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浩然,岳經綸
由于“看病難、看病貴”問題突出,最近幾年我國社會各階層展開了轟轟烈烈的醫改大討論。醫改,嚴格來講應該是指醫藥衛生體制改革,它包括公共衛生服務體系改革、醫療服務體系改革、醫療保障體系改革、藥品供應保障體系改革四個方面。但是,由于醫療保障體系改革遠遠走在其他幾項改革的前面,所以現階段很多人在提及醫改的時候,更多的是指醫療保障體系改革。在國家層面上,我國基本醫療保障體系包括城鎮職工基本醫療保險、城鎮居民基本醫療保險、新型農村合作醫療和城鄉醫療救助四大塊。目前,我國社會基本醫療保險制度在制度框架上可以覆蓋全體國民,但離實現真正的“全民醫保”還有一段距離(申曙光、彭浩然,2009)。為了更集中地說明問題,本文所指的醫改主要指社會基本醫療保險制度改革,不涉及城鄉醫療救助。當然,由于內容的相關性,在寫作過程中,本文也會涉及到醫療服務體系改革的一些內容。
本文以東莞和神木為例,從地方政府社會政策創新的角度切入,探索地方政府社會政策創新的經驗和挑戰。本文首先介紹東莞醫改和神木醫改的改革背景及現行做法,然后在此基礎上,總結兩地醫改的成功經驗,并指出下一步完善醫改所面臨的挑戰。
由于我國地域遼闊,城鄉和區域間發展不平衡,加上戶籍制度的分割,我國的社會政策一直存在著地方化的特色,導致各地社會保障具體制度和實際福利水平存在著明顯的差異。不僅從全國層面看,存在著城鄉之間、地區之間、勞動力市場內部與勞動力市場外部的差異,而且這種差異也在城市或區縣層面得以小規模的復制。改革開放以后,隨著中央政府在社會保障和社會福利中角色的弱化甚至退出,以及地方社會政策創新的強化,各地社會保障制度安排和福利水平的差距進一步加大,福利的地方化趨勢更加明顯。東莞和神木兩地政府大膽探索,結合地方實際,積極推動本區域內的社會保障制度一體化建設,設計出了頗具特色的醫改方案,在醫療保險領域建立起了以本區域居民身份為基礎的、不分城鄉、不分職業身份的統一的社會保障制度,在全國范圍內產生了廣泛影響。這是我國社會保障制度發展中的新趨勢。
東莞是廣東省內一座歷史文化名城,憑借改革開放的有利時機,以及毗鄰港澳的區位優勢,大力發展加工制造業,在促進經濟增長方面取得了令人驚訝的成績。上世紀80年代以來,東莞市年均GDP增長保持在兩位數以上。經濟的快速增長吸引了大批外來人員進入東莞工作和生活。據統計,截至2008年底,東莞市常住人口694.98萬人,其中本地戶籍人口174.87萬人,外來常住人口520.11萬人。外來常住人口遠遠超過本地戶籍人口是東莞人口結構的顯著特點。并且,由于外來常住人口以中青年為主,所以東莞市常住人口年齡結構比較輕,這對開展社會保險制度改革是重要的利好因素。
根據東莞市社會保障局張亞林副局長的介紹,以及張亞林等(2009)的總結,東莞市醫療保險制度改革可以分為四個階段。第一階段:改革公費醫療制度。早在1992年,東莞市就率先打破計劃經濟時代下公費醫療的桎梏,在國有和集體企業中推行大病住院醫保試點。第二階段:打破職工戶籍界限。東莞市2000年將非本市戶籍的外來務工人員納入到基本醫療保險體系中,享有與本市戶籍的企業職工同等的醫療保障待遇。第三階段:打破城鄉居民戶籍界限。2004年,東莞建立了統一的城鄉居民基本醫療保險制度,采取“分層次、低水平、保基本、廣覆蓋、可持續”的原則進行醫保籌資,逐步加大財政對農村居民的補貼力度,最終實現農村戶籍居民和城市戶籍居民在醫療保障上的無差異。第四階段:實現企業職工基本醫療保險與居民基本醫療保險制度的并軌。根據東府〔2008〕51號文件,從2008年7月1日起,東莞市按照統一制度、統一標準、統一基金調劑使用的原則將全市職工、按月領取養老金或失業金人員、全市靈活就業人員、城鄉居民及大中專院校在校學生納入統一的醫保體系。至此,東莞市建立了真正意義上的全市統一的社會基本醫療保險制度,這在全國尚屬首次,具有重要的標本意義。
