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春林
奉天(及沈陽)①1929年2月,國民政府改奉天省為遼寧省,奉天市為沈陽市,所轄區域不變。拙文亦以1929年為分界線區別前后名稱。但有些貫通九一八事變前的涉及省籍或學校所在地的論述,以奉天出現當亦有涵蓋遼寧、沈陽的意味,為行文流暢,不再一一注明。時期的東北大學與奉系地方勢力有著緊密的關系,東北的政治環境似乎也賦予其特殊氣質,因而深入研究是時東北大學的發展生態可以為我們提供一個切入1920年代奉系東北的新視角,這較之就政治言政治或就教育言教育或許會有些新的意義。目前學界關于奉天時期的東北大學的研究多強調東北大學的穩步發展與地方政權(尤其是張學良)的大力支持;盡管對于該校與東北地方勢力的關系及其發展態勢有所涉及,但似乎多著眼于史事之敘述,而未能探討其內在的深層聯系②參見王振乾、丘琴、姜克夫編:《東北大學史稿》,長春:東北師范大學出版社,1988年;張馥:《九一八事變后的東北流亡學生(1931—1946)——以東北大學、東北中學、東北中山中學為中心》,臺灣師范大學碩士學位論文,1996年。。因而筆者擬對是時東北大學的發展生態加以探析,從中管窺東北地方勢力及其內部發展態勢對該校的影響,以深化我們對奉系東北的認識。
東北大學是由奉系地方勢力在1923年創建于奉天,但在整個九一八事變前的8年間,東北大學學生省籍比例極不均衡,呈現出奉天籍學生一省獨大的局面。
1923年7月,東北大學舉行第一屆新生入學試驗,計取文法理三預科各二班、工預科三班,益以黑省選送學生合為三百十余人。惟吉林當時未能合辦,亦未考送學生③《校史》,《東北大學一覽》(1926年12月),民國資料,遼寧省檔案館藏,案卷號:806。。根據1923年12月的東北大學學生履歷清冊,該校是時計有學生299人,其中奉天省籍者275人,黑龍江省籍者21人,其余三人為江蘇、哲里木盟、吉林籍者。在全部學生中奉天省籍者約占91.71%,東三省籍者約占99.33%①《東北大學各科學生履歷清冊(1923年12月27日)》,奉天省長公署檔案,遼寧省檔案館藏,全宗號:JC10,目錄號:1,案卷號:22798。數據為筆者統計。。可見,奉天省籍學生在建校伊始就已在該校中占據了絕大多數。
又據1926年的《東北大學一覽》,是年該校學生共561人,奉天省籍者522人,吉林省籍者11人,黑龍江省籍者22人,余下來自關內5省省籍者僅6人。在全部學生中,奉天省籍者約占93.05%,東三省籍者約占98.82%;吉黑兩省籍學生僅約占5.77%②《東北大學一覽》(1926年12月),民國資料,遼寧省檔案館藏,案卷號:806。數據為筆者據該刊物所載學生省籍統計而得。。因此,從這一角度來看,是時該校實際上是以奉天省籍學生為主的地方性大學。
1928年,東北大學入學新生537人,其中,奉天籍505人,約占新生總數的92.18%;吉林籍14人,黑龍江籍4人,熱河籍3人。東北四省籍學生計為526人,約占新生總數的97.95%。此外,河北籍3人,山東籍2人,江蘇籍2人,福建籍2人,浙江籍1人,廣東籍1人。非東北籍學生僅約占新生總數的2.05%③《東北大學十七年入學新生姓名履歷清冊》,奉天省長公署檔案,遼寧省檔案館藏,全宗號:JC10,目錄號:1,案卷號:22770。1928年東北易幟后,熱河劃入東北勢力范圍,此后多稱“東四省”。。又據東大學生李宗穎回憶:1928年,“張學良將軍為適應當時的學制,招收高中畢業生,不再經過預科。他急于培育大批人才,雖非中學畢業生,具有同等學力者亦可報考。不分籍貫,全負學費。東北學生當然占絕對大多數,也有一些關內學生被錄取者。”④李宗穎:《略述東北大學》,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遼寧省委員會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編:《遼寧文史資料》第8輯,沈陽:遼寧人民出版社,1984年,第72頁。綜合上述材料,1928年以后東北大學招生規模當開始擴大,但應仍以東北籍學生為主。
據1929年10月《東北大學年鑒》載:是時東北大學文、理、法、工、師范五院及附中共有學生1,456名,除去附中六級196名,大學部分計有1,260人⑤《東北大學年鑒》(1929年10月),民國資料,遼寧省檔案館藏,案卷號:808。。至1931年,該校在校生人數達1910人⑥吳相湘、劉紹唐:《第一次中國教育年鑒》第4冊,臺北:傳記文學出版社,1971年,第30—31、34—35,31頁。。
根據前述東北大學學生數據,在奉天時期,該校學生人數大體保持了穩定的增長態勢。此外,在1931年全國在校專科以上學生中,遼寧籍計3,003人,吉林籍865人,黑龍江籍327人,熱河籍84人⑦吳相湘、劉紹唐:《第一次中國教育年鑒》第4冊,臺北:傳記文學出版社,1971年,第30—31、34—35,31頁。。可見,在全國范圍內,東北籍專科以上學生的主體仍然是遼寧籍學生。遼寧籍學生的人數較多,一方面當為靠近平津地區的地理優勢,這使得遼寧籍學生求學于平津大學十分便利。胡適曾撰文指出:“北平天津是整個北方的文化中心,尤其是北平。”“北平在教育上的影響,一面遠被西北,一面遠被東北(民國初年至今,北京各大學的學生總數中,東北各省占第一第二的地位),實在是北方的教育中心。”⑧胡適:《保全華北的重要》(1933年5月29日),《獨立評論》第52、53號合冊,第4頁。另一方面,這一時期東北大學的興辦與飛速發展,亦使得遼寧籍學生就學的幾率大增,考之于此前東北大學的遼寧籍學生的主體地位,該校的遼寧籍學生在1929—1931年間當仍居于主體地位。
