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金龍
中國共產黨自1921年成立至今,舉行了系列紀念活動,主要是對國際共運、近代中國及中共歷史上重要人物、重大事件、主要節日的紀念。近年來,學術界對中共紀念活動已進行了初步研究,既有宏觀的總體把握,也有微觀的具體考察,但尚未從黨史文化的視角來研究。而中共舉行紀念活動的過程,也是黨史文化建構的過程。從黨史文化的視角來研究紀念活動,既能拓展紀念活動研究的空間,升華紀念活動研究的意義,又能具體化黨史文化的內涵,彰顯黨史文化的魅力。
紀念日是人類歷史長河中的顯性文化現象,是人類維護、傳承自身文化傳統的重大創造,成為連接歷史、現實、未來的方式和媒介。舉行紀念活動,首先需要選擇與確立紀念日。中共紀念日的選擇與確立,大致有四種方式:
其一,選擇歷史人物的誕辰、逝世日為紀念日。對于馬克思、恩格斯、列寧等國際共運領袖的紀念,無論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還是新中國成立后,誕辰、逝世日均有紀念。如1933年2月,為紀念馬克思逝世50周年,中共中央作出《關于紀念馬克思逝世五十周年的決議》;1934年4月,中共中央宣傳部為紀念馬克思誕辰116周年而擬定《“五五”節報告大綱》;1955年3月,中共中央發出《關于列寧誕辰85周年紀念辦法的通知》;1983年3月,中共中央舉行馬克思逝世100周年紀念大會。對于孫中山、魯迅等近代中國重要人物的紀念,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多紀念其逝世,新中國成立后多紀念其誕辰。孫中山逝世后,因其遺囑對于中國革命具有直接借鑒意義,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多選擇其逝世日舉行紀念。如1938年3月12日,延安各界舉行紀念孫中山逝世13周年及追悼抗敵陣亡將士大會,毛澤東發表講話;1944年3月12日,延安各界舉行紀念孫中山逝世19周年大會,周恩來在會上發表演說。新中國成立后,對孫中山的紀念多選擇其誕辰日進行。如孫中山誕辰90周年時,在北京舉行紀念大會,周恩來致詞,毛澤東發表《紀念孫中山先生》一文;孫中山誕辰120周年時,首都各界舉行紀念大會,彭真在紀念大會上發表講話;孫中山誕辰130周年、140周年時,中共中央舉行紀念大會,江澤民、胡錦濤分別在紀念大會上發表講話。對毛澤東、周恩來、劉少奇、朱德、陳云、鄧小平等中共領導人的紀念活動,多選擇其誕辰日舉行。
其二,選擇重大事件的發生日為紀念日。中共對于十月革命、巴黎公社的紀念,對于辛亥革命、五四運動、紅軍長征、抗美援朝的紀念,均選擇這些重大事件的發生日作為紀念日。對于抗日戰爭的紀念,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為激起國民參與、支持抗戰的熱情,多選擇盧溝橋事變的發生日為紀念日。如1939年至1943年的“七七”紀念日,中共中央發表紀念抗戰宣言,提出對于時局的主張;1944年、1945年的“七七”紀念日,中共中央發表紀念抗戰口號,表達抗戰建國的方略。1951年8月,中共中央批準東北局宣傳部以“九三”為抗戰紀念日的提議,規定“九月三日為全國統一的戰勝日本紀念日,除東北應改在此日慶祝解放外,全國軍民及報紙均應于此日紀念八年抗日戰爭的勝利”①《中國共產黨宣傳工作文獻選編》第3卷,學習出版社,1996年,第263頁。。此后,有關抗日戰爭的紀念均選擇在9月3日進行。如1985年9月3日、1995年9月3日、2005年9月3日,抗日戰爭和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40周年、50周年、60周年紀念大會在北京舉行,彭真、江澤民、胡錦濤分別發表講話。
