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佩林
近三十年來,國內外法學界尤其是法律史學界掀起了一場關于中國傳統司法的論爭,爭論的焦點之一是州縣官判案是依法還是情理法的問題。[注]對傳統司法論爭的學術史回顧,因篇幅限制,將另章論及,此不贅述。筆者始終不得其解的是,這場討論的背后是在回答一個怎樣的問題,換句話說,這個問題意識又是如何產生的?是不是得出的結論是依法就能說明傳統社會是一個法制的社會?掘地三千,去問問我們古代的州縣官,他們當年判案是否有依法還是情理法的困惑。有學者指出,西方的一些研究者由于缺乏相關的背景體驗,多把研究對象作為一個“他者”的例子來使用,在他們的考察里,實際上中國從來都不是主題,他們研究中國“與其說是為了中國,不如說是把中國當作一個陪襯”。[注]黃宗智:《學術理論與中國近現代史研究》,載黃宗智編:《中國研究的范式問題討論》,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3年版,頁109。當今學人在研究依法還是情理法的問題上,是不是站在現實的角度去揣度古人從未思考過的問題呢?無論如何,筆者堅信,“回到歷史的情境中去”,強調“地點感”和“時間序列”的重要性是我們研究法制史最起碼的原則。
“地方之要,首在獄訟”,[注]〔清〕陳述文:《頤道堂集·文鈔》,卷六,《答人問作令第二書》,嘉慶十二年刻道光增修本。案件審理是吏治的一個重要方面。有鑒于此,筆者以《南部檔案》中的戶婚訴訟案件為主要考察樣本來重現清代縣審民事訴訟的基本思路,并在此基礎上探討其背后所隱藏的深層原因。
通過爬梳檔案,鉤沉史料,我們不難發現清代州縣官審理民事案件有其基本的一些思路,大致如下:
黃宗智先生的研究表明“在堂外通過親友和睦解決糾紛,大家不傷感情,那最好。但是,上了公堂,就只好憑公辦事,依法斷案,使是非分明。”[注]黃宗智:“中國法律的實踐歷史研究”,《開放時代》2008年第4期。但《南部檔案》的案例表明,對于上了公堂的案子,只要民間調解系統或兩造言明已將糾紛調明,不管所告事本身的是非曲直,也不追究他們是否真的已經調明,一般尊重他們的選擇,寬免深究。光緒三十二年南部縣衙門的一則堂諭鮮明地表達了衙門的這種態度:
據兩造人證供稱,伊等控后,經憑家族集祠理明,以后永敦和好,再不興訟。查此案釁起口角細故,一時氣忿具控,實由鄉愚,婦女無知,既經理明了息,家族免傷和好,尚屬能明大義,自可寬免深究,但以后即當兩相親睦,永不茲角,各結完案,此判。[注]《南部檔案》17-897-4111,光緒三十二年。
再舉幾例:

序號衙門裁決檔案出處 1堂諭:訊得周宗碧憑媒聘定王永安之女為室。王永慶等何得從旁阻婚,大屬非是,本應責懲,姑念伊等業已調明,仍許改期迎娶,寬免深究,各結完案,此判。11-888-8185,光緒十九年七月十二日至八月十四日2堂諭:訊得徐寅林之妻李氏不守婦道,改嫁汪清海為妻。且查汪清海擅說有夫之婦,實屬買休賣休,均干例禁。本應澈(徹)底跟究,據徐隆貴供稱業已理明調好,姑念鄉愚無知,從寬免究,均各歸家,安守本分,再毋妄為滋事,各結完案,此判。13-973-6989,光緒二十三年四月十六日3訊得徐應成具告徐國藩之案,查兩造系屬叔侄,既已憑證理明,寬免深究。飭令各結完案,此判。15-739-5845,光緒二十八年十月廿二日4堂諭:“本應徹究,據供兩造人證已憑族戚理明調好,從寬免究。