可見,在奉天時期,東北大學的學生籍貫始終是以東北籍為主,但在東北三省(或四省)內,則主要以奉天籍學生為主。這種奉天籍學生一省獨大的情況,凸顯了是時奉天省教育的發達程度。實際上,是時奉天的教育水準在東北三省確是居于首位的⑨參見齊紅深主編:《東北地方教育史》,沈陽:遼寧大學出版社,1991年,第180—184頁。。蘇云峰在其研究中亦曾指出:在東北地區,“奉天(遼寧)是本區教育最發達的省份,其初等學生人數可與江蘇、浙江學生相頡頏,而吉林、黑龍江與熱河三省,則非常落后,與甘肅相去無幾”(10)蘇云峰:《中國新教育之萌芽與成長:1860—1928》,臺北:五南圖書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05年,第223—226頁。。
奉天籍學生在東北大學一省獨大的局面是民國時期的省立大學或國立大學中的一種普遍現象,即學校所在省份的學生在學生總人數中占較高比例;但一般情況下,毗鄰省份的學生也應具有一定比重。東北大學位于奉天,主要面向東北招收學生,奉天籍學生比例較高是正常的,但其他省份中,吉林籍學生寥寥無幾實在與一般情形不合。事實上,這種學生籍貫的比率并非東北各省教育水平的實際體現。在是時的統計數據中,中學方面,遼寧發軔最早,規模較大,吉林相比遜色不少,黑龍江更為滯后。1926年,遼寧省有中學共計74所,學生13,249人;吉林有中學計22所,學生2,754人;是年黑龍江因中等教育不發達,數據欠缺。至1929年,遼寧有中學122所,學生22,153人;吉林有中學34所,學生4,975人;黑龍江有中學7所,學生計918名①吳相湘、劉紹唐:《第一次中國教育年鑒》第2冊,臺北:傳記文學出版社,1971年,第288—290,366—368,470—472頁。。師范學校方面,1926年,遼寧有72所,學生4,794人;吉林有7所,學生1,166人;黑龍江數據欠缺。至1929年,遼寧有學校98所,學生7,947人;吉林有6所,1,223人;黑龍江有學校3所、講習所11校,學生1,208人②吳相湘、劉紹唐:《第一次中國教育年鑒》第2冊,臺北:傳記文學出版社,1971年,第288—290,366—368,470—472頁。。小學方面,1926年,遼寧有學校9,388所,學生603,273人;吉林有學校1615所,學生100,109人;是年黑龍江數據欠缺。至1929年,遼寧有學校10,115所,學生666,459人;吉林有學校1575所,學生114,846人;黑龍江有學校458所,學生23,592人③吳相湘、劉紹唐:《第一次中國教育年鑒》第2冊,臺北:傳記文學出版社,1971年,第288—290,366—368,470—472頁。。由上述數據可以發現,1926—1929年間,吉林在小學、中學與師范教育方面較之遼寧要遜色很多,但大體好于黑龍江省。若按學生比例分配大學學額,當不致出現奉省獨大而吉省學生寥寥無幾的現象。
奉天籍學生在東北大學的一省獨大與吉林籍學生寥寥無幾的局面在更深層面上體現了東北內部各省間的微妙關系。詳察東北大學籌辦過程中的三省互動,可以發現,奉天省在創設該大學中的主導地位在籌建時即已體現。
東北大學之創設,首倡于奉天省教育廳長謝蔭昌,原擬“聯合吉黑兩省”④《奉天省議會為表決通過建議聯合吉黑兩省創辦東北大學案給奉天省長》(1921年10月29日),遼寧省檔案館編:《奉系軍閥檔案史料匯編》第3冊,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香港地平線出版社,1990年,第640頁。。奉天省議會通過后,1921年11月9日,王永江為解決該大學的長期經費問題在給省議會及吉林、黑龍江兩省省長咨中指出:“原案理由固甚充足,惟茲事體大,非有確厚之財力,恐難辦成,即辦成亦恐徒有大學之虛名,而難收大學之實效。應由三省教育廳長先將校費問題會商解決,再行呈明核奪,本兼省長并非反對原案,蓋無米之炊巧婦難為,為防止將來財力不充,虛靡無補,慎始即所以圖終。”⑤《王永江為請核議創辦東北大學案給省議會及吉林黑龍江省長咨》(1921年11月5日),遼寧省檔案館編:《奉系軍閥檔案史料匯編》第3冊,第644頁。王永江所論可謂切中要害,但其他兩省對此事似乎自始即不甚積極。黑龍江省省長吳俊陞復函說:“此項學校規模宏闊,需費浩繁,非有雄厚之資財難作永久之計劃。而籌攤校費更應以三省財力為先決問題,茲就江省而論,近數年來財政艱窘達于極點,目前既恐經始之為難,后此更慮繼續之無力,倘或廢于中途,莫如慎于始事。詳繹奉省原咨慎始圖終之義,洵為謀深慮遠之言,所有該項學校,揆度江省現在行政情形似可暫緩籌辦。”⑥《黑龍江省長吳俊陞為財力艱窘請緩辦東北大學給奉天省長咨》(1922年1月19日),遼寧省檔案館編:《奉系軍閥檔案史料匯編》第3冊,第664頁。黑龍江省自始即提出“根據財力分攤校費”的原則,而措辭之間也流露了對此事缺乏興趣的意向。此后,因第一次直奉戰爭爆發,東北大學籌設之議遂中止。