其三,選擇具有象征意義的日期為紀念日。1921年7月23日,中共一大在上海開幕。由于缺乏可靠的文字記載,隨著時間的推移,關于中共一大開幕的日期變得模糊起來。1935年底至1936年初,米夫和中共駐共產國際執行委員會代表團在籌備中共成立15周年紀念活動時,初定紀念活動于8月1日舉行。后為避免中共成立15周年紀念活動與國際反帝戰爭日(8月1日)的活動重合,決定將紀念活動推遲到8月7日舉行。1938年5月,毛澤東在延安抗日戰爭研究會上發表講演《論持久戰》。他在講演開頭便說:“七月一日,是中國共產黨建立的十七周年紀念日,這個日子,又正當抗戰的一周年”,研究持久戰是“送給這兩個偉大紀念日的禮物”②《論持久戰》,《解放》第43、44期合刊,1938年7月1日,第3頁。。因有毛澤東的提議,1938年6月24日,中共中央發出《關于中共十七周年紀念宣傳綱要》,對黨的性質、黨的歷史、黨的抗日主張進行了提煉和概括,以統一紀念宣傳的基調與口徑,但并未明確將7月1日定為中共建黨紀念日③參見《中國共產黨宣傳工作文獻選編》第2卷,學習出版社,1996年,第22—23頁。。1941年6月,中共中央在《關于中國共產黨誕生二十周年抗戰四周年紀念指示》提出:“今年‘七一’是中共產生的二十周年,‘七七’是中國抗日戰爭的四周年,各抗日根據地應分別召集會議,采取各種辦法,舉行紀念,并在各種刊物出特刊或特輯。”④《中國共產黨宣傳工作文獻選編》第2卷,第261頁。這是以中共中央指示的方式明確規定7月1日為中共建黨紀念日。自此,全黨范圍的建黨紀念活動拉開帷幕,“七一”紀念成為中共重要而又固定的紀念日。應當說,中共選擇7月1日作為建黨紀念日具有象征意義。與此類似的,還有建軍紀念日、新中國國慶日的選擇。1933年6月30日,中央革命軍事委員會決定每年8月1日為中國工農紅軍紀念日。從此,南昌起義紀念日成為人民軍隊創建的紀念日。1949年12月3日,中央人民政府委員會第四次會議接受全國政協的建議,通過《關于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慶日的決議》,決定每年10月1日為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慶日。
其四,依據“國際慣例”確定紀念日。“三八”婦女節、“五一”勞動節,都是國際性的紀念節日,為動員廣大婦女、工人和社會各界參與中國革命、建設、改革,中共依據國際慣例,逢“三八”、“五一”都會舉行相應的紀念活動。如1933年2月,中共中央作出《關于“三八婦女節”工作的決定》;1941年2月,中共中央發出《為三八節工作給各級黨委的指示》,對“三八”紀念活動作出全面部署。圍繞“五一”勞動節紀念,中共一般要發表宣言、口號,舉行集會、游行,刊發文章、社論,以表達對勞動者的尊重和敬意。
紀念日一經確立,具有權威性、循環性,由此生成了系列紀念活動,形成了中共的紀念傳統,構成黨史文化的時間譜系。
紀念日的確立表明中共對待歷史的基本態度。毛澤東曾明確表示:“我們必須尊重自己的歷史,決不能割斷歷史。”①《毛澤東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708頁。中共舉行各種形式的紀念活動,其意義正在于表達對歷史的尊重、追憶和緬懷。事實正是如此,在中共成立30周年慶祝大會上,劉少奇提議大家起立,為在革命斗爭中英勇犧牲的黨與非黨烈士靜默三分鐘志哀。在慶祝中共成立60周年大會上,胡耀邦對黨的杰出領導人、人民軍隊的杰出將領、黨外親密朋友、著名愛國人士等,表達了緬懷之意、敬仰之情。在慶祝中共成立80周年大會上,江澤民表示深切懷念為中國的革命、建設和改革,為中共的建立、鞏固和發展作出重大貢獻的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深切懷念為創立、捍衛和建設新中國而英勇犧牲的革命先烈,深切懷念近代以來為中華民族的獨立和解放而奮斗的一切先驅②參見《江澤民文選》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269—270頁。。在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90周年大會上,胡錦濤也表達了對于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革命先烈、所有先驅的“深切懷念”③《人民日報》2011年7月2日。。表達對歷史的尊重、追憶和緬懷,是中共舉行紀念活動的重要出發點。
