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國巡回審判的實踐反思與制度構建*

王德玲

(山東政法學院法學院，山東濟南250014)

我國現行的巡回審判制度是人民法院特別是基層人民法院的一項重要訴訟制度。“是指人民法院的派出法庭在所轄區域內定期或不定期地巡回流動，選擇案件發生地、當事人所在地或方便民眾旁聽的地點開庭審理案件”。［1］P542“巡回收案、就地審判、注重調解、簡化程序、指導民調”是其常態形式。現行的巡回審判制度創建于新中國成立前夕，是在解放區就地辦案實踐中發展起來的，俗稱“馬錫五審判方式”。新中國成立后，巡回審判制度得到了進一步的發展與完善。但隨著法治現代化進程的拉開，隨著1982年民事訴訟法的試行，司法開始強調程序正當與形式正義，強調法官居中裁判，巡回審判的實踐開始走向淡化，逐步式微。近些年來，我國轉型期面臨的矛盾逐步以集中、直觀的方式呈現出來，社會糾紛劇增，形態更趨復雜，法院面臨著案件積壓、信訪嚴重、司法公信力差等諸多難題。在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宏觀場景下，巡回審判制度被重新審視并得以復興與重構。最高人民法院2009年出臺了《關于進一步加強司法便民工作的若干意見》、2010年出臺了《關于大力推廣巡回審判方便人民群眾訴訟的意見》，大力推廣巡回審判，地方法院各具特色的巡回審判工作大規模地展開了。但與此同時，法學界對巡回審判制度在法理上的合理性以及在司法實踐中的可行性卻遠未達成共識，是司法的逆流還是現實的需要?是政治作秀還是行之有效?是對法律至上、司法中立等法治理念的踐行還是違背?人們莫衷一是。實踐表明，巡回審判制度所體現的“兩便”和“三個面向”原則(即便于人民訴訟、便于法院辦案;面向農村、面向群眾、面向基層)在化解基層糾紛、維護社會和諧、實現公平正義、提高審判效率等方面具有顯著意義，而且在普法宣傳方面也彰顯了獨特的輻射效應。

一、巡回審判制度在我國司法實踐中的價值分析

(一)巡回審判制度的政治價值在于踐行了“司法為民”的理念

有一種觀點認為，巡回審判制度是歷史產物，是在戰爭年代那種緊張、簡陋的司法環境下產生的，不適合于現代法治社會。事實上，巡回審判制度的價值核心在于便民利民，它不僅僅是一種工作方法，更是一種理念、一種作風，時代雖然在變，但司法為民的精髓沒有變。巡回審判制度沿襲了“馬錫五審判方式”的為民精髓，走出法庭，深入糾紛發生地和當事人所在地，努力接近案件的真相;便利當事人，訴訟手續簡單靈活，凸顯了訴訟的便捷化與人性化;司法過程公開透明，正義以看得見的方式得以實現，建立起了司法與群眾之間良好的信任機制，增強了司法的公信力。我國社會正處在“社會轉型期”、“矛盾凸顯期”，黨提出了建設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目標，而實現基層法治、基層和諧是實現社會和諧的重要環節。埃里克森說:“世界的偏僻角落發生的事可以說明有關社會生活組織的中心問題。”［2］P1蘇力說:“中國的法治不是也不應只是滿足了中國城市人口的司法需求。如果占了大約全部人口60%的中國農村人口不能獲得有效的法治和司法服務，那么我們就不可能真正建成中國的法治。”［3］P8在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宏觀場景下，巡回審判作為一種司法方法、司法理念與司法作風被賦予了強烈的使命與期待。它能夠促使國家正式規則與基層社會非正式規則的相互尊重與合作，能夠促使司法從單純的“規范供給”走向徹底的解決基層糾紛，能夠促使民眾參與司法、見證司法、支持司法和監督司法。它不僅體現了司法的為民精髓，彰顯了司法的人文關懷，而且在特定區域具有特殊的司法效果，是實現基層法治、基層和諧的重要嘗試。