直至1922年10月21日,王永江乃將《東北大學組織大綱》咨送吉黑兩省。王氏稱:“現值三省提倡民治、需用人才之際,前項最高教育機關更屬迫不容緩之圖,當即遴委專門人員,組織東北大學籌備會。迭經討論擬訂計劃書,以為分期進行之標準。惟茲事造端宏大,頭緒紛繁,其最關切要而應提前解決者厥為經費問題。”其所附《組織大綱》規定:“東北大學學額,奉天占十分之六,吉林占十分之三,黑龍江占十分之一……其開辦設備費及經常費亦照此標準分任。”“東北大學校務以奉天省署為主管機關,其重大者隨時函知吉江省署查核。”⑦《奉天省長公署為送東北大學組織大綱給吉黑省長公署咨》(1922年10月21日),遼寧省檔案館編:《奉系軍閥檔案史料匯編》第4冊,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香港地平線出版社,1990年,第88—89頁。王永江為政雷厲風行,他認定創設東北大學之議刻不容緩,遂由奉省設立籌備委員會,制訂大綱,并擬訂學額與經費攤派比例。該大綱規定學額將以奉天省為主,并明言將以奉天省署為主管機關,如此則吉黑兩省徒負經費,而無參與管理之權,此種合作可謂費多而惠少。
吉林省署或則不愿為此費多惠少之事,但又不愿得罪王永江,于是遷延日久。1923年7月11日,吉林省長王樹翰在致王永江的電文中低調地表示:“教育廳查復,據稱查東北大學招生一案,業經遵令布告,惟為各中學本年秋季畢業生廣其升途起見,已將報名日期展至七月十八日截止,將來應考人數究有若干,尚難預定,容俟報名期滿,再行詳確具報。”①《省議會籌建東北大學等情形》,奉天省長公署檔案,遼寧省檔案館藏,全宗號:JC10,目錄號:1,案卷號:2812。另一方面,吉林按計劃“令教育廳招考以便于八月一日送赴奉天會同奉黑兩省初試學生復試”②《東北大招生簡章》,《盛京時報》1923年7月20日,第4版。。
至1923年7月15日,奉省已不甚客氣地致電表示:“咨商貴省攤款合作辦法,現將招生開辦,貴省意思究竟如何,若不愿合辦,即可不勞招生,如愿合辦,請速咨復攤款辦法,茲事體大,請勿兩誤為要。”③《奉天省長公署致吉林省長公署電》(1923年7月15日),遼寧省檔案館編:《奉系軍閥檔案史料匯編》第4冊,第229頁。兩日后,吉林省長公署在復電中稱:“此案早經行廳議復,并迭次召集各主管官廳會議,迄無解決辦法,以致延未咨復。來電曷勝悚歉,但吉省款既難籌,學生報名應考者又復寥寥無幾,合辦慮難作到,還祈鑒諒是幸。”在吉林復電旁有一批語:“吉林既不愿合辦,即速電其無用招生,并告大學亦不收吉省學生。”④《吉林省長公署復奉天省長公署電》(1923年7月17日),遼寧省檔案館編:《奉系軍閥檔案史料匯編》第4冊,第229頁。此批語或即出自于王永江。于是,關于兩省合作辦學之事最后以奉省的電文終結。在7月18日的復電中,奉天省署直截了當地表示:“大學事吉省既不愿合辦,即希毋庸招生。”⑤《奉天省長公署致吉林省長公署電》(1923年7月18日),遼寧省檔案館編:《奉系軍閥檔案史料匯編》第4冊,第230頁。兩省省署之間的公文,竟然一方不客氣地質詢,另一方滿懷悚歉地解釋,于此亦可見奉吉兩省地位之差別與奉系內部官場生態之一斑。
吉林拒絕加入后,“東北大學經費,由奉天黑龍江兩省,按九與一之比分別攤款”⑥郭民任:《張學良兼任東北大學校長的前前后后》,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遼寧省委員會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編:《遼寧文史資料》第10輯,沈陽:遼寧人民出版社,1984年,第94頁。。其學額當亦參照此比例,因而形成了奉天籍學生的一省獨大與吉林籍學生的絕對少數的畸形現象。
實則在20世紀20年代的東北三省(或四省)中,奉天為首省,經濟、教育、軍事等方面皆為各省之冠。在三省中,奉天財政收入居首,吉黑均處于接受奉省補助的地位⑦參見《東省財政之狀況》,《盛京時報》1924年1月11日,第4版。。王永江與是時吉林省長王樹翰雖皆為省長,地位差別卻甚大,王永江乃張作霖倚重的大吏,授以治理奉天之大任,在奉系決策中王常有左右大計之作用,這些都不是王樹翰所能比擬的,于是才有前面所述的公文如同私函般的頤指氣使。
自籌建到1931年九一八事變前的奉天發展時期,東北大學始終是按照九與一之比例由奉天與黑龍江兩省攤款辦學⑧除兩省外,據筆者所見,東省特別區和日本方面亦曾有經費資助,東省特別區在1928年后似亦加入攤派,但所占比例似皆不大。,其經費收支亦被納入到奉天省財政廳的管轄下。因此,從經費攤派到校務管理以至學額方面,奉天省的首省地位都得到充分的體現。黑龍江省不過扮演了一個協款的附從角色,吉林省則被完全排除在外。
東北大學學生牟金豐關于奉天、吉林兩省爭奪東北大學的糾葛的記述,亦可佐證奉、吉兩省在奉系集團內部的強勢與弱勢的對立以及競爭,這反映了奉系集團內部也存在著不同的利益層次或圈子。