紀念日的循環建構了民族、國家、政黨的共同記憶。紀念活動“通過描繪和展現過去的事件來使人記憶過去。它們重演過去,以具象的外觀,常常包括重新體驗和模擬當時的情景或境遇,重演過去之回歸”④〔美〕保羅·康納頓著,納日碧力戈譯:《社會如何記憶》,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90頁。。紀念活動通過特定的方式,可將人們帶入歷史的時空,置身歷史的場景,去感受歷史、觸摸歷史,因而成為保留民族、國家、政黨歷史記憶的重要途徑。“同一代人共有同樣的過去,這不僅使他們緊密地聯系在一起,還強化了他們當下的價值取向。”⑤〔英〕約翰·哈薩德編,朱紅文、李捷譯:《時間社會學》,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190頁。這正是紀念活動的價值所在。每一紀念日代表的是一段歷史,周期性循環之后,紀念日進入民眾的時間體系,融入民眾的日常生活,也就容易在民眾心中留下深刻記憶。1940年3月24日,中共中央書記處作出《關于在職干部教育的指示》,確定每年5月5日馬克思誕生日為學習節。如此,紀念對象進入干部的日常生活,也就強化了對馬克思的記憶。
紀念日的循環建構了關于紀念對象的歷史知識。中共舉行紀念活動的過程,也是歷史知識建構的過程。如毛澤東為紀念中共成立28周年而發表的《論人民民主專政》一文,對中共成立以來的歷史經驗進行了系統總結;胡喬木為紀念中共成立30年撰寫的《中國共產黨的三十年》,概述了中共30年的歷史;胡錦濤在慶祝中共成立90周年大會上的講話,將中共90年的歷史概括為完成和推進了“三件大事”。這些關于中共歷史的經驗總結與中共歷史的脈絡梳理,實際上建構了中共歷史的知識體系,形成了中共歷史的基本敘述。
紀念日的選擇與確立,彰顯了中共對待歷史的態度,成為中共保存歷史記憶、建構歷史知識的獨特方式,既塑造了中共的文化形象,也成為黨史文化的時間譜系。
儀式以特定的精神信仰為基礎,表現為一套象征性與表演性、例行化與固定化的行為方式,構成人類文化的重要方面。中共紀念活動有其獨特的儀式安排,無論非常態的追思儀式,還是常態化的慶典儀式,都有總體設計和具體謀劃,構成紀念儀式的基本規定,成為黨史文化的行為方式。
中共舉行紀念活動之前,都要進行周密部署與安排,以統一紀念的主題與基調,明確紀念的方式與方法。如1933年2月,為紀念馬克思逝世50周年,中共中央作出決議規定:各級黨部于馬克思逝世日在各地組織群眾的紀念大會,預先指定同志向各紀念大會作內容充實而又通俗易解的報告;黨團組織成立各種公開的學術團體,如社會科學研究會、馬克思主義研究會等;發動左翼作家在各大城市(特別是上海)組織馬克思逝世50周年紀念大會,報告“馬克思的學說”;各地黨的刊物出版紀念馬克思及討論黨內教育問題專號;中央宣委編譯《馬克思主義和列寧主義之理論基礎》等小冊子,并于馬克思逝世日前散布出去。①參見《建黨以來重要文獻選編》第10冊,中央文獻出版社,2011年,第126—127頁。這些關于馬克思逝世50周年紀念活動的總體安排,實際上具有儀式意義。
新中國成立后,關于紀念活動的總體設計更為周詳。如1950年9月,《中央關于國慶紀念辦法的規定》申明:(1)北京及各大行政區中心城市舉行閱兵式和群眾游行示威。各省會及其他重要城市舉行群眾游行示威,各地駐軍參加。(2)在慶祝儀式會場上只掛毛澤東像,但游行群眾則應抬孫中山、毛澤東、劉少奇、朱德、周恩來五人的像。(3)慶祝口號不必在報上公布,基本口號如下……(4)各報紙首頁應登孫中山、毛澤東二人相片,并應出專刊紀念,總結一年成績,加強勝利信心。在紀念論文中應著重指出中國人民與世界人民力量的強大,號召聲援朝鮮人民,并警告美國不要向中國人民挑戰。②參見《中國共產黨宣傳工作文獻選編》第3卷,第116—117頁。這些規定,涉及國慶紀念的方式、儀式、口號、媒體宣傳,是關于國慶紀念的總體籌劃。自此,新中國成立后的前十年國慶紀念活動的方式,大體按此規定進行。