(二)巡回審判制度的時代價值在于契合了轉型社會的經濟結構、法治環境與文化形態

“無論什么樣的糾紛解決制度，在現實中其解決糾紛的形態和功能總是為社會各種條件所規定的，所以在分析法律制度時必須將其放在社會總的背景中來把握”。［4］P21我國社會正處在轉型時期，經濟體制從計劃經濟轉向市場經濟，社會形態從傳統社會轉向現代社會、從農業社會轉向工業社會、從封閉性社會轉向開放性社會。［5］P32社會轉型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不可能一蹴而就，而我國地域遼闊，各地區(東部與西部，城市與農村)社會發展不平衡，客觀上造成了發達城市成為了社會轉型的排頭兵，而中西部落后地區則轉型緩慢。但與此同時，我國的法制建設卻是急速型、西方化與同一性的，國家的法律系統走在了社會(尤其是中西部落后地區)的前面，造成了國家法律系統與民眾尤其是中西部落后地區民眾生活世界之間的斷裂與不適應。這種情況下，要妥善解決糾紛，需要司法充分發揮能動性，努力打通“規則治理”與“糾紛解決”之間的隔膜，在正式規則與非正式規則相互尊重、相互合作的基礎上解決糾紛。［6］P185巡回審判制度的突出特點便是糾紛處理方式與處理過程的開放性和互動性，它受命于法治文明，關注于轉型中的農村社會特別是偏遠農村現實，致力于傳統與現代、東方與西方的融合，努力達成兩種文化的交流與溝通，適應了我國目前的經濟結構、法治環境與文化形態。第一，作為農業大國，改革開放以來，我國農村地區的經濟雖有一定發展，但許多偏遠農村的經濟依然落后，交通不發達，群眾出行不便，在這些地區進行訴訟活動，遠不像城市那樣順暢與便捷。巡回審判制度的就地立案、就地審理滿足了偏遠落后地區的特殊司法需求。第二，當前我國的法治環境并不成熟，尤甚是廣大農村地區，人們的法治觀念較薄弱，訴訟能力較差，普遍表現出對法律的陌生和適用當事人主義訴訟模式的不適應。因此在這些地區不能機械地強調法律的形式正義，機械地適用當事人主義訴訟模式，否則司法不僅不能彰顯公正，還使人們因不能理解而產生抵觸心理。巡回審判制度強化了法官的調查取證職責與釋明權，契合了廣大農村的法治環境，有利于糾紛解決。第三，我國大部分農村地區鄉土氣息濃厚，矛盾糾紛多為相鄰關系、撫養贍養、土地權屬等傳統糾紛。而經濟開發區等矛盾多發區域的糾紛也主要表現為生意伙伴因生產、經營引發的糾紛。當事人之間或是鄉里鄉親或是生意伙伴，引發糾紛的原因具有多元性，司法判決這種非贏即輸、非對即錯的二元糾紛解決方式在這些地區這些糾紛中表現出了較明顯的不適宜，“合法”的判決往往難以合情合理，難以實現案結事了，反而強化了當事人的情緒對立和心理對抗。基層社會糾紛的性質決定了巡回審判的必要性，人情化的社會關系，鄉土化的社會矛盾需要調解力度的加大，需要道德與法律的融合，需要重視鄉土社會中蘊藏著的非正式規則。巡回審判制度重調解、重法律效果與社會效果的統一，契合了鄉土社會的司法需求，也體現了司法制度的人性化特點。

(三)巡回審判制度的司法價值在于實現了司法專業化與大眾化的融合

長期以來，司法面臨著專業化、精英化和大眾化、平民化兩種改革思路的交鋒。其實，司法大眾化與司法專業化是可以也必須是共存互融的，“丟棄了專業化，司法就會喪失自身的品質和特征，就有可能陷入法律虛無主義;而失去了大眾化，司法就會變得神秘繁瑣背離其宗旨，就有可能失去人民的支持”。［7］在肯定司法專業屬性和獨立品格的前提下，強調司法貼近群眾、貼近生活，有利于實現社會對司法的普遍認可。有一種觀點認為，巡回審判損害了司法的專業性，違背了法律至上、司法公正等現代法治理念。事實上，巡回審判制度并沒有弱化法官正確適用法律、進行公正裁判的使命，而是在此基礎上強調了裁判合法性與公信力的統一，致力于向基層社會提供信得過的司法“產品”與“服務”。它“是一種正規化、制度化的方式，又充分體現了靈活化、便利化的一面……在生活邏輯與司法邏輯、正式制度與非正式制度之間建構出一個聯通二者的、具有司法功能的‘公共空間’，以及各方當事人、各種社會力量、各項規則、各種相關信息廣泛參與、相互交流、平等對話、尋求合作的溝通機制”。［8］P186還有一種觀點認為，巡回審判帶有主動性服務的特點，背離了司法中立、司法被動的原則。事實上，巡回審判制度為交通不便、經濟落后地區提供訴訟上的便利，對立案、審案采用靈活多樣的方式，僅僅是調整了法官只坐堂審案、只負責“規則供給”的機械司法理念，進而推行深入基層的工作方法、調判結合的結案方式、融入情理風俗的司法過程、通俗易懂的辨法析理，法官對客觀事實的審視、對當事人中立平等的態度、訴訟程序啟動上的被動性沒有改變也不能改變。