牟金豐1926年考入東北大學文學院外國文學系英語組預科,“那時,文學院外國文學系設英語、俄語兩科,稱為兩個組,每組只招一個班,每班55人,在我們英語班的55人中,有40名是從奉天省考入的,另15名是留給黑龍江省的名額,唯獨沒有吉林省的學生。”“那時,東三省中等學校教學質量的情況是:奉天省最好,吉林省次之,黑龍江省最差。”牟氏解釋了吉林省一名也沒有考中的原因:“原來,在東北大學初辦時,在校址的選擇上,吉林省同奉天省發生了爭執。奉天省以其教學實力雄厚又兼是東北的文化中心,堅持把大學辦在奉天;吉林省則以長春位于東北的地理中心,對于南北兩方面學生上學都很方便,堅持把大學辦在長春,雙方爭執不下。當時,只有黑龍江省沒有參加爭論,因為他們考慮到,無論怎么爭,也不能把這所大學爭到黑龍江省,于是,他們抱定了設在奉天或吉林都認可,要多少錢就出多少錢的主意。后因大帥府設在奉天等多種原因,吉林方面拗不過,而終把東北大學設在了奉天。吉林方面的張作相在一怒之下,退出了聯合辦學,不予出資,并著手籌劃了單獨創辦吉林大學。這樣一來,東北大學成了奉、黑兩省聯辦的大學。”“基于上述原因,東北大學辦起來之后,在學生的收費上,對吉林省實行了不均等的政策。由奉天、黑龍江兩省入學的學生,每學期收學費20元;而對吉林省的學生,則每學期收學費40元。其他一切費用,照例加倍。為此,吉林省籍的學生,多半是越過奉天去關內上大學,而不去報考東北大學。”①牟金豐等:《回憶張學良將軍和東北大學》,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遼寧省委員會文史資料委員會編:《九一八前學校憶顧》,沈陽:遼寧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60—61頁。
對奉天的首省觀念,曾任教于此的吳宓評價道:“(東北大學)省見甚深,事事以奉天為范圍。奉天固一小獨立國,而東北大學直省長公署附屬之一機關而已。”②吳宓:《吳宓日記》第2冊,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8年,第298頁。曾長期負責東北黨務的東北人士齊世英對東三省界限亦有深刻的分析,他指出:“東北本只有遼寧、吉林、黑龍江三省,但界限很深:遼寧人口最多,教育程度也高,等于處于統治地位;吉林次之,也出過不少人才;黑龍江人口最少,較為落后。遼寧人至吉林有點神氣,到黑龍江更不用說,黑龍江人雖較老實,也不樂意,更何況是吉林,所以吉林人與遼寧人之間的界限更深。”③沈云龍、林泉、林忠勝:《齊世英先生訪問紀錄》,臺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1990年,第274頁。
吉林大學籌設中亦折射了類似問題。劉鳳竹在1923年就有在吉林建設大學之議,吉林“教育廳長對此事頗表同意,惟邇來奉天有東北大學之籌設,法校改組與東北大學之籌設有此沖突是一問題”,因而“關于此事正在考核中”④《法專改組之問題》,《盛京時報》1923年3月31日,第4版。劉風竹擬在法政專門學校基礎上改建吉林大學。。該校之建設遷延日久,成效微薄,直至1929年才在長春建立。這與吉林自身的財力及其在東北奉系中的附從地位密切相關。王永江治下的奉天省正全力創辦東北大學,對建設吉林大學自然熱情不會很高,缺乏奉天首省的支持,建設吉林大學的困難可想而知。
吉林學生魏際昌的回憶,亦可佐證其時吉林省對奉天首省的不滿態度:其時“奉天早已有了名貫三省的‘東北大學’,人家有人(校長由張學良兼,教授都是挖的北京大學的墻角,如國學專家黃侃(季剛)、古代散文家林損(公籜)等,全是高價特聘的名教授。這還說的只是中文系的),有錢(在沈陽北陵新建的大樓,文、法、理、工、農五個學院占地五千余畝,實習工場農場、現代化的體育館俱全),又有學生(不限東北籍的,關內的學生也招收,待遇優厚以廣招徠。高等教育嘛,還能分地區。其實是張學良為自己統治東北培養人材)”。“但是,‘哀兵必勝’、‘有志者事竟成’,吉林人不甘落后,管他‘三七廿一’的,到底把大學辦起來了。具體到這一點上說,應該算是吉林幫對奉天幫斗爭的勝利,然而也煞費苦心了,首先是鉆了‘文教的事由吉林人自己辦’的空子;其次是抬出來吉林督辦兼省長張作相,讓他當大學校長,‘以子之矛,陷子之盾’。第三是就地取材、因陋就簡,把公立法政專門學校戴上帽子,擴大一下,(行政上也是舊班子,再加上一中、一師和教育廳的某些老人)便撐起了門面,掛上了招牌。學生呢?更好辦了,應屆畢業的吉林省中學、師范的高中和后期師范的學生,還有高等小學的教師(同等學歷也行)。”⑤魏際昌:《回憶二十年代在吉林的讀書生活》,吉林市政協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編:《吉林教育回憶》,吉林市政協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1985年,第11頁。
奉天時期,東北大學中奉天籍學生的一省獨大與吉林籍學生的寥寥無幾的局面,既反映了奉天在東北的首省地位,又折射出奉系集團內部奉天與吉黑兩省之間的矛盾糾葛。這種態勢提示了在其時較為穩固的奉系集團內部存在著微妙的競爭關系。奉系內部以吉林為代表的省籍意識的增長,意味著以奉天省勢力主導的奉系集團中各省間的不平等關系已經久為其他省籍者所不滿。因此,各省間相對平等的合作或許是奉系內部各省間關系在未來發展中需要達致的一個目標,而這種目標的實現過程或許仍然將伴隨著各省間的競爭。
