其二,依據隊章第11條“我們的隊員”⑩條文的規定,加入少年先鋒隊的條件中并沒有學習成績等的要求。以成績優劣、表現好壞作為學生能否加入少年先鋒隊的標準,是學校在隊章之外添加的條件。那么,學校在批準學生加入少年先鋒隊一事上是否可以增加條件,“從嚴”把握呢?答案顯然是否定的。依據隊章的規定,少先隊是以團結少年兒童為目的的“中國少年兒童的群眾組織”,其組織發展方針是“把全體少年兒童組織起來”,也就是“全童入隊”。所謂的“批準”,僅是形式和程序審查,如是否提出申請,是否表示愿意遵守隊章,是否填寫隊員登記表等,任何其他條件的設定都與隊章相違反。
受教育者受教育權的實現與學校之間有著十分密切的關系。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國際教育發展委員會曾指出:“學校在培養對社會發展有貢獻并在生活中起著積極主動作用的人方面,在訓練人們適當準備從事工作等方面,現在是,將來仍然是具有決定性的因素。”[12]P15之所以學校具有“決定性的因素”,一個重要的原因即在于國家的教育責任是借助和通過學校的教育得以體現和彰顯。憲法和教育法的相關規定凸現了兩者的上述關系。《憲法》第19條第1款規定:“國家發展社會主義的教育事業,提高全國人民的科學文化水平。”在接下來的第2款中進一步明確:“國家興辦各種學校,普及初等義務教育,發展中等教育、職業教育和高等教育,并且發展學前教育。”《教育法》在第17條中確立了學校教育制度,規定:“國家實行學前教育、初等教育、中等教育、高等教育的學校教育制度。”進而,“國家制定教育發展規劃,并舉辦學校及其他教育機構”(第25條)。為此,學校及其他教育機構應當履行“貫徹國家的教育方針,執行國家教育教學標準,保證教育教學質量”,“維護受教育者合法權益”(第29條第2項、第3項)等義務。并且尊重和保障人權應成為我們的教育方針的實質內核。那么,我國的教育方針具體是什么呢?有研究發現,我國建國以來教育方針的定位處于一種發展、流變的狀態,從50年代末“培養有社會主義覺悟的有文化的勞動者”,到80年代“為我國經濟和社會發展培養各級各類合格人才”,再到90年代“培養德、智、體全面發展的建設者和接班人”。[13]P442-4452006年義務教育法修訂后,我國的教育方針又有了新的發展。新義務教育法強調素質教育,特別指出:“教育教學工作應當符合教育規律和學生身心發展特點,面向全體學生,教書育人,將德育、智育、體育、美育等有機統一在教育教學活動中,注重培養學生獨立思考能力、創新能力和實踐能力,促進學生全面發展。”(第34條)《國家中長期教育改革和發展規劃綱要(2010-2020)》在德育教育部分特別提及公民教育。
西安市未央區第一實驗小學有自己鮮明的辦學理念,即:辦特色學校、生態學校、做人性化教育。學生培養目標則是塑造素質全面、個性分明、性格完善、健康快樂的新一代少年。那么,學校的所有教學活動的設計與安排都應圍繞著學生培養目標,且服務于學生培養目標,并充分體現學校的辦學理念,這才是正當之舉、合理之舉。而“綠領巾”事件,不但無益于學校學生培養目標的實現,相反走向了對立面。學校給第一批沒能加入少年先鋒隊的學生戴“綠領巾”的初衷有兩個:一是讓他們體驗到加入少先隊愉悅的心情,二是給他們一個進步的動力。但其目的的正當性無法掩蓋其行為的非正當性以及對學生身心造成傷害的事實,更不能成為侵犯學生人性尊嚴的抗辯理由。其做法既幼稚又荒唐,說它“欠妥”?實在欠妥。有人稱它“是一種軟暴力,體現的不僅是教育者的無知和無能,更是無愛”[14]。說教育者“無愛”,他們一定叫委屈。?其實,愛又何嘗不需要知識和能力!