(四)巡回審判的輻射價值在于搭建了普法宣傳的嶄新平臺

巡回審判對當事人來說是解決社會糾紛，發揮了審判職能，而對周邊民眾來說則起了教育、示范作用，發揮了以案施教、普法宣傳的作用。普法宣傳工作對于推進法治建設具有重要意義，我國現階段，普法不是過時的事情而是需要長期堅持的事業。巡回審判制度的就地辦案有利于吸收民眾參加旁聽，尤其是審理當地有一定影響的案件，旁聽民眾往往眾多，巡回審判客觀上起到了審理一案、教育一片的效果，且更容易為民眾理解接受，為普法宣傳搭建了一個良好平臺。隨著巡回審判制度的縱向深入，現代法治理念將逐步滲透到基層民眾的意識里。另外，在巡回審判實踐中，許多法院利用巡回審判平臺開展了形式多樣的專門性的普法宣傳活動，通過法制講座、法律咨詢等形式對廣大群眾進行普法教育，凸顯了司法效益的價值追求。

“親民之道，全在體恤民隱，惜民之力，節民之財，遇之以誠，示之以信，不覺官之可畏，而覺官之可感。斯有官民一體之象矣”。［7］巡回審判制度因其方便、快捷、公正、高效的審理模式符合了我國現階段的基本國情，有利于我國本土法治資源優勢的發揮。它踐行了人民法院“司法為民”、“公正與效率”的工作主題，同時對司法專業化與大眾化的融合進行了有益嘗試，搭建了普法宣傳的嶄新平臺，在我國民主法治建設中具有較大的理論與實踐價值。

二、巡回審判制度在實踐中的問題與反思

巡回審判制度所體現的“兩便”和“三個面向”原則不僅減輕了當事人訴累，體現了司法為民精髓，也使法院的司法資源得以充分利用，提高了司法效益，更有利于定紛止爭、化解社會矛盾、維護社會穩定、實現社會和諧。但巡回審判制度在當前司法實踐中的運行尚顯粗放，存在著規范缺失、效果不理想、缺乏長效實施的動力機制等諸多問題，需要不斷地進行自我完善與制度創新。

(一)巡回審判制度尚未法治化

從國家立法的層面來看，我國涉及巡回審判的規定如下表所示，可以看出:第一，我國法院實施巡回審判的依據雖然眾多，但大都是最高人民法院的政策性意見，法律規定僅有《民事訴訟法》第121條。第二，這些依據大都是原則性的規定，主要表現為對巡回審判的內涵、意義的描述，表達一種鼓勵與倡導的態度，而操作性規范很少涉及，如巡回審判制度的適用條件、辦案形式、人力與經費的保障、監督與懲罰機制等方面均未做出系統規定。第三，這些依據體現出的基本立法精神是“可以進行巡回辦案”，從法理上講，這是一種可為模式，給法院和法官留下了太大的自由裁量空間，不利于巡回審判目標的實現。第四，國家大力倡導巡回審判起始于2009年，標志性的文件是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進一步加強司法便民工作的若干意見》與《關于大力推廣巡回審判方便人民群眾訴訟的意見》，這契合了當時的政治、經濟、文化背景。

國家層面關于巡回審判的現行規定(表)