東北大學于1923年創建后即以王永江為校長,王乃東大的倡建者,又是奉天省代省長。以王兼任校長,在學校方面,當可獲得奉天地方之支持;在當局方面,以一省大吏兼任大學校長,也體現了他們對這所大學的重視,或者希望將該大學納入到奉系整體發展的考慮之中。1927年11月,王永江病逝,其繼任者為奉天省長劉尚清。劉繼任不到1年,張學良主政東北,即以奉系地方首領的身份親自兼任東北大學校長。以奉天省長乃至奉系首領兼任校長,校長多不能全力于校務,因而容易導致校務拖沓,于是乃有指定代理人的做法。王永江任內后期曾以總務長吳家象總攬校務,吳乃成為東北大學首任校長代理人;劉尚清繼任后,總務長由馮廣民接任;張學良繼任校長后,委任劉鳳竹為副校長;嗣后,又廢副校長之職,以寧恩承為秘書長。稱謂雖不同,但作為校長代理人的身份是相同的。校長將校務委之于代理人的做法,使得實際主持校務的人對學校發展影響甚大。奉天時期的東北大學經歷了三任校長、四任實際主持者,他們成為奉系地方與東北大學的聯系紐帶,因而,他們在校務管理中的作為直接折射了其時的東北大學與地方勢力的關聯①關于劉尚清治理東北大學之事,除少許回憶錄和報章略有提及外,筆者所見史料極少。此外,吳家象、馮廣民之相關史料亦甚少,因此關于上述三人之主持校務方面,難以深入論及,只能俟之來日或來者。。
因為東北大學由奉系地方勢力創辦,所以該校職員與地方官員間經常相互流動。首先,從校務主持者的履歷與地位看,首任校務主持者為吳家象,吳卸任后,曾任遼寧省教育廳長,后成為張學良的重要幕僚,直至西安事變。第二任總務長馮廣民卸任后,1927年前后任盤山縣長,1929年任西豐縣長②馮國成:《憶父親的一生》,政協鐵嶺縣文史資料委員會編:《鐵嶺文史資料匯編》第3輯,鐵嶺:政協鐵嶺縣文史資料委員會,1987年,第119頁。。副校長劉鳳竹,曾先后任職于北京政府教育部、民國大學、吉林法政學堂等處③參見郭民任:《張學良任東北大學校長的前前后后》,政協撫順市委員會文史委員會編:《撫順文史資料選輯》第2輯,撫順:政協撫順市委員會文史委員會,1983年,第88頁。。寧恩承1933年卸任后,曾調長冀察晉豫綏五省稅務總署。其次,一些職員也在官員與學校職員間不斷轉換身份。建校初期,王永江曾將發明品發交東北大學理工科考驗,因“往來需費時日”,遂委東大理工科學長趙厚達“兼充省署技正,以便考驗一切”④《趙學長兼充技正》,《盛京時報》1924年2月2日,第4版。。而為將官員左耀先調任東北大學,王永江特致函楊宇霆稱:“伊對于兄之待遇優厚,頗為依依,兄申以造就人才之大義,亦難久就學校之職矣,明日即令學校以辦公事,請準其辭職來校任事。”⑤《王永江為準左耀先辭職到東北大學任職致楊宇霆函》(1924年8月),遼寧省檔案館編:《奉系軍閥檔案史料匯編》第4冊,第407頁。該電文中王永江自稱兄。1925年5月,工科學長左耀先改充金溝煤礦公司經理⑥《校史》,《東北大學一覽》(1926年12月),民國資料,遼寧省檔案館藏,案卷號:806。。這些職員職位的遷轉,反映了該校職員與地方官員間流動態勢之一斑。
而在寧恩承主持校務時期的一份按照官階大小排列的《遼寧省縣長以上官吏名單》中,東北大學秘書長在遼寧省政府官階體系中的地位被清晰地展現出來⑦《遼寧省縣長以上官吏名單》(1931年6月),遼寧省檔案館編:《奉系軍閥檔案史料匯編》第11冊,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香港地平線出版社,1990年,第725頁。。相當于代理校長的東北大學秘書長在遼寧省的官吏中處于較顯赫的地位,僅排在作為肥差的沈陽關監督和省煙酒事務局長之后,而高于沈陽市長。
又據1926年《東北大學一覽》記載,王永江在設立大學籌備委員會時,“于省署選富于教育學識經驗者為籌備員,前省議會議長李樹滋、范先炬,前交涉署長佟兆元,清丈局坐辦林成秀,前奉天關監督關海清,前教育廳長謝蔭昌,政務廳長王鏡寰,前高師校長莫貴恒,前省署四科主任恩格,二科主任兼高師教授吳家象,前高師教授汪兆璠、王之吉皆在選焉”①《校史》,《東北大學一覽》(1926年12月),民國資料,遼寧省檔案館藏,案卷號:806。又據東北大學籌備會的公文署名,該《校史》列名官員其時皆為實任。參見《東北大學籌備會通告開成立會》,奉天省長公署檔案,遼寧省檔案館藏,全宗號:JC10,目錄號:1,案卷號:2812。。由列名的籌備委員中可以發現,籌備委員非惟“教育學識經驗者”,更多的是奉天省政府的各方大員。在13名籌備員中,直接與教育有關者僅為謝蔭昌等5人,可見該大學之創建乃基于奉天省地方之支持,非惟教育問題。
與東北大學籌委會相似,寧恩承主持校務時期創建的東北大學委員會的名單中,既有張伯苓、章士釗等社會名流,又有本地有權有勢的官員,如臧式毅、王樹翰等權要,寧稱之為“知識與權力配合”②寧恩承:《東北大學話滄桑》上,《傳記文學》第55卷第1期,第47頁。。或許這是地方勢力創設大學的題中應有之義,但是與權力的過度結合,使得該校的運作中過多地沾染了官場習氣。這種氛圍使得東北大學難以像普通大學一樣發展,而是只能在奉系地方勢力的認識范疇和驅動下發展。