不難看出,經過近20年的努力,東莞已經突破了國內目前大多數地區根據不同人群設立醫療保險制度的做法,用一個統一的醫保制度覆蓋所有人群,包括非本市戶籍的外來務工人員,基本消除了城鄉差別和戶籍歧視。它表明,一個以地級市轄區為范圍,以統一的居民身份為基礎的,不分職業、不分城鄉的,以基本醫療保險制度為內容的福利地區在東莞建立了起來。
從繳費機制和醫療保險待遇水平來看,東莞市的做法可以歸納為“籌資規模統一、繳費渠道多元、醫保待遇一致”。“籌資規模統一,繳費渠道多元”指的是參保人不論身份都按上年度全市職工月平均工資的3%進行籌資,但是不同參保人的繳費渠道和財政補貼不一樣。根據參保人的類別劃分,職工繳費費率的構成是單位繳費2.3%,個人0.5%,財政補貼0.2%;靈活就業人員是個人繳費2.8%,財政補貼0.2%;城鄉居民和大中專學生是個人繳費1.5%,財政補貼1.5%。“醫保待遇一致”是指參保人不論身份和戶籍所享受的醫療保險待遇和報銷水平都相同。具體待遇規定請參考表1。

表1 東莞市社會基本醫療保險的待遇水平
為了有效利用醫療資源,根據成本效益原則,東莞社保部門按屬地原則指定一家社會保險定點社區衛生服務機構作為村(居)委會轄區內參保人的門診就醫點,堅決落實“門診進社區”,盡量改變參保人小病擠大醫院的現象。社區衛生服務機構在東莞醫改過程中擔當了“守門人”的角色。
在費用控制方面,為了防止參保人的道德風險,除了常用的起付線、封頂線和支付比例外,東莞還實行相關的就醫管理制度,比如上面提到的門診定點就醫、逐級轉診等。為了防止醫療衛生機構的誘導性行為和醫療衛生服務提供不足的情況發生,東莞社保部門除了制定定點醫藥機構管理辦法,明確準入門檻和退出機制外,與定點醫療機構按“總量控制、定額結算”方式結算參保人的住院基本醫療費,按病種限額結算特定門診基本醫療費,按“總量控制、定額包干”方式結算門診基本醫療費。如果定點醫療機構未能為參保人提供必要的醫療服務,醫保部門將按實際支付金額與其進行結算;如果定點醫療機構提供過度服務,超支部分由自己解決。這種“激勵性定額包干結算方式”能夠較好地將醫療費用支出控制在合理范圍內,既保證參保人能夠獲得較好的醫療服務,也不至于挫傷醫務工作人員的積極性。除了以上各方面,朱亞鵬、岳經綸等人(2010)還指出:東莞特別的社會行政管理體制是東莞醫改成功的重要原因。
相對東莞醫改的低調演進來說,神木的醫療實踐顯得高調和張揚。神木縣位于陜西北端,依靠地底下豐富的煤炭資源,短短幾年內從全國貧困縣一躍成為陜西省經濟第一大縣。2010年,神木縣躍居全國百強縣第44位,西部百強縣第5位。不過,真正讓神木縣名噪全國的還是因為其在2009年啟動實施的全民免費醫療改革。在全國進行新醫改大討論的特殊背景下,“神木免費醫療”的改革模式吸引了全國人民的眼球,贏得了不少贊譽,也引起了一些爭議。
神木醫改引起爭議的一個重要原因在于其究竟是不是“全民免費醫療”,即神木醫改的定性問題。這個問題關系到神木醫改是否具有可持續性和在全國是否具有推廣價值。“神木全民免費醫療”的叫法來源于神木縣政府2009年2月9日下發的《神木縣全民免費醫療實施辦法(試行)》,后來被新聞媒體大量報道(田齊、蘭增干,2009;王晨,2010),影響甚遠。但是,學術界對“神木全民免費醫療”的叫法并不認同。顧昕(2009,2011)指出:從做法看,神木醫改本質上是全民醫療保險,并非真正意義上的全民免費醫療。雖然很多人對“神木全民免費醫療”有誤讀,但是我們并不能完全否認神木醫改的價值。神木醫改在很多方面還是值得其他地區借鑒的。接下來,我們將對神木醫改的具體做法進行分析。