在國家對巡回審判工作的鼓勵和倡導之下，各地方法院開展了大規模的各具特色的巡回審判活動，并相繼出臺了一些自主性規定。經調研，各地方法院的自主性規定呈如下特征:第一，從制定、執行主體來看，地方性自主規定主要有兩種形式，一種是由省級法院制定，由所轄中院、基層法院貫徹執行;二種是由縣級法院制定用以規范本院的巡回審判工作。第二，地方性自主規定基本上是在最高人民法院的制度框架下對巡回審判的本體問題做出了更細致的規定，整體來看，巡回審判的本體論已初具輪廓。［9］P85第三，在巡回審判運行方面仍較少涉及，規范性問題仍未得到解決。第四，有些地方性自主規定不夠科學嚴謹。如個別法院為了提高巡回審判率，將不宜巡回審理的案件也納入巡回范圍;有些法院注重表面效率，要求巡回審判必須做到當庭結案;有些法院將巡回審判制度的內涵隨意擴展，甚至上門立案，主動“深挖案源”，違反了基本的訴訟程序。［10］P68第五，各地區在巡回審判的受案范圍、審判組織、審判程序等方面差異較大。以受案范圍為例，有的法院將巡回審判的受案范圍限于簡單的民事案件，有的法院規定民事、刑事、行政案件只要符合一定條件均可進行巡回審判。

綜上，目前有關巡回審判的全國性規定僅僅是一種原則性規定，缺少專門化、系統化、規范化的制度設置，這對于一種廣為適用且影響廣泛的制度來講，顯然是不充沛的。地方性自主規定雖然完成了巡回審判制度本體的粗略建構，但這些建構存在著科學性、嚴謹性的拷問;地方性自主規定仍然缺乏運行機制的規范設置，體系欠成熟與完善。整體來講，我國的巡回審判制度尚未法治化，巡回審判在實踐中的科學性與實效性得不到保障。

(二)巡回審判制度缺乏長效實施的動力機制

巡回審判制度缺乏長效實施的人力保障。適格的巡回法官要求“在意識形態上既能夠契合國家的意識形態，又基本勾連基層社會的意識形態……才能夠做出對國家法律和民間習慣超驗基礎的同一性解釋，從而比較容易平衡國家法律和民間習慣之間的關系問題”。［11］P45我國當代法官的選拔任用機制決定了法官的知識體系和經驗體系大都是非鄉土性，對傳統文化、鄉土意識的掌握大都有限。由于多年現代知識的熏陶，他們對傳統文化、鄉土意識有著一種本能的抵觸，他們往往不會，一般也沒有能力去考慮民間習慣的文化底蘊和現實價值。這客觀上造成了從法官中選拔適格巡回法官的難度。如果巡回法官從法院外部(人民調解員等)選任，則會面臨著專業性、體制性等諸多問題。巡回法官的資質得不到保障，巡回審判制度的實效期待則是空中樓閣。我國目前的巡回法官一般是由基層法院的法官兼任，除了“適格度”值得討論以外，巡回法官的供給資源與巡回積極性也面臨著挑戰。一方面，現在基層法院的審判力量普遍不足，“案多人少”的矛盾突出，而且許多基層法院管轄的地域較廣，巡回法官需求較大，客觀上造成了無人可派的情形。另一方面，巡回法官往往需要長途奔波，而且調查取證的工作量增加，體力精力付出較大;在巡回模式下，法官深入基層社會，直面基層群眾和具體糾紛，常常要面對復雜局面或突發事件，承受著較大的壓力。因此，已處于“案多人少”矛盾之中的基層法院的法官顯然不樂于放下手頭的案件而去進行巡回。綜上，基層法院在現有的人力資源背景下，很難對巡回法官做出較充沛的供應，更難做出較適格的派遣，巡回審判的長效實施面臨著人力供給障礙。

巡回審判制度缺乏長效實施的經費保障。巡回審判主要是由基層人民法院負責實施，但是除了少數經濟發達地區外，全國大多數基層法院普遍存在著辦案經費不足的問題。而巡回審判制度采取了案件審理地點上“法院就當事人”原則，它方便了群眾、減輕了群眾的訴訟負擔，但不可避免地加重了法院的負擔。建立巡回審判點，需要配備必要的車輛、移動辦公設備以及網絡終端工具等，勢必會使法院的固定司法成本較大增加;實施巡回審判，法官需要長途跋涉，一個案件可能需要幾次巡回，勢必會增加個案運行成本。雖然巡回審判可以節省部分運營人民法院本部的成本，但這種成本的節省與巡回審判成本的增加相抵甚微。雖然從社會結構上看，巡回審判節省的當事人的相關支出，可以轉化為社會成本的降低，不會影響整體司法效率，但社會節約的這部分費用，首先是由法院支付的。綜上，巡回審判加劇了基層人民法院的資金短缺現象，這在最需要巡回審判而辦案經費又最為短缺的中西部農村地區體現得最為明顯。當人民法院的物力、財力資源不足的時候，當巡回審判工作所需要的必要物質和經費保障無以為繼的時候，巡回審判制度難以落到實處并長效發展。