王永江治校秉持其事必躬親的為政之風,他“親自主持聘請教授,遴選職員,擬定課程標準,草擬辦事和招生細則等工作”③《王永江》,政協沈陽市委員會文史資料委員會編:《沈陽文史資料》第21輯,沈陽:政協沈陽市委員會文史資料委員會,1994年,第117頁。。王這種躬身理事的做法,將東北大學的運行掌握在他的控制中,使得東北大學有效地獲得了奉系官方的支持。在王永江任內,東北大學的各項事業迅速而有序地進行。但另一方面,這種做法又容易使校務為繁瑣的政務程序所羈絆而導致行政效率低下。并且王永江的教育理念似乎又有些急功近利,除東北大學外,“其他中小學或專門學校,擴充卻稍有遜色,中小學尤差。王永江視中等以下學校為無用,因此對教育經費屢至減抽,每況愈下,有時竟擺升中等學校校長為縣知事,影響各校職教員存有五日京兆之心。學校職教人員薪金更低于洋車夫之日中收入,致使一些人欲為謀生而奔走權門”④《王永江》,政協沈陽市委員會文史資料委員會編:《沈陽文史資料》第21輯,沈陽:政協沈陽市委員會文史資料委員會,1994年,第117頁。。王永江輕視中等以下教育之做法對良好教育風氣的樹立十分不利,實則初等教育與中等教育是大學教育的基礎,若沒有扎實、完善的基礎教育,高等教育的發展必然受到制約。
張學良接任校長后的演講頗能反映其治校理念。他表示:“現在敝人在名義上雖然是大學校長,然而我的學問方面,非常的幼稚,尚未受過大學教育。在年齡方面與諸同學相仿,所以,我對于大學校長的位置,很有抱愧的地方。而保安委員會曾以余之地位,推以本大學校長的重任,這不過勉強而已。”這表明他十分清楚自己不是校長的合適人選。他的大學認識也比較簡單,僅強調體育和學問的重要;而關于讀書與政治的關系,他則認為:“現在是為國家而求學的,所以必須持謹謹慎慎的態度,不要因金錢的引誘,失去了自己的人格,拋開學業而去干涉社會的政治與其他的機關。然而我不是說禁止大家關心政治,是使大家對于國家政治,應說則說,不然則不必去管,最好是安心讀書。”⑤《張漢卿之東北大學訓話詞》,《盛京時報》1928年9月18日,第4版。關于張學良長校的風貌,亦可參閱馬加:《北國風云錄》,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1983年,第71—75頁。馬著是一部以九一八事變前后東北農民與學生生態為主要內容的長篇小說,該書在描繪東大校長張學良時,展現了張的提倡體育的一面,同時也反映了其輕率、沖動的性格,作者馬加稱該書素材多為作者及其同代人親身經歷,因而具有一定的史料價值。關于馬加創作素材的史料特點,可以參閱寶藏:《馬加及其創作》,相樹春、張振鶴、李格政主編:《我們走過的路》,北京:今日中國出版社,1993年,第60—66頁。張學良的說教反映了當局對讀書與政治的態度,在張學良眼中,學生的本職主要就是讀書。
校長由省長或奉系地方首領兼任,而實際政務由其代理人負責,這種體制對學校的發展是利弊兼有的。由于校長有較高的政治權勢和社會資源,使得東北大學在校園建設與延聘師資等方面都能得到地方勢力的大力支持。在籌備東北大學時,教育廳長謝蔭昌考慮:“余以各會員雖稟承省長辦事,然校長問題不解決將來實行諸多困難,況大學風聲布后,三省學界之稍有資望者,其徒黨咸思擁之以發展其部分之勢力,萬一紛攘達于焦點之際,海城聞之,奮其獨斷,派一頑舊之紳任其事,吾儕之辛苦計劃將悉為之毀。”①謝蔭昌:《演蒼年史》,北京圖書館編:《北京圖書館藏珍本年譜叢刊》第198冊,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1999年,第71,73頁。此處“會員”指東北大學籌備委員會委員,“海城”指張作霖,張籍貫為奉天海城。此外,謝向某籌備委員分析王永江與校長人選的利害關系:“此職非特某君不能,即其才什佰倍于某君者亦不能也,茍能之王亦必摧毀之,以王之宇下不能有人森頭角。”謝又進一步指出王兼任校長的好處:“王自兼之如雄驥之自駕于軛,不加鞭笞而一日千里,吾輩之苦心計劃者轉瞬即如荼如火,焜耀天空,教育界至民國而沉黯悲慘極矣,至是放一異彩,破涕為笑,不亦可乎?”②謝蔭昌:《演蒼年史》,北京圖書館編:《北京圖書館藏珍本年譜叢刊》第198冊,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1999年,第71,73頁。此處“會員”指東北大學籌備委員會委員,“海城”指張作霖,張籍貫為奉天海城。因此,謝力勸王永江出任東北大學校長,其后東大的發展也印證了謝的預測。對此,曾輔佐王永江管理東大的汪兆璠、吳家象指出:“王永江長校以后,在經營規劃上煞費苦心,如大學經費之籌撥,教授薪金發給銀元之規定,理工科大樓,文法科師生宿舍之修建,東北大學工廠之興辦,以及送學生分赴英、美、德各國研究文學、教育、政經、醫學、農業、機械等,皆其犖犖大端,對于本省后來的發展,實具有相當的影響。”③汪兆璠、吳家象:《東北大學成立經過及其在九一八前的變遷情況》,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吉林省委員會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編:《吉林文史資料選輯》第4輯,長春:吉林人民出版社,1983年,第188頁。