從覆蓋面來看,神木全民免費醫療的對象為全縣干部職工和城鄉居民,具體包括縣屬黨政機關和事業單位的干部職工,縣屬國有企業、社會團體、民營企業、私營企業中神木籍戶口的職工,神木籍戶口的城鄉居民。未參加城鄉居民合作醫療和職工基本醫療保險的人員不予享受免費醫療。也就是說,神木醫改整合了之前的城鄉居民合作醫療和職工基本醫療保險制度,這與東莞有類似之處。但是神木醫改具有鮮明的戶籍特色,并不包括外來務工人員。東莞早在2000年就已經打破戶籍界限。
為了推動神木醫改,神木縣成立了康復工作委員會,委員會辦公室設在縣衛生局。全民免費醫療工作在縣康復工作委員會統一指導下,由縣醫保辦和合療辦具體實施。
從資金來源看,神木全民免費醫療基金主要由縣醫保辦收繳的基本醫療保險基金、縣合療辦收繳的合作醫療基金、縣財政撥付的資金以及社會募捐的資金組成。參加基本醫療保險,城鎮居民需每年繳納20元;參加合作醫療基金,農民每年需支付10元。絕大部分的全民免費醫療基金來源于縣財政撥付。所以,從籌資方面來講,神木縣政府發揮了絕對主導作用,加大了對醫療衛生服務需求方的直接投入。
從醫保待遇來看,神木縣也有自己的特點。針對門診服務,神木縣實行全民門診醫療卡制度。凡繳納合作醫療基金的城鄉居民均可享受每人每年100元門診醫療卡待遇,這相當于建立了個人賬戶;城鎮職工醫保參保人原有的個人賬戶制度不變。對于住院醫療服務,神木實行住院報銷起付線和最高支付限額制度,但卻沒有共付比例的制度安排。起付線以下(含起付線)住院醫療費用由本人自付,起付線以上費用予以報銷,但每人每年累計報銷醫藥費不超過30萬元。神木縣的起付線標準也較其他地區偏低,例如鄉鎮醫院為每人次200元,縣級醫院為每人次400元。這些制度決定了神木醫改具有較高的保障水平,但同時也引起人們對醫療資源利用效率的質疑。事實上,由于神木縣沒有實行“守門人”制度,較低的住院服務門檻,容易導致“小病大醫”的現象。
為了提高全民免費醫療基金的使用效率,控制醫療衛生服務提供方的誘導性行為,神木縣在出臺《神木縣全民免費醫療實施辦法(試行)》之后,又先后出臺了《神木縣全民免費醫療實施細則(試行)》《關于全民免費醫療各定點醫院費用指標的暫行規定》《關于對“慢性病門診治療全年限額報銷”的規定》《關于制定全民免費醫療定點醫療機構考核辦法的通知》。在確定定點醫院時,神木縣對公立和民營醫院一視同仁,只要符合一定的硬件、人員配備等條件,均可以成為定點醫院。定點醫療機構實行動態管理,一年確定一次,經考核不合格的取消下年度定點資格。在費用控制方面,神木縣實行縣內住院治療住院日費用限額以及慢性病門診治療全年限額,并且對人均住院費用、平均住院天數、藥品占總費用比例、檢查陽性率四項指標進行嚴格監控。其實,這些措施和辦法不足以為奇,很多地區都有類似的辦法來抑制醫療機構提供過度服務。神木醫改能夠順利推行的原因絕不是這些方面,也不僅僅是雄厚的財力支持,而是它具有一個先天優勢——已經形成充分競爭的醫療服務市場。據王晨(2010)介紹:從上世紀90年代起,神木縣的民營經濟發展迅猛,民營資本早就開始進入醫療領域。目前,神木縣共有14家醫療定點醫院,除縣醫院外,其余13家皆為民營醫院。換句話說,公立醫院壟斷醫療服務市場的情況在神木不存在,神木已經形成以民營醫院為主體、充分競爭的醫療服務市場。所以,神木縣推行“全民免費醫療”可以輕松繞開公立醫院“管辦不分”的難題,通過強大的醫保部門形成單一買方市場,在與醫療機構的談判中占據優勢。參保人可以選擇去性價比高、醫療服務質量好的醫院看病,這樣也可激勵定點醫療機構提供質優價廉的服務,抑制醫療資源浪費。在本文看來,這才是神木醫改真正值得借鑒之處。