西安的“綠領巾”事件剛剛平息,內蒙古包頭又爆出“紅校服事件”,我們的孩子在沉重的學業壓力下,生活確實缺少色彩,但他們所要的絕對不是這樣的色彩。色彩的美學意義在這里已經褪變為區分優秀生與差生的標簽。誠然,憲法平等原則在一般意義上并不拒絕差別對待,基于合理分類的差別對待并不違反憲法平等原則,甚至有人稱“差別原則為平等原則的輔題”[15]。但若其差別對待是建立在不合理分類基礎上的話,則違背了平等原則,構成歧視。“綠領巾”事件中,學校以學習成績以及品德表現為標準的差別待遇,對上學才一個多月的學生來說,理由不正當且也不充分,同時也侵害了學生的人性尊嚴。按照公約所確立的標準,“綠領巾”事件已構成教育歧視。
歧視是平等的對立面。有人曾生動地刻畫了平等權發展的三個階段,它們是18世紀的“法律前平等保護”、19世紀的“通過法律的平等保護”和20世紀的“禁止歧視”。[5]P62220世紀通過對基于某些個人特征的歧視的禁止,使平等這一“沒有任何實質性道德內容的空瓶子”盛滿了具體的、實實在在的內容物,極大地促進了人類的平等。在國際人權法中,禁止歧視作為一項重要原則被確認下來,并被賦予了雙重屬性,既是附屬性的,又是獨立的。而在我國,對平等原則的認識尚處在“初級階段”,平等還只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充其量可以達到“通過法律的平等保護”。至于“禁止歧視”,近幾年來雖然已經有人開始關注?,但遠未與國際標準接軌。在我國學者看來,禁止歧視還處于附屬性地位,其依據或為平等原則,或為人格尊嚴。筆者之所以選取禁止歧視的視角討論“綠領巾”事件,旨意引起憲法學同仁的關注,深入平等權的研究,給禁止歧視原則以“平等對待”。
注釋:
①平等是一個相對的概念,其具體內容是通過比較,借助另一項具體權利表現出來的。所以有人指出,它是空洞、無意義的形式。諾齊克認為:自由就是一切,而平等什么也不是。密爾曾言:人類要成為思想中高貴又美麗之對象,不能靠把自身中所有的個人特性之東西,磨成一律平頭式。而是要在他人權利及利益許可的范圍內,把它培養及闡揚光大。托克維爾認為:平等是一個誘人的理想,同時又是太容易墮落的理想,平等常散發著一種‘邪’味,它使弱者把強者貶低到他們的水平上。實際上,人們越是致力于爭取更大的或更多的結果平等,人們就越有可能陷入等級、特權和精英專制的泥坑。
②我國也有學者認為,世界人權宣言的指導思想有二:其一是自由和平等思想;其二是不歧視思想。參見徐顯明著:《國際人權法》,北京:法律出版社,2004年版。
③這些公約包括:1965年通過并于1969年生效的《消除一切形式種族歧視國際公約》、1973年通過并于1976年生效的《禁止和懲治種族隔離罪國際公約》、1979年通過并于1981年生效的《消除對婦女一切形式歧視公約》、1981年通過的《消除基于宗教或信仰原因的一切形式的不容忍和歧視宣言》、1958年通過并于1960年生效的《國際勞工組織關于就業和職業歧視的第111號公約》。
④我國至今尚未簽署該公約。
⑤第2條規定:“一國所容許的下列情況,不應視為構成本公約第1條含義的歧視:(甲)對男女學生設立或維持分開的教育制度或學校,如果這些制度或學校提供相等的受教育機會、提供資格同一標準的教員以及同一素質的校舍和設備、并提供研讀同一或相等的課程的機會的話;(乙)為宗教上或語言上理由,設立或維持分開的教育制度或學校,以提供一種與學生的父母或法定監護人的愿望相符的教育,如果這種制度的參加和這種學校的入學是由人隨意選擇的,而且所提供的教育又符合主管當局可能規定或批準的標準,特別是在同級教育上的話;(丙)設立或維持私立學校,如果這些學校的目的不在于排除任何一群人,而在于在公共當局所提供的教育設施之外另再提供其他教育設施,并且學校的管理是按照這一目的進行,其所提供的教育又符合主管當局所可能規定或批準的標準,特別是在同級教育上的話。”