中共關于紀念活動的儀式,既有宏觀總體的規定,也有微觀具體的安排。如1951年6月27日,《中央關于紀念黨的成立大會上奏樂唱歌的規定》強調:在黨的成立紀念大會上,如果奏樂時,應先奏《國歌》,后奏《國際歌》;并可在臨散會時,唱《國際歌》③參見《中國共產黨宣傳工作文獻選編》第3卷,第246頁。。1951年6月29日,《中央關于紀念“七一”時報紙登載領袖照片的規定》要求:一般報紙除刊毛劉周朱四人照片外,可加刊馬恩列斯照片,其位置可于一版右側刊毛劉周朱(由上而下),左側刊馬恩列斯(由上而下);省以下小報沒有馬恩列斯照片者可不刊,如找不到適當的劉周朱照片者亦可只刊毛澤東照片;紀念會場亦可用馬恩列斯毛劉周朱八人照片,排為一列,可由左向右(自臺下看),如此則毛斯兩照片居中④參見《中國共產黨宣傳工作文獻選編》第3卷,第247頁。。從上述關于奏樂唱歌、領袖照片刊用的規定可以看出,中共紀念活動的儀式安排明確、具體。
紀念儀式是關于紀念活動的制度安排,屬于行為文化的范疇,蘊含中國共產黨的政治信仰、價值取向、文化追求,其設定與實施對于紀念活動的開展具有重要作用。
紀念儀式使紀念活動走向規范化。儀式具有強化秩序的功能,圍繞某一紀念對象而舉行的紀念活動,往往由一系列活動組成,依儀式規定開展紀念,能使具體紀念活動之間相互銜接,使紀念活動走向規范、有序,增加紀念活動的莊重感、神圣感,強化紀念活動的整體效果。如1950年至1959年在天安門廣場舉行的國慶閱兵典禮、群眾游行,之所以能做到整齊有序、氣勢磅礴,就是儀式操演的結果。
紀念儀式能增強政黨與國家的凝聚力。有學者認為:“儀式與象征既可以表達權威,又可以創造和再造權威,它們與權力關系相互依存、互為因果”①郭于華主編:《儀式與社會變遷》,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0年,第342頁。。紀念儀式的設定與實施,彰顯政黨與國家的權威,體現政黨與國家的凝聚力,也是政黨與國家權威的柔性建構。新中國成立初期的國慶紀念,除北京舉行慶典外,各地均舉行集會與游行,中央關于國慶紀念辦法在各地的實施,實際上是政黨權威、國家意志的體現;紀念活動開展的過程,也成為塑造政黨與國家形象,增強政黨與國家凝聚力的過程。一位外賓在觀看1955年天安門廣場國慶紀念活動后這樣稱贊:“將來,中國會變成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另一位外賓則評論說:“蔣介石如果看到這樣的慶祝游行可能會哭。”②洪長泰著,羅嗣亮、馬海霞譯:《毛澤東時代的慶祝游行:中國五十年代的國家景觀》,《現代哲學》2009年第1期。這說明,紀念儀式對于塑造政黨與國家形象,增強政黨與國家凝聚力具有不容忽視的效果。因為“儀式不僅從認知上影響人們對政治現實的定義,而且具有重大的情感影響力。人們從他們所參與的儀式中可以獲得很大的滿足”③郭于華主編:《儀式與社會變遷》,第343頁。。
紀念儀式成為國家禮儀的組成部分。國家禮儀代表了國家文明程度。紀念儀式經過實施與完善,逐漸升華為國家禮儀,對內規范紀念活動,對外協調國際關系。比如,新中國成立初期,每逢國慶紀念,蘇聯、朝鮮、越南、波蘭、羅馬尼亞、匈牙利、民主德國等各人民民主國家及兄弟黨紛紛致電表示祝賀;中國政府則借助國慶紀念表達對于兄弟國家、兄弟黨及各國人民的謝意。同時,邀請兄弟國家黨政代表團、兄弟黨代表團、友好國家政府代表團、國際性組織的代表、各國朋友參加國慶觀禮和訪問,成為一種慣例。1954年國慶紀念時,邀請了50個國家的1500余位代表(包括政府性和民間性代表團)來我國參加觀禮和訪問。如此,國慶紀念儀式成為國家禮儀的組成部分。有學者認為:“各種宏大而隆重的儀式動員了成百上千的人們和數量巨大的財富,而這些并不是政治結果的手段:它們自身就是結果,它們就是國家的目標”④郭于華主編:《儀式與社會變遷》,第342頁。。可見,對于國家形象建構和國家發展而言,紀念儀式是不可或缺的。
可以說,紀念儀式是文化的凝聚,也是文化的表達,具有文化的屬性與功能,是黨史文化中頗具特色的內容。
