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 軍
(北京中醫藥大學東直門醫院,北京 100700)
“肺絡”、“絡病”、“癥瘕”等是近年來許多醫者用以闡釋肺間質纖維化病變機制和用于指導肺間質纖維化治療的熱門話題。筆者根據長期臨床論治該病體會,結合現代認識,探討“肺絡癥瘕”理論與肺間質纖維化的關系,并提出“補肺消癥”法治療該病的思路。
肺絡是絡脈的重要組成部分,有廣義與狹義之分。廣義的肺絡是指肺經所有的絡脈,包括行于表和布于里的別絡、浮絡及孫絡;狹義的肺絡是指布散于肺和肺系之絡脈,相當于現代醫學中所指的肺中的細支氣管、血管、淋巴管等。肺中絡脈支橫別出,像樹枝狀細分,構成一個嚴密的網絡系統,具有維持氣血流動、滲灌血氣、貫通營衛、濡養肺臟等作用,以完成肺主氣、司呼吸、朝百脈、主治節的生理功能。同時由于肺絡分支多、絡體細小,其氣血雙向流動,不參與循環,所以肺絡具有易郁易滯的特點,故成為病邪入侵、病程傳遞的重要途徑[1]。
肺絡易受肺內肺外之邪而為病,其中肺絡受損為其病變的關鍵。“肺通天氣”,肺直接與外界相通,易于感受外來六淫之邪侵襲;“肺朝百脈”、“百脈朝肺”,內傷諸疾以及痰、飲、瘀、毒等病理產物均可循經入肺,導致邪傷肺絡而為病。然而,肺絡發生病變不是一個獨立的疾病,而是多種疾病發展過程中的病理狀態,肺絡作為肺系結構的“細枝末節”,是病程發展中病邪到達的至深之處,故肺絡之病具有病程最久、病勢最深的特點,是肺系疾病發展的結局。
細究肺絡病的病機,應把握病久遷延、病勢深重、多痰多瘀、虛實兼見以及療效卑微、預后不佳等特點。主要以肺絡瘀滯、肺津凝聚、肺絡虛損為主要病理變化,多經歷由實而虛、由表而里、由氣入血的動態變化,故多有久病多瘀、久病多虛之說。這種由氣及血、從無形至有形、由功能病變到器質性損傷的病理過程,與中醫學中“癥瘕”、“積聚”的“瘕屬氣聚,癥為血結”的病理機轉雷同。外感六淫之邪,初聚在氣,絡脈腫脹,為聚散無常之“瘕”;久積在血傷絡,聚積不散,絡脈瘀結有形可征,則為堅定不移之“癥”。其發展規律是先聚為“瘕”,后積為“癥”,痰郁熱壅、瘀毒阻互結,留滯絡脈而成“肺絡癥瘕”。故而以“絡病”與“癥瘕”之論,來闡釋肺系頑疾的成因、病理,提出“肺絡癥瘕”的病機理論,可為肺間質性纖維化的治療開辟新思路。
肺間質纖維化是一組主要累及肺間質、肺泡和肺細支氣管,甚至喪失肺泡-毛細血管功能單位的肺部彌漫性疾病,是眾多彌漫性實質性肺疾病發展惡化的最終結局。因其起病隱襲、病程日久、纏綿難愈,符合絡病學說“久病入絡”特點。王步青[2]等明確提出肺纖維化屬于肺絡病。牛建昭[3]在多臟器纖維化的研究中,提出纖維化性疾病的發展屬于中醫學絡病范疇。翟華強[4]等發表文章,從肺絡探討肺纖維化的防治,從而以“絡病”論治肺纖維化的研究日益豐富。
綜合前述,長期的臨床觀察和經驗總結,體會到肺間質纖維化的病位在肺絡,癥瘕是絡病一定階段的病理產物,“肺絡癥瘕”是肺間質纖維化的基本病機。
首先,外邪犯肺,痹阻肺絡,變證叢生。外邪包括傳統意義上的六淫與環境毒邪,而肺位于胸中,為臟腑之華蓋,易感受外邪,故肺為易侵部位。此外《素問·六節臟象論》提出:“肺者,氣之本一,氣皆統于肺,而若正氣充沛,肺行其職,則呼吸調和,吐納自如,若肺氣郁閉則咳喘逆氣”。外邪經口鼻而入,入血入絡,耗損營陰,絡傷血瘀,絡氣痹阻,氣機壅滯,升降出入失司,喘咳頻作;內毒多由諸邪蓄積,膠結壅滯而成,痰瘀膠結、痹阻絡脈,則變證叢生。
其次,肺氣虧虛,痰瘀阻絡,結而為癥,聚而為瘕。《靈樞·百病始生》言:“風雨寒熱,不得虛,邪不能獨傷人。”指出正氣在發病中的主導作用,說明肺氣虧虛是肺纖維化發生發展中的重要環節,或素體肺虛,或外邪由表入里,纏綿膠結,耗傷正氣,肺為水之上源,儲痰之器,肺氣輸布異常,津液停留,聚而生痰,肺氣虧虛,肺朝百脈不利,瘀血阻滯。痰為津凝,瘀為血滯,津血同源,痰瘀相關,故痰瘀常膠結在一起,纏綿遷延,結而為癥,聚而為瘕,阻滯脈道,血型不暢,漸成久病痼疾,多見周身皮膚硬化、膚色黯褐、指端青紫、口唇瘀暗、舌質瘀斑或紫暗、脈細澀等血瘀脈癥及氣短、神疲乏力等氣虛證表現。久病可出現母病及子、肺病及腎,腎不納氣則可出現氣短、動則加重等表現。