曾任教于此的臧啟芳亦回憶道:當張學良“第一次召集東大副校長各院長開校務會議時候,就宣布他愿捐家產三百萬銀元添建東北大學校舍,原來東大理工兩學院是在沈陽北陵,文法兩學院是在沈陽大南關兩級師范的舊址,現決定以一年時間,在北陵添建新校舍,于十八年秋季不但要將文法兩學院遷移過去,更增設教育學院,農學院,同時于十八年秋季招收新生。東大常年經費自十七年七月至十八年六月的一年已增至一百零八萬銀元之多,十八年至十九年的一年又增至一百卅萬元,在當時雖南京中央大學的經費也沒有這么多,張漢卿對教育的熱心與重視確實值得稱道。”“因此在十七十八兩年間,東北大學的發展真是一日千里。”④臧啟芳:《回憶》,臺北:反攻出版社,1952年,第44頁。
在吳宓筆下,1924年的東北大學“規模狹小,設備簡陋,發展不易。為進取及樹立聲名計,頗不相宜”⑤吳宓:《吳宓日記》第2冊,第274,281頁。。不久,他又進一步認定:“東北大學,終嫌僻在一隅,發展難期,設備不周,不如清華地位之重要。”⑥吳宓:《吳宓日記》第2冊,第274,281頁。這應是建校初期東大的實際情況,不足之處在所難免。
至1930年,“教育部報告”仍將東北大學劃入省立大學中⑦《教育部成立二年來的工作概況》(1930年),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編:《中華民國史檔案資料匯編》第5輯第1編教育(一),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94年,第128頁。。根據此報告,國立大學多處在國民政府控制的東南地區和文化發達的華北地區,其例外者是成都的2所學校。而省立大學多為地方勢力控制地區的大學,如東北大學、山西大學、廣西大學等。但是時東北大學的綜合實力在省立大學中遙遙領先,甚至與幾所實力較強的國立大學比肩。據1931年的高等教育統計資料,是時的東北大學在教員、學生數量與設備圖書方面已經具備了一所國立大學的規模,很多方面甚至超過了一些有影響的國立大學。是年,東北大學的歲出與清華大學相當;學校的規模、課程、周課時量和學生人數在全國亦堪稱前列,但教員數卻遠少于著名國立大學。這種現象既反映了這所新興大學的強勁發展勢頭,又折射出該校教學方面的不足,而后者當更能體現一所學校的辦學水準⑧《民國二十年度全國高等教育概況統計表》(1931年),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編:《中華民國史檔案資料匯編》第5輯第1編教育(一),第252—255頁。。
地方勢力創辦的背景,也使奉系官場政治文化被不自覺地移入到該校中。教員吳宓在日記中亦曾慨嘆:“予到奉之時,所懷抱之理想與希望,已盡成泡影。蓋不惟不能望此校之如意發展;且欲求此間為政簡刑清,事少人和,俾予得閑居息影之地,而不可得焉。其故由辦學者如汪悉鍼(即汪兆璠——引者注)學長,全不思大處落墨,目光及遠,使東北大學成為全國之名校。而但知趨承上官,奔走逢迎省長(校長)。以辦學為作官,視教員如僚屬。雖一錢之微,或教員請假一二日之瑣事,亦以請命省長為詞。況其大者乎?故在此無所謂意見與主張,亦無處可容提議也。”①吳宓:《吳宓日記》第2冊,第298頁。吳宓這一番評語較深刻地揭示了1924年的東北大學的主持者淪為幕僚之弊病。對此,《盛京時報》1924年2月17、19兩日曾連載一篇名為《對東北大之失望與希望》的未署名文章,評論東北大學創建后種種弊端及解決辦法。其中有批評指出:“東北大學重要職教員多由官吏或公吏兼充,時人亦深致不滿。誠以中國政界之‘無事’忙,足使兼職者敷衍了事。”②《對東北大之失望與希望》(逸名氏寄自熊岳),《盛京時報》1924年2月17日,第4版。顯然,時人對東北大學以官吏兼任職教員的做法亦持否定態度。
東北大學的“附屬機關”角色并非獨有,其時奉天省教育廳亦有類似作風。1923的《盛京時報》評價說:年來奉天之教育當局,執行的是“以當差為本位之教育方針是也,計劃之得失非所計,唯長官之顏色是瞻”,并列舉了因受王省長的指摘,教育廳長竟然無端撤換十余名校長的荒謬事件③《王省長指摘教育》,《盛京時報》1923年3月13日,第4版。。可見,東北大學主持者之幕僚角色實在是其時奉系官場的通病。
寧恩承評價他的前任劉鳳竹“是位好好先生,長于儀表,短于應事及管理能力”。寧氏還稱劉的辦公室雜亂臟污,校園環境亦如其辦公室。最能說明其處事能力的是劉氏開除農學院院長柳國明一事。兩人因農學院經費問題結成私怨,劉鳳竹一怒之下采用牌示辦法開除柳國明,極盡侮辱之能事。張學良得知后亦認為劉鳳竹太過荒唐④寧恩承:《東北大學話滄桑》上,《傳記文學》第55卷第1期,第46頁。。