空間是人類生活的重要維度,它既代表物質性的空間場所,又蘊涵豐富的文化內容,是物質性和精神性交織的存在。法國著名思想家列斐伏爾指出:“空間從來就不是空洞的:它往往蘊涵著某種意義”⑤轉引自包亞明主編:《現代性與空間的生產》,上海教育出版社,2003年,第83頁。。中共舉行紀念活動的過程,也是紀念空間建構的過程。中共建構的紀念空間包括意圖性紀念場所與非意圖性紀念場所,前者如儀式場所、紀念館、紀念碑、紀念陵園,后者如遺址遺跡。
中共舉行紀念大會時,往往要建構儀式場所。比如,1942年7月,延安舉行紀念“七七”并追悼抗日陣亡將士大會,現場作了這樣的布置:旗幟“漫空飛舞”,數百件“挽聯、花圈分懸主席臺兩旁”,“國旗及總理遺像高懸主席臺中央,旁邊為林森主席、蔣委員長肖像,再旁為毛澤東同志、朱總司令肖像。”左權等四烈士遺像“分列兩旁”,“全場肅穆莊嚴”。⑥《解放日報》1942年7月8日。這種空間布局,反映了當時國共合作背景下儀式空間的特點。1955年國慶的天安門廣場,顯得格外莊嚴,當時媒體進行了這樣的報道:天安門上掛著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徽、中國人民偉大領袖毛澤東的巨像。紅墻兩端高大的紅色建筑物上,寫著“全國人民大團結萬歲”、“世界人民大團結萬歲”、“馬克思列寧主義萬歲”、“世界和平萬歲”等紀念國慶的標語。中國人民解放軍各部隊,穿著新制式的服裝,佩帶軍銜肩章、領章,軍容威嚴地排列在飄揚著的無數紅旗下面來接受檢閱。①《人民日報》1955年10月2日。這種儀式空間,借助圖像、標語、服飾,彰顯了紀念主題與紀念意義。
中共舉行紀念活動的過程中,為彰顯紀念對象的紀念價值,修建了諸多紀念館。如紀念辛亥革命的武漢辛亥革命博物館、廣州辛亥革命紀念館,反映中共歷史的南湖革命紀念館、井岡山革命博物館、延安革命紀念館、西柏坡革命紀念館、遼沈戰役紀念館等,紀念抗日戰爭的中國人民抗日戰爭紀念館、九一八歷史博物館等。為紀念中共領袖人物,或在其誕生地,或在其工作過的地方,修建了規模不一的紀念館。如韶山毛澤東同志紀念館、寧鄉花明樓劉少奇同志紀念館、淮安周恩來紀念館、儀隴朱德同志故居紀念館、廣安鄧小平紀念館等。為紀念毛澤東逝世,在天安門廣場修建了毛主席紀念堂。紀念碑是紀念歷史人物或事件常見的空間形式,如井岡山革命烈士紀念碑、淮海戰役烈士紀念碑、平津戰役勝利紀念碑、人民英雄紀念碑、抗美援朝紀念碑等。為紀念近代中國、中共歷史上的革命先賢,各地建立了諸多烈士陵園。如廣州起義烈士陵園、井岡山革命烈士陵園、川陜革命根據地紅軍烈士陵園、延安四八烈士陵園、重慶歌樂山烈士陵園、沈陽抗美援朝烈士陵園等。
對于中共歷史上的重要遺址遺跡,如會址、革命活動舊址、戰場遺址、重要歷史人物的故居等,中央明確要求“用適當方式保存,留作紀念”②《中國共產黨宣傳工作文獻選編》第3冊,第249頁。。新中國成立后,一批中共歷史上的重要遺址遺跡納入了保護范圍,成為紀念場所中最原始的部分。
中共建構的紀念場所集神圣場所、政治場所、教育場所于一體,既是文化建構的產物,又蘊涵文化的內涵。作為黨史文化記憶載體的紀念場所,具有如下一些特點。
1.紀念場所具有神圣性。通過建筑物、文獻聲像資料的合理組合,紀念空間莊嚴肅穆,能激起人們對紀念對象的尊敬和緬懷,對紀念對象產生敬畏感、認同感。對于1940年魯迅逝世四周年的紀念儀式場所,《新中華報》進行了這樣的描述:“一走進會場,巨大的魯迅先生的遺像便占住了人們的視線,那嚴肅的,背負著苦難的容顏,使人不得不驀的轉換了心情,也像抗拒著沉重的壓迫似的。人的心都沉靜下來了!”③《新中華報》1940年11月7日。置身儀式場所,能給人強烈的感染和震撼。關于紀念空間的神圣性,美國學者本尼迪克特·安德森作出了這樣的評價:“沒有什么比無名戰士的紀念碑和墓園,更能鮮明地表現現代民族主義文化了。這些紀念物之所以被賦予公開的、儀式性的敬意,恰好是因為它們本來就是被刻意塑造的,或者是根本沒人知道到底是哪些人長眠于其下。這樣的事情,是史無前例的。”④〔美〕本尼迪克特·安德森著,吳叡人譯:《想象的共同體:民族主義的起源與散布》(增訂版),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年,第9頁。應當說,不僅無名戰士的紀念碑具有神圣性和文化意義,其他紀念空間同樣具有神圣性和文化內涵。