(三)巡回審判制度的實效性面臨諸多阻卻

1．制度目標、運行理念偏差，巡回審判流于形式。目前，我國絕大多數基層法院都開展了巡回審判工作，創設了各具特色的巡回審判點，出臺了相關的政策措施。但總體來講，各地方法院對巡回審判制度的基本目標、運行理念存在著認識不足、重視不夠，只重形式不重實效的情況。［10］P68一些法院僅僅把巡回審判當作一種政策性、任務式的工作來抓。為了完成“任務”，一些法院采取了分配指標、完成指標(巡回審判的案件數量，調解率和當庭審判率等)的工作方式，而忽視了“根據需要采用巡回審判”的制度設計，為“巡回”而“巡回”的方式不僅違背了巡回審判制度的設計初衷，也影響了辦案質量。還有一些法院把巡回審判僅僅作為一種應景式的工作而非常態化、制度化的工作，巡回辦案時有時無，巡回周期、審判地點、人員安排缺乏制度性設計，導致巡回審判不嚴謹、便民利民目標無法真正實現等問題。

2．融合、溝通不足，影響了巡回審判的效果。巡回審判是為了方便當事人訴訟，方便法官獲取充足證據、深入了解案情從而實現便民利民、公正審判的效果。［12］但許多法官在巡回審判時或沒有深入領會巡回審判的要義，或缺乏對鄉土知識的了解、缺乏與基層民眾打交道的經驗與方法，導致了辦案形式僵化、與基層組織關系疏離，也導致了巡回審判目標的流產。一方面，許多巡回法官簡單地照搬法院的常規庭審程序，冗長繁瑣影響了巡回效果;許多巡回法官過多地使用法言法語，導致大多數民眾聽不懂、不理解;許多巡回法官缺乏對當地民風民情、糾紛背景的了解，導致了審判結果難以深入民心。另一方面，巡回法庭不善于與當地的司法所、公安派出所等非訴訟解紛組織溝通聯系形成互動。巡回法官習慣了獨立審案方式，很少主動聯系當地非訴訟解紛組織參與庭審調解工作，忽視了對傳統資源和民間資源的利用和改造，因而導致了民眾對這種新型制度的陌生與不信任，導致了調解工作不能深入展開，也導致了巡回審判結果依然缺乏公信力，更可能導致巡回審判處理糾紛與訴訟外處理糾紛的“軟性沖突”，弱化了巡回審判的效果。

3．制度不完善、運行不細致，影響了巡回審判的效率。由于巡回制度不健全、宣傳不到位、巡回的時間地點不確定、供需信息不對接、管理粗放等原因，一些地方的巡回審判效率面臨挑戰。一方面，群眾不能預知法官何時巡回，預期不成立或等待無望后只能去固定法庭;另一方面，巡回法官到達基層后，也常常遭遇無人立案的情形，長此以往，即違背了減輕當事人訴累、提高法院辦案效率的制度初衷，也容易形成惡性循環，導致民眾對巡回審判的不信任及法院對巡回審判工作的不重視。

三、完善我國巡回審判制度的對策及建議

巡回審判具有一定的理論與現實價值，滿足了人們的某種期待，但它不是包治百病的靈丹妙藥。它有優勢也有弊端，有適合的領域也有不適合的情境，我們不能盲目逐熱也不能全盤否定。巡回審判的推行不應是一場運動，而應是一項循序漸進的司法改革，我們應該腳踏實地、避免冒進，應該以需要為限，注重實效、避免形式主義。在充分認識巡回審判的重要意義，深刻把握巡回審判的目標任務的基礎上，應該立足以下幾方面的建設與完善。