再者中西互參,病理相關。目前關于肺間質纖維化病理的研究已經從炎癥因素向血管的異常增生與修復轉變。國外學者的相關研究,進一步證實肺部纖維化與血管異常增生有著密切的關系,從而刺激組織不斷地重復修復,形成“瘢痕”,即纖維化形成[5]。在病理狀態下,無論是炎癥細胞浸潤、纖維蛋白滲出、膠原蛋白沉積還是血管增生、細胞外基質增生積聚,相當于中醫理論里的痰濁、血瘀等產物從瘕聚逐漸發展為癥積的病理過程,最終導致肺絡受損,病勢纏綿,遷延難愈,終致肺絡不榮,肺泡萎陷,肺體皺縮不張,即肺纖維化,病情危篤[6]。
依據肺間質纖維化病程的不同階段,應采取不同的治療原則。《醫宗必讀》云:“積之成也……初中末三法不可不講也。初者,病邪初起,正氣尚強,邪氣尚淺,則任受攻;中者,受病漸久,邪氣較深,正氣較弱,任受且攻且補;末者,病魔經久,邪氣侵凌,正氣消殘,則任受補。”在此基礎上,根據“絡病”及“癥瘕”的發病特點,提出分期治療的原則。在肺泡炎期的治療,應以祛邪為主,風、火為陽邪,善動而數變,痰、濕為陰邪,膠著而難去,故治療上以散風、清熱、解毒為主,兼以化濕消痰、補虛為輔,意在“先安未受邪之地”,使肺絡氣血充盈,升降有序,邪無所侵。若炎癥未得到有效控制,即進入肺損傷期。疾病發展至此,以肺絡受損、痰瘀壅滯為主要病機特點,邪實而正未虛,治當強調祛邪化痰、活血通絡,肺絡通則呼吸自如。肺間質纖維化晚期,病情反復發作,遷延不愈,正氣虛損,痰瘀互結,聚生癥瘕,痹中有痿,痿中有痹,虛實夾雜,絡脈痹阻或絡虛不榮,以致肺體痿而失用。“久病當以緩攻,不致重損”,故治當補肺消癥,標本兼治,通補兼施,寓通于補,通不致虛,補不留邪,燮理陰陽,調暢氣血,恢復臟腑功能,虛復、痰消,瘀除、癥消、瘕散,從而延緩疾病進程并逐步康復。臨證當詳審明辨,以期患者帶病延年。
陳可冀院士指出,中醫藥臨床實踐的病證結合模式,體現了中西方醫學科學與文化的優勢互補、經典理論與經驗的傳承和整體與局部、宏觀與微觀觀察理念,有利于治療和診斷的原始創新[7]。我們根據病證結合的研究模式,通過對肺間質纖維化的發病機制和病理改變,與中醫學的“絡病”學說和“癥瘕”形成的病機轉變相結合,提出了“肺絡癥瘕”是肺間質纖維化的基本病機觀點,并通過“三期分治”、“補肺消癥”立法論治,突破了當前對癥治療肺間質纖維化的局限性,豐富了中醫絡病學及癥瘕的理論內涵,以期為中醫藥防治肺間質纖維化拓寬研究思路。
[1]何飛.運用肺絡理論治療肺系疾病芻議[J].浙江中醫雜志,2011,46(8):549-550.
[2]王步青,薛勤梅.肺絡理論與肺纖維化關系探討[J].中國中醫藥信息雜志,2008,15(11):93-94.
[3]牛建昭,姜術霞,李彧.多臟器纖維化的絡病機制探討[J].北京中醫藥大學學報,2004,27(6):4-6.
[4]翟華強,張六通,邱幸凡,等.從肺絡探討肺纖維化的防治[J].中醫雜志,2007,48(5):457-458.
[5]Pugh CW,Ratcliffe PJ.Regulation of angiogenesis by hypoxia:role of the HIF system[J].Nat Med,20O3,9(6):677-684.
[6]崔紅生,武維屏.毒損肺絡與肺間質纖維化[J].中醫雜志,2007,48(9):858-859.
[7]陳可冀,孫軍.病證結合的臨床研究是中西醫結合研究的重要模式[J].世界科學技術-中醫藥現代化,2006,8(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