2.紀念場所具有政治性。列斐伏爾指出:“空間一向是被各種歷史的、自然的元素模塑鑄造,但這個過程是一個政治過程。空間是政治的,意識形態的。它真正是一種充斥著各種意識形態的產物。”⑤轉引自包亞明主編:《現代性與空間的生產》,第62頁。由于紀念空間具有政治性、意識形態性,也就決定了它具有文化意義。國家之間、政黨之間爭奪紀念空間,實際上是爭奪政治資源、意識形態資源。中共建構各種紀念場所,既是進行思想政治教育的重要場所,也是彰顯歷史意識、塑造政黨形象、贏得民眾認同的重要空間。
3.紀念場所具有記憶性。紀念空間具有塑造記憶的功能。紀念空間將紀念對象的歷史濃縮在一起,使人在有限的空間、有限的時間內了解紀念對象的歷史概貌,或見物、臨境思人想事,喚起人的記憶。如人民英雄紀念碑下層須彌座束腰部四面,鑲嵌著八幅巨大的漢白玉浮雕,分別以“虎門銷煙”、“金田起義”、“武昌起義”、“五四運動”、“五卅運動”、“南昌起義”、“抗日游擊戰爭”、“勝利渡長江”為主題,呈現了近代以來的中國歷史。置身紀念碑下,能將參觀者帶入歷史長河,回溯近代中國歷史發展的基本脈絡,成為共享、保存歷史記憶的載體。
紀念場所的神圣性、政治性、記憶性,使它超越了一般的物質屬性,具有文化的內涵和特點。中共建構的紀念場所,說到底是文化場所,既是黨史文化的記憶載體,也是黨史文化的凝聚和儲存。
人類是與象征密切聯系的,象征則有賴于符號體系的建立。紀念符號是舉行紀念活動不可缺少的元素,中共紀念符號的制頒與傳播,既促進了紀念活動的開展,也積淀成為黨史文化的意義體系。
標語口號是使用于公開場合,以說服公眾為取向的簡短、醒目的文字符號。在紀念大會的會場,一般懸掛標語。如1933年在江西瑞金舉行的十月革命紀念大會,會場高懸標語:“我們是馬克斯主義列寧主義的行動者,我們是馬克斯列寧事業的承繼者!”①《紅色中華》1933年11月11日。又如,1938年在延安舉行的“五一”紀念大會,會場主席臺兩側高掛標語:“全世界無產階級及被壓迫民族團結起來”和“開展邊區抗戰動員的突擊運動”②《新中華報》1938年5月5日。。每逢紀念日,為營造紀念氛圍,在一些顯著位置也會懸掛標語。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和新中國成立初期的紀念活動,逢重要紀念日,中共往往發布標語口號。如1939年,中共中央《為抗戰兩周年紀念對時局宣言》提出三大政治口號:堅持抗戰,反對投降;堅持團結,反對分裂;堅持進步,反對倒退。1950年9月8日,《中央關于國慶紀念辦法的規定》提出了一些基本口號,如“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慶節”、“全國人民團結起來”、“解放臺灣!解放西藏”、“反對美帝國主義侵略臺灣”、“反對美帝國主義侵略朝鮮”、“全亞洲人民團結起來”、“全世界人民團結起來”、“中華人民共和國萬歲”、“中央人民政府萬歲”、“中國人民解放軍萬歲”、“中國共產黨萬歲”、“毛主席萬歲”等。③《中國共產黨宣傳工作文獻選編》第3卷,第116—117頁。
適應紀念活動的需要,中共制頒了各種圖像符號。將紀念對象嵌入貨幣、郵票,或制作成像章、相片、畫冊,形成了系列圖像符號。如在川陜革命根據地,1933年發行了印有馬克思和列寧像的紙幣。在“壹圓”紙幣的正中印有馬克思頭像,下端“中華蘇維埃共和國”8個字呈弧形排列;“壹串”紙幣的正中是列寧頭像,兩邊是票額數字,下端“川陜省蘇維埃政府”字樣呈弧形橫排。1949年7月1日,中共成立28周年之際,發行了印有毛澤東頭像的紀念郵票。新中國成立后,逢重要紀念活動,也制頒了不少圖像符號。1961年建黨40周年紀念之時,發行全套5枚紀念郵票,圖案內容分別為中共一大會址(上海)、南昌“八一”大樓、中央大禮堂(瑞金)、延安寶塔山、北京天安門;1971年建黨50周年紀念之際,又發行全套9枚紀念郵票,第一到第六枚的圖案內容分別為中共一大會址(上海)、廣州農民運動講習所、革命搖籃井岡山、遵義會議會址、革命圣地延安、首都天安門,第七至九枚為“奮勇前進”的連票。