⑥《國家中長期教育改革和發展規劃綱要(2010-2020)》確立了工作方針和戰略主題。工作方針為:優先發展,育人為本,改革創新,促進公平,提高質量。戰略主題為:堅持以人為本、推進素質教育是教育改革發展的戰略主題,是貫徹黨的教育方針的時代要求,核心是解決好培養什么人、怎樣培養人的重大問題,重點是面向全體學生、促進學生全面發展,著力提高學生服務國家人民的社會責任感、勇于探索的創新精神和善于解決問題的實踐能力。
⑦有人認為:“父母是其未成年子女接受最低限度教育的第一義務主體,必須保障未成年子女完成最低限度的教育。如果他們有能力履行而不履行該義務時,國家必須通過強制力強迫他們履行義務;如果他們沒有能力履行時,國家就應該提供幫助,以保障兒童受教育權獲得實現。”參見王柱國著:《義務教育:強制的“自由”》,載《法商研究》2007(5)。但筆者認為,父母保障未成年子女完成最低限度的教育有一個前提,即國家舉辦學校,并鼓勵社會辦學,從而讓父母享有充分的選擇權。另外,最低限度的教育標準還要由國家制定。因此,未成年人接受義務教育的第一義務主體應為國家。
⑧如義務教育法規定:各級人民政府及其有關部門應當履行本法規定的各項職責,保障適齡兒童、少年接受義務教育的權利(第5條);國務院和縣級以上地方人民政府應當合理配置教育資源,促進義務教育均衡發展,改善薄弱學校的辦學條件,并采取措施,保障農村地區、民族地區實施義務教育,保障家庭經濟困難的和殘疾的適齡兒童、少年接受義務教育(第6條);縣級以上人民政府及其教育行政部門應當促進學校均衡發展,縮小學校之間辦學條件的差距,不得將學校分為重點學校和非重點學校(第22條);國務院教育行政部門根據適齡兒童、少年身心發展的狀況和實際情況,確定教學制度、教育教學內容和課程設置,改革考試制度,并改進高級中等學校招生辦法,推進實施素質教育(第35條);普通學校應當接收具有接受普通教育能力的殘疾適齡兒童、少年隨班就讀,并為其學習、康復提供幫助(第19條)。
⑨《地方各級人民代表大會和地方各級人民政府組織法》規定:地方各級人民政府行使保障公民的人身權利、民主權利和其他權利的職權。(第59條、第61條)“其他權利”當然包括平等權、受教育權等。因此,保障公民受教育平等權利毫無疑問地成為政府及其有關部門的職權。
⑩第11條規定:“凡是6周歲到14周歲的少年兒童,愿意參加少先隊,愿意遵守隊章的,向所在學校少先隊組織提出申請,經批準,就成為隊員。”
?當地教育主管部門認為:由于學校前期調研不夠充足,沒有嚴格按照有關規定執行,也沒有向上級主管部門匯報,做法欠妥。
?西安市未央區第一實驗小學校長陳宏在接受采訪時,對“綠領巾”事件引起這么大的社會反響很是感慨,說道:“因為從現在媒體上所看到的這些聲音,甚至對教育都產生了質疑,但是我覺得應該相信作為教育工作者的我們來說,我們是有愛心的,是有責任心的。……如果說我們是用‘綠領巾’來給一些差生戴,我想傷害的不僅僅是孩子,傷害了所有的人,如果這樣一個評價,一定要這樣論斷的話,傷害了我們所有教育工作者,我們幾十年的工作,包括我們在這所學校里邊所付出的是一種最大的傷害。”http://news.sina.com.cn/c/sd/2011-10-20/000123330333.shtml.最后訪問時間:2011年11月2日。
?相關文章主要有:朱振:《論人權公約中的禁止歧視當代法學》,2005(4);周偉:《論禁止歧視》,載《現代法學》,2006(5);邵娜:《論禁止歧視的憲法學之門》,載《廣西政法管理干部學院學報》,200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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