不難看出,神木醫改在一定程度上具有特殊性。所以,朱恒鵬、顧昕等人(2011)認為:神木模式在其他地區的可復制性受制于兩個因素:一是當地的經濟發展水平及相應的財政支付能力;二是當地的醫療服務市場格局及相應的醫療費用水平。
很多人對東莞和神木兩地的醫改走在全國前列不以為然,認為兩地財力雄厚,并不具有代表性。尤其是神木醫改因為貼上了“全民免費醫療”的標簽,而成為全國人民關注和爭論的焦點,很多人攻擊它名不符實。的確,它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免費醫療,但事實早已證明免費醫療在中國行不通。神木醫改的價值絕不在于“免費”兩字,而是在于政府對民生的重視,以及打破公立醫院壟斷、建立競爭性醫療服務市場的重要性。同樣,東莞人口年齡結構輕,財政實力雄厚,這是東莞醫改成功的有利條件。但更重要的是,我們要清楚地看到東莞醫改的一些做法代表著新的理念和未來發展趨勢。這些經驗對于推動和完善各地醫改都大有幫助。
綜合東莞和神木兩地醫改的具體做法,筆者認為,至少有以下四點經驗值得肯定:
現階段,我國還有很多地區的醫保制度“碎片化”程度比較高,不同類型人群享受的醫保待遇差別很大。社會醫療保險之所以存在,就是要讓不同風險的群體能夠在一個風險池子里共擔風險,實現社會公平。“碎片化”的醫保制度顯然不利于在不同風險群體之間分散風險,有違社會醫療保險的初衷,所以整合不同社會醫療保險制度是大勢所趨。建立統一的社會醫療保險制度是我國未來醫改的重要方向。目前,我國部分地區已經逐漸統一城鄉居民的醫療保險制度,但離建立統一的社會醫療保險制度還有一段距離。東莞醫改在這方面走在了全國的最前列。東莞市不僅突破本市和外市戶籍職工在醫療社會保險中的差異,對本市城鎮職工和外來工實施統一的醫療保險制度,而且打破了城鄉戶籍的差異,涵蓋了農民和未參保的城市戶籍居民,實現了對地域內的全面覆蓋。從理論上講,東莞已經在醫療社會保險領域建立了一種地域性的“公民身份”,這一身份消除了不同群體在醫療社會保險上的身份差異,既涵蓋了少部分易被忽略的群體,又有效整合了職工、農民、農民工等不同群體。
我國個人醫療費用自付比例過高一直為人詬病,也是“看病貴”的最直接體現。東莞和神木醫改在醫保籌資方面都體現了政府的責任,雖然他們在程度方面有很大差別。東莞政府的補貼程度比較低,更多的是象征意義上的;神木政府則在醫保籌資方面占據絕對主導地位,參保人只需繳納非常少的費用。兩地的經驗證明:加大對醫療服務需求方的補貼,不管程度高低,對于減輕個人醫療費用負擔,尤其對于保護低收入者具有非常重要的作用。
真正要讓對醫療服務需求方的補貼發揮實際作用,必須要對醫療服務供給方加以改革,否則對需求方的補貼就會打水漂。我國在醫療保險制度方面的改革推進得比較快,但在醫療服務體系方面的改革一直進展不順,其中最大的難題就是公立醫院改革,核心問題就是“管辦不分”。目前,全國大部分地區都是公立醫院占據了絕大部分醫療服務市場份額,處于壟斷地位,而且衛生部門既辦醫院,又管醫院,形成了強有力的利益集團。這種現狀不打破,我國醫改很難取得實質性的進展。前文已經提到,神木醫改最大的亮點不是“免費醫療”,而是已經形成了競爭性的醫療服務市場,所以神木的醫保部門能夠充分發揮買方壟斷的作用,在與定點醫院的價格談判中處于優勢,同時,參保人也可以自由選擇接受哪家醫院提供的服務,促使醫院提供質優價廉的服務。東莞雖然也有不少的民營醫院,但還未形成像神木那樣競爭性強的醫療服務市場,所以東莞的醫保部門還要與公立醫療機構在服務提供和費用控制方面進行艱苦的談判。