紀念符號具有獨特的感召力和感染力,一經制頒,傳播甚為廣泛,影響至為深遠,成為黨史文化的意義體系。
紀念符號承載中共的政治主張。有學者認為:“在政治的世界里,符號不僅是必要的,而且是有用的。因為,符號具有將人們集合起來、朝共同目標前進的巨大潛力”④〔日〕竹內郁郎編,張國良譯:《大眾傳播社會學》,復旦大學出版社,1989年,第181頁。。正因為如此,在中共歷史上,善于利用紀念活動發布標語口號,表達政治主張,實施政治動員。1948年4月30日,中共中央發布紀念“五一”節口號,提出了促成中國革命勝利的具體辦法和方案,并正式向各民主黨派、各人民團體及社會賢達發出“迅速召開政治協商會議,討論并實現召集人民代表大會,成立民主聯合政府”①《建黨以來重要文獻選編》第25冊,中央文獻出版社,2011年,第283—284頁。的號召,由此揭開了籌建新中國的序幕。因此,紀念符號能影響民眾的政治情感、政治態度,具有促成政治認同的功能。
紀念符號喚起民眾參與熱情。“符號在政治過程中的重要性,不在于被象征化的對象本身,而在于通過符號喚起的感情和誘發的行動。”②〔日〕竹內郁郎編,張國良譯:《大眾傳播社會學》,第180頁。中共制頒的紀念符號,具有強烈的導向性和鼓動性,有助于喚起民眾的覺醒與政治參與熱情。美國進步記者海倫·福斯特在革命根據地一次慶祝“五一”國際勞動節民眾大會上,看到了這樣的場面:每個士兵都精神飽滿,每支步槍都插著紅色的三角紙旗。紙旗在春風中飄蕩,旗上寫著標語:“擁護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打倒企圖破壞民族統一戰線的托派!”“要求八小時工作制!”“減輕人民的負擔!”“打倒日本帝國主義!”“中國革命萬歲!”……他們還唱了譯成中文的《馬賽曲》,唱歌時的神氣也和法國大革命時那些奮勇前進的馬賽英雄的神氣一模一樣。和外國人一樣,中國人似乎也覺得這是最激動人的一首歌。老農和他們的妻子不會唱歌,但都張開嘴聽著,并且不自覺地隨樂曲擺動著身子。這是一種覺醒的氣氛,它使夢游中的中國老農從古老的昏睡中驚醒過來了。我注意到,有幾個學生竟激動得流出了眼淚!群眾的心理到了如此程度,只要一個人站出來低聲說一句“槍上肩!”整個大會的人們都會越野前進,并在午飯之前攻取半打城市。③〔美〕尼姆·韋爾斯著,馬慶平、萬高潮譯:《紅色中國內幕》,華文出版社,1991年,第33、34頁。可見,紙旗、口號、歌曲等紀念符號,成為政治動員的有效工具。
紀念符號鐫刻歷史記憶。民眾是紀念符號的消費者、接受者,民眾在消費紀念符號的同時,紀念符號以其生動的形象,鐫刻在民眾的記憶之中,成為民眾的潛意識。“各種象征符號主要是用來發展和維系社會秩序,為了要使各種象征符號有效地運作,它們的社會功能必須要盡可能地停留在人們的潛意識中,人在不知不覺中運用這些符號。”④〔英〕亞伯納·柯恩著,宋光宇譯:《權力結構與符號象征》,臺灣金楓出版社,1987年,第12—13頁。中共制頒的紀念符號,同樣達到了這樣的效果。
中共紀念活動中建構的各種紀念符號,既有深刻的內涵,也有生動的形象和外觀。紀念符號折射了中共的歷史觀、價值觀,蘊涵中共的情感態度、審美取向,是黨史文化的構成要素。
中共舉行紀念活動,在對紀念對象的歷史地位作出客觀評價的同時,往往揭示紀念對象的當代價值、現實意義。歷史人物精神品格的揭示,歷史事件精神內涵的提升,彰顯了中共的精神風貌,積淀成為黨史文化的精神坐標。
在紀念重要歷史人物時,對其精神品格的提煉是不可缺少的內容。在孫中山誕辰130周年紀念大會上,江澤民充分肯定了孫中山為民族獨立、國家富強、民主自由、人民幸福作出的杰出貢獻,強調學習、繼承和發揚孫中山的愛國思想、革命意志和進取精神。胡錦濤在孫中山誕辰140周年紀念大會上強調:孫中山先生追求真理的開拓進取精神和矢志不渝的愛國主義情懷,孫中山先生天下為公的博大胸懷和放眼世界的開放心態,孫中山先生生命不息、奮斗不止的堅強意志和鞠躬盡瘁、死而后已的高尚品德,是他留給我們的寶貴精神遺產⑤《人民日報》2006年11月13日。。這些概括和評價,展示了孫中山的精神品格及其當代價值。