(一)完善相關立法，促進巡回審判制度的法治化

我國當前的巡回審判制度多是原則性、本體性的規定，對于啟動程序、運行機制等還缺乏具體明確的規定。因此，最高人民法院應盡快制定巡回審判的系統性規則，對巡回審判的適用區域、受案類型、法官職責、操作程式等做出規定，確保制度的規范化運行。第一，巡回審判的適用區域要明確。基本的共識是巡回審判主要適用于交通、經濟等不便的農村與經濟開發區等糾紛集中地。第二，巡回審判的受案范圍要明確。巡回審判的案件不宜過于復雜重大，主要應針對簡單的民事案件。如傳統型的民事訴訟案件可以實行巡回審理，以發揮巡回審判的教育示范作用;再如對于年老、疾病、傷殘、生活困難的當事人，可以實行巡回審理，以發揮巡回審判的便民作用。另外，對涉及當事人隱私權的，有發生群體性事件隱患的，案情復雜難以經過簡易程序審理結案的原則上不應適用巡回審判。［13］P134第三，確定巡回法官的義務與責任，強化巡回法官的調查取證職責與釋明職責，最大限度地保護當事人的合法權益。第四，確定巡回審判的操作程式。對巡回審判的法官使用、巡回期限、巡回地點、立案預約方式等予以規定，要遵循原則性與靈活性相結合、一般性與特殊性相結合、固定與不固定相結合的原則，做出即符合審判實際又滿足民眾需求的科學合理的制度設計。

(二)創新制度設計，加強巡回審判制度的基礎保障

加強司法管理，形成人才選拔、培養與使用的良性循環，為巡回審判制度提供人力保障。創新人才選拔機制，合理配置人力資源，選拔配備即具有法律專業知識又熟悉當地風俗習慣、鄉土人情的法官到巡回審判崗位上，即注重傳播法治、辨法析理，又注重與地方的融合。創新人才培養機制，加強對巡回法官的意識教育與職業教育。通過意識教育使他們認識巡回審判的重要性，提高巡回審判的積極性與自覺性，避免為“巡回”而“巡回”現象的發生;通過定期或不定期地進行巡回審判知識的培訓與經驗交流，提高法官進行巡回審判的規范性與創新性。創新人才使用機制，加強巡回法官的職業保障，提高福利待遇，給予人文關懷。科學設置巡回法官的考核指標，加強對巡回審判工作的監管指導，確保巡回審判的健康運行。

巡回審判主要適用于經濟落后、交通不便的農村地區，而這些地區恰恰是財政狀況最困難的地區，如何妥善解決這一矛盾是巡回審判制度能否長效發展、取得實效的關鍵。一方面，應通過科學有效的制度創新，加大財政投入，拓寬資金來源，確保巡回辦案的經費與物質裝備。另一方面應通過整合巡回審判力量、相對固定巡回審判時間、科學安排巡回審判流程等途徑，減少巡回審判運行成本，實現效益最大化。

(三)建立互動互融機制，實現“部門聯動，共保一方”的效果

社會存在著多元化的解紛機制，有訴訟的也有非訴訟的，如果說巡回審判是審判的前沿，那么人民調解等非訴訟解紛機制則是審判前沿的前沿。巡回審判的案件大多是同鄉、同行之間的糾紛，是基于血緣、地緣關系而發生的，基層非訴訟解紛組織長期融于民眾，對當地有著較為清晰準確的了解，也易于把握糾紛的主要矛盾和關鍵所在，這些信息對于法官的訴訟活動具有重要意義。巡回審判的理想模式是與基層的非訴訟解紛組織建立起互動互融的聯合協作機制，實現信息共享、職能配套、資源整合，降低司法成本，提高司法效率，最大限度地發揮巡回審判的制度優勢。比如可以探索讓人民調解員作為人民陪審員參加審判，履行審判職能的路徑，努力實現融合與共贏。一方面，巡回審判要進一步加強“調解”意識，將調解貫穿巡回審判的全過程，利用司法所、公安派出所、村民委員會等多方調解力量，運用法律、道德、倫理、情理等多種調解手段，建立以巡回法庭為中心的多元調解體系，力促柔性結案。另一方面，“法官根據法律規定、經過理性論證得出法律結論，必須獲得社會公眾的接受才能兌現其社會實效”。［14］P26因此，在必須做出裁決的情況下，應盡量尊重地方非正式規則的效能，努力實現法律效果和社會效果的統一，提高司法的公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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