在我國,“看病難”問題突出的一個原因是人們習慣于去大醫院就醫,而基層醫院往往乏人問津。這樣不僅造成醫療資源配置不合理,缺乏效率,還造成醫療費用過快上漲。東莞實行嚴格的守門人制度,參保人按屬地原則在一家社保定點社區衛生服務機構接受門診醫療服務,按規定享受醫保待遇,大大減輕了參保人小病擠大醫院現象的發生,優化了資源配置,有效控制了費用過快上漲。東莞用較低的籌資水平(社平工資的3%)實現了較高的醫保待遇水平,守門人制度功不可沒。
從單個地區來看,東莞和神木的醫改已經取得了不錯的成績,有很多值得其他地區學習的經驗。但是,從更高的要求和層次來考慮,兩地進一步醫改還面臨著不少挑戰。
任何一個國家或地區的醫療改革都不能忽視公平性。尤其在現階段的中國,嚴重的收入差距問題已經引起了社會的不安。作為關系到所有人切身利益的醫改工作如果不重視其公平性,必將引起嚴重的社會問題。一般來說,醫改的公平性體現在兩方面:從醫療費用籌資的角度看,個人應該按照其繳費能力來進行繳費,收入高者應該多繳費,即所謂的垂直公平;從醫療服務利用的角度看,不管病人的社會經濟狀況如何,只要具有相同的基本醫療需求,就應該獲得相同的基本醫療服務。事實上,沒有哪一個國家能夠做到絕對的公平,區別在于不公平程度的高低。以東莞為例,對不同人群的財政補貼水平存在差異,統一醫保籌資額的辦法與實現垂直公平的要求還相差較遠,尤其是對于低收入人群,醫保繳費還是存在一定的壓力;而且在服務利用方面,高收入人群所占用的資源遠遠高于低收入人群。所以,東莞醫改還需要重視醫保籌資的垂直公平,加大高收入群體對醫保基金的貢獻。
由于我國地區經濟發展不平衡,各地的醫療保障水平和醫療服務提供存在較大的差異。東莞和神木兩地的醫改具有個人繳費負擔輕、醫保待遇水平較高的特點,這使得兩地成為典型的福利地區,對外來人口具有較強的吸引力。由于現行的財政體制和醫療保險中存在的道德風險問題,兩地必須采取相應的對策以防止被人惡意騙取醫療保險基金。以神木為例,由于神木縣在民生方面的投入遠比周邊地區要高,而且其公共服務具有明顯的戶籍限制,這使得許多其他地區的居民想方設法要獲得神木戶籍。目前神木縣已經加強了對外來人口加入神木戶籍的限制和審批工作。東莞在這方面碰到的麻煩遠比神木大得多,原因在于東莞醫改已經放開戶籍限制,外來人口只要來東莞就業,連續參保并足額繳費后第三個月起便可按規定享受住院及特定門診、門診醫保待遇。據東莞社保局有關負責人反映,已經在東莞發現有人成立空殼公司,所招聘的外來務工人員大部分都患有重大疾病,專門來東莞享受較高的醫療保險待遇。這些人鉆了現行制度的空子,惡意騙取了不少醫療保險基金。目前,東莞社保局已經加大了對惡意騙取醫療保險基金行為的打擊力度。無論如何,只要地區間醫保待遇存在較大差距,這種行為就很難杜絕,必將對發達地區醫療保險基金的平穩運行造成威脅。如何防止惡意騙取醫療保險基金,是許多發達地區未來所要面臨的重要挑戰之一。
2011年7月1日施行的《社會保險法》明確規定“基本養老保險基金逐步實行全國統籌,其他社會保險基金逐步實行省級統籌”。毫無疑問,東莞和神木的醫改已經具有鮮明的地方特色,在很多方面已經領先于其他地區。如果未來要實現醫療保險基金省級統籌,東莞和神木如何做好與其他地區之間的對接工作以適應統籌層次的提高,將會是一個很大的挑戰。陜西省的很多地市不太可能象神木縣那樣在醫保籌資方面大包大攬,廣東省其他城市在短期內也不太可能像東莞一樣實行統一的基本醫療保險制度。那么,在各地財政實力相差懸殊、醫保制度迥異的背景下,如何實現社會醫療保險統籌層次的提高,將會是擺在政策制定者面前的一道難題。