寧恩承所言并非一面之辭,曾任教于該校的張忠紱亦指出學校毫無行政效率,而最顯著的是圖書館。張忠紱記述道:“新設立的學校,圖書不夠,情有可原。但圖書既未分類,亂堆在一起。編號的數字不貼在空白的地方,而貼在書名或作者人名上。館長本是內行(武昌文華專科畢業),但他只能嘆氣。原來圖書館職員全是副校長劉鳳竹派來的,有出身工友,警察等類職務而一字不識的。這批人不是副校長的內親,就是東北要人姨太太的弟弟或侄兒。不能查到的書,等于無書,這是管理圖書館的金科玉律。不過你若和這般職員講,那豈不等于對牛彈琴。”⑤張忠紱:《迷惘集》,沈云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續編》第53輯,臺北:文海出版社,1978年,第90,90—91頁。張忠紱還進一步論定了劉鳳竹的治校風格:“管事的副校長,不僅將學校當作他私人的財產,且以校中若干職位應酬東北要人,更利用行政權力與各學院院長作難。”⑥張忠紱:《迷惘集》,沈云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續編》第53輯,臺北:文海出版社,1978年,第90,90—91頁。劉鳳竹的做法表明:副校長之職在其眼中,官僚角色當遠多于辦教育者之角色。
然而,劉鳳竹的假公濟私的做法不過是其時奉系官場風氣的一個代表。1925年5月,剛剛遷任吉林長春電燈廠廠長的金毓黻在日記中記述了類似的情形:“吾人作一局面之事,不論大小,薦人者必紛至沓來,無法應付,此真無可如何之事也。近日余應付此事深感困難。”⑦金毓黻:《靜晤室日記》第2卷,沈陽:遼沈書社,1993年,第1377頁。
學校的官方背景也容易滋生校務人員的衙門習氣。曾任教于此的蕭公權回憶道:“文學院和法學院兩位院長的政治色彩似乎比較濃厚。整個大學好像都帶著一點官府的氣息。”他還記述了在報到時遭到的冷遇:“我在天津動身以前曾電知法學院長臧哲軒(啟芳)先生我到校的日期。到校的那天我去到法學院和總務處的辦公室去接洽,都不得要領。最妙的是,當我說明來歷并表示想見院長時,一個職員說:‘拿名片來’。我把名片遞給他,一看上面只印有我的姓名,并無顯赫的頭銜,便把名片往桌上一扔,說‘院長不見’。最后我到工學院找著了惜冰兄,經他派員陪著我去見了法學院長,一切問題才迅速而順利地解決了。”⑧蕭公權:《問學諫往錄》,臺北:傳記文學出版社,1972年,第95頁。其中,文學院長為周天放,惜冰即工學院長高惜冰,兩人與法學院長臧啟芳后來都脫離了奉系地方勢力而投奔南京國民政府。參見王振乾、丘琴、姜克夫編:《東北大學史稿》,第18—19頁。事件雖不大,但顯然令其產生不良印象。這件事反映了其時該校行政人員的散漫的衙門習氣,這種風氣對東北大學的興學與發展是極為不利的。
蕭公權所記述的并非特例,張忠紱任教東北大學時,也有類似的遭遇①參見張忠紱:《迷惘集》,沈云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續編》第53輯,臺北:文海出版社,1978年,第92頁。。張忠紱還進一步分析了東北大學官僚作風的原因:“從一個大學的立場講,真正業務方面的職權屬于各學院院長,但在東北大學內,事務以及用人行政的權力卻完全在副校長及其屬下職員(非教員)的手中,諸如會計庶務等等。這般人若與院長作難,則院長的設施必將受其阻礙。換言之,業務的發展有賴于事務方面的合作。當日東北大學主持業務方面的院長都想將學校辦好,但事務方面的主持人既無效率,又貪財好貨,因之而各院院長無法作事,終被迫于1929年冬聯袂辭職。這是主管長官(副校長)與事務人員不肖而影響到業務無法進展的一個好例子。”最后他失望地認定:“東北大學校內的‘政治’實象征全中國的政治。”②張忠紱:《迷惘集》,沈云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續編》第53輯,第91頁。
東北大學是由奉系地方勢力在20世紀20年代創辦的,該校籌建之議一起,東北三省內部就形成了以各自利益為主導的不同“方案”。奉天省在東北大學中主導地位的形成與延續,是各省之間博弈競爭的結果。奉天省作為東北首省的強勢地位是這一結果的決定性因素。吉林省被排除在外,一方面表明了吉林在奉系勢力內部尚無法撼動奉天省的強勢地位,另一方面,吉林自辦大學等作為則表明:吉林省的自主與獨立意識已日漸增長,吉林的力量已經發展到不愿為奉天附從之程度,在事關東北發展的問題中他們也要求有相當的“發言權”。
另外,東北大學的衙門化體現了奉系政治文化在該校中的延伸,這是地方勢力創辦教育的必然結果。在這一時期,國家處在軍閥混戰之中,奉系地方勢力在參與關內爭奪的同時對其地盤的發展亦有全盤的考慮,但其發展模式則帶有明顯的地方色彩。地方勢力為謀長遠發展方籌設大學,其治校之理念自然以其自身發展為依歸,其所用人員亦當以信任之僚屬為主。這些措置無可厚非,因地方勢力之創辦大學與教育家創辦大學有本質之不同,其所著眼者當主要在地方之發展,而辦教育者所著眼者當在人才之培養。
同時,東北大學的衙門化又是制約其發展的瓶頸。1928年任教于東北大學的蕭公權曾評價道:東大“建筑尚屬壯麗,內容卻有待充實”③蕭公權:《問學諫往錄》,第94頁。。這句評語亦可謂中肯,創建僅5年的東北大學得到這種評價實屬情理之中。“建筑壯麗”反映了王永江、張學良等奉系要人的支持使得該校擁有較好的辦學環境,“內容有待充實”則表明該校內在方面存在很多需要提升的地方,而這種不足當與地方勢力的浸染關聯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