黨和國家的杰出領導人,是中華民族的精英,他們的精神品格、道德情操是中國共產黨人寶貴的精神財富。因此,在紀念黨、國家和人民軍隊的杰出領導人時,都要彰顯其精神品格。在毛澤東誕辰110周年座談會上,胡錦濤指出:“在為中國人民不懈奮斗的光輝一生中,毛澤東同志表現出了一個偉大革命領袖高瞻遠矚的政治遠見、堅定不移的革命信念、爐火純青的斗爭藝術和杰出高超的領導才能。……毛澤東同志作為一個偉大的歷史人物,屬于中國,也屬于世界。”①《十六大以來重要文獻選編》(上),中央文獻出版社,2005年,第642頁。這種對毛澤東精神品格的定位,既肯定了毛澤東的歷史地位,也為黨史文化的生成提供了資源。對于鄧小平的精神品格,中國共產黨人同樣給予了高度評價。胡錦濤在鄧小平誕辰100周年紀念大會上的講話,將鄧小平的崇高風范概括為五個方面:解放思想、實事求是,始終堅持一切從實際出發,以巨大的政治勇氣和理論勇氣,不斷開拓馬克思主義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發展的新境界;熱愛人民、心系人民,始終對人民群眾懷著無比深厚的感情,把為中國人民謀幸福作為畢生奮斗的目標;崇尚實干、英勇果敢,始終扎扎實實地推進各方面的工作,在關鍵時刻更是表現出非凡的膽略和勇氣;目光遠大、襟懷寬廣,始終站在國際大局與國內大局相互聯系的高度審視中國和世界的發展問題,思考和制定中國的發展戰略;無私無畏、光明磊落,始終把為黨和人民的事業頑強奮斗作為執著的人生追求,把自己的一切獻給了黨和人民②參見《十六大以來重要文獻選編》(中),中央文獻出版社,2006年,第151—156頁。。這一概括,全面揭示了鄧小平的精神品格,也為黨史文化的建構積累了資源。此外,對于周恩來、朱德、劉少奇、陳云、瞿秋白、王稼祥、任弼時等人的精神品格,中共人在舉行紀念活動時,也進行了總結和提升。這些領袖人物為民族獨立、人民解放和國家富強、人民幸福建立的不朽功勛,對于后人是一種激勵;這些領袖人物的崇高品德、博大胸懷、卓越膽識和革命風格,是民族精神的凝聚和折射,對于后人而言是一種典范。通過其誕辰紀念活動的開展,通過其精神品格的提煉和總結,恰似在國人面前豎起了一座座精神豐碑,具有示范和教育意義。
歷史事件之所以有紀念價值,主要在于其蘊涵值得后人繼承、弘揚的精神氣質,揭示歷史事件的精神內涵,彰顯歷史事件精神內涵的當代價值,是中共紀念活動的重要內容。比如,究竟什么是五四精神,學術界有不同的看法。1999年5月,胡錦濤在五四運動80周年紀念大會上,對五四精神進行了界定。他說:五四運動“孕育了愛國、進步、民主、科學的偉大精神”。“五四精神的核心,是偉大的愛國主義”,“五四運動所體現的愛國主義精神,是中華民族百折不撓、自強不息的民族精神的生動寫照”。③《十五大以來重要文獻選編》(中),人民出版社,2001年,第834頁。顯然,這里所說的五四精神,既包括五四愛國運動所體現的精神特征,也包括五四新文化運動所蘊涵的精神氣質。五四精神基本內涵的概括,既有利于五四精神的傳承,也為黨史文化的建構增添了內容。紅軍長征是人類戰爭史上的奇跡,在世界范圍內廣為傳頌;長征精神是黨和人民軍隊優良傳統和作風的高度凝結。1996年10月,在紅軍長征勝利60周年紀念大會上,江澤民從五個方面對長征精神進行了概括,即“把全國人民和中華民族的根本利益看得高于一切,堅定革命的理想和信念,堅信正義事業必然勝利的精神;就是為了救國救民,不怕任何艱難險阻,不惜付出一切犧牲的精神;就是堅持獨立自主,實事求是,一切從實際出發的精神;就是顧全大局、嚴守紀律、緊密團結的精神;就是緊緊依靠人民群眾,同人民群眾生死相依、患難與共,艱苦奮斗的精神”④《江澤民文選》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590頁。。這五個方面相互依存,涵蓋了長征精神的核心內容,成為黨史文化中的一朵奇葩。
總之,紀念活動是建構黨史文化的重要途徑,為黨史文化的生成提供了豐富資源,通過紀念活動而形成的時間譜系、行為方式、記憶載體、意義體系、精神坐標,都是黨史文化的有機組成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