以東莞和神木為代表的地方政府,積極推動本區域內的社會醫療保險制度的一體化建設,逐步建立起以本區域居民身份為基礎的,不分城鄉、不分職業身份的統一的社會醫療保險制度,換言之,就是在醫療保險領域內建立一個整合性的“福利地區”(也可以說是“地方福利國家”)。在這個“福利地區”內,原有的城鄉二元式的、就業導向的醫療保險體系逐漸消失,形成了以本地戶籍身份或居民身份為本位(可以稱之為“地域公民身份”)的社會權利安排(也可以稱為“地域社會公民身份權利”)。這是我國社會保障制度發展中的新趨勢,值得我們深入思考。
通過以上對東莞和神木兩地醫改的分析總結,不難發現兩地的許多做法都與2009年《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深化醫藥衛生體制改革的意見》相吻合。比如:“完善以社區衛生服務為基礎的新型城市醫療衛生服務體系”、“轉變社區衛生服務模式,不斷提高服務水平,堅持主動服務、上門服務,逐步承擔起居民健康‘守門人’的職責”、“加強對醫療保險經辦、基金管理和使用等環節的監管,建立醫療保險基金有效使用和風險防范機制”、“強化醫療保障對醫療服務的監控作用,完善支付制度,積極探索實行按人頭付費、按病種付費、總額預付等方式,建立激勵與懲戒并重的有效約束機制”、“加快形成多元化辦醫格局,鼓勵民營資本舉辦非營利性醫院”等等。
在現階段,作為單獨的地區,東莞醫改和神木醫改都取得了不錯的成績,有許多值得學習借鑒的地方。但是,未來外部環境的變化也會給兩地的醫改帶來許多不確定性和挑戰,比如外來人口大量流入、礦產資源逐漸耗竭、福利移民所帶來的道德風險、統籌層次的提高等等。不過,無論如何,從目前來看,東莞和神木兩地在醫改方面的探索還是值得肯定的。
需要特別指出的是,從我國整個醫改的目標和進程來看,“全民醫保”僅是醫改工作的一部分,離實現我國醫藥衛生體制改革的總體目標——“建立健全覆蓋城鄉居民的基本醫療衛生制度,為群眾提供安全、有效、方便、價廉的醫療衛生服務”還有很長一段距離。片面強調醫療保險制度方面的改革,而忽視醫療服務提供等方面的改革,必將導致我國醫藥衛生體制運行效率低下和整個醫改的失敗。比較理想的醫改模式應該是綜合了東莞醫改和神木醫改的長處,即同時具有強大的醫療保險基金實力和充分競爭的醫療服務市場,再加上必要合理的費用控制手段。
(感謝東莞市社會保障局張亞林副局長以及肖棣文同學提供的資料)
顧昕.“全民免費醫療”還是“全民醫療保險”.中國社會保障,2009,(8).
顧昕,朱恒鵬,余暉.有管理的競爭.經濟觀察報,2011—03—04.
申曙光,彭浩然.全民醫保的實現路徑——基于公平視角的思考.中國人民大學學報,2009,(2).
田齊,蘭增干.神木“全民免費醫療”追蹤.中國社會保障,2009,(8).
王晨.神木醫改周年記.西部大開發,2010,(6).
張亞林,葉春玲,郝佳.東莞市統籌城鄉醫療保障制度的現狀與啟示.中國衛生政策研究,2009,(12).
朱恒鵬,顧昕,余暉.神木模式成不了神州模式.經濟觀察報,2011—03—11.
朱亞鵬,岳經綸,肖棣文.社會行政在社會保障制度發展中的作用:全民醫保的“東莞模式”研究.中國公共政策評論(第4卷),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