飭令歸家各安本分,再勿妄為滋事,各結完案,此判”12-944-9922,光緒二十一年十一月廿九日5堂諭:訊得王芝壽族內王才元故絕,遺女王煥香,無倚,跟同王芝富等撫養擇配。其絕產應該芝富等得受,毋庸再議。確查煥香憑媒抱與敬金發為婚,實在敬家逃走。王芝壽等何得妄騙?王芝富等趕逐殊屬非是,本應澈(徹)究。據詞證王芝碧供稱,伊等均各省悟,將事調好,免傷一本之和,姑從寬免,各結完案,此判。 13-980-7056,光緒二十三年九月初一日6堂諭:訊得馬萬貴具告李天鳳霸逐募嫁一案。訊查李萬貴(注:此應為“馬萬貴”,檔案記載有誤)貧難無度,債賬逼迫,自愿央托謝有勤為媒,甘將發妻李氏嫁賣姚奇東為室償賬脫禍,亦無不合。但李天鳳不應抓分財禮,本應擬議以儆真非,殊伊自知情虛,潛逃不面,從寬免究。據馬萬清供稱兩造均憑族戚調好,懇祈施恩,具結完案,此判。13-977-7034,光緒二十二年八月二十九日7孀婦高樊氏子高富兒發配李氏,媳欺嫌其子幼樸。被儀隴人周三祿等勾誘,刁透衣物,背夫逃走。后又被周三祿等能主婚嫁賣給劉懷太為室(17-891-3996)。經后堂諭“訊得孀婦高樊氏與周三祿等互控之案。查高樊氏之媳李氏去歲逃外,今又自行歸家,仍與高富兒夫婦團聚。既經兩造族戚理明調和好,免其深究。各具結完案,此判(17-894-4064)。17-891-3996,光緒三十二年正月十三日;17-894-4064,光緒三十二年四月初八日8堂諭:訊得雷中洪發妻譙氏既育有子,不應串媒擅將其妻圖財嫁賣。而馬懷英亦不應明知有夫之婦,接娶為室。查買休賣休,均干例禁,本應深究。訊據雷中祿供稱已憑兩造詞證調好,譙氏既經本夫雷中洪嫁賣馬姓,覆水無返。故源惟所帶幼子,議馬懷英扶養六載,雷中洪領歸本宗,頂立煙祀。所議尚屬妥協,姑寬免究,飭令各結完案,此判。12-958-64,光緒廿一年十二月十六日
與上面思路相一致的是,在訴訟過程中,只要兩造自愿和息,地方基層組織申請將案注銷的,衙門一般也不會再去審理案件,而同意他們的請求。[注]四川地區對于請官銷案有一些具體的要求。清末的一份《調查川省訴訟習慣報告書》曾載:對于已控未結之案,兩造自愿和息,是否僅遞悔呈,即可銷案?抑或非呈明和息事由,經官批準不得銷案?非呈明和息事由經官批準,不得銷案。官愿民和,自是息訟主義,然僅遞悔呈,即可銷案,由自由起滅,訴訟必因之繁興,故須呈明事由,請官批銷,且必具左之要件:兩造自愿和息,均須投具切結;調處人稟明和息情形;遵照新章繳錢五串(案微家貧,例準邀免)。載法制科第一股員李光珠編輯:《調查川省訴訟習慣報告書》,中國社科院法學所藏。
嘉慶年間,金興鄉十甲鄉民羅睿先與八甲李思翠之女結婚,婚后生一子,兒子三歲時丈夫去世。在嘉慶九年十二月十五日,李氏堂兄李經于以羅智先等恃強逼嫁圖產為由將羅智先、何以清等告上衙門,雙方就是否招贅、是否圖產等問題互呈狀紙,爭訟不止。十甲的羅元奇、敬明章隨后以“懇賞息稍、以全和好”請求銷案。懇狀稱“兩造俱不愿終訟,恐傷審究之雅。經蟻等集理之下,查明……伊等依議悅服,甘愿具結杜訟。……姑念鄉愚無知,時屆春耕,從寬免究,賞準息稍,以全李氏名節,以免構訟。”[注]《南部檔案》3-71-6-D1043,嘉慶十年二月初八日。隨即得到衙門銷案的批準。
宣統三年,宣化鄉民趙成美等具告甲長趙其和等伙霸祭祖會業,抗交私吞。經衙門準理后,保正貢生劉繼堯、保董貢生劉作賓、監生李叔灃、家族趙其志等人便向衙門具稟,申請銷案。稱因此案被準后,兩相應候,“念兩造系屬一族,不忍同室操戈,邀集理明,確查其和,并無吞公作奸等情,實由成美等挾嫌起釁。眾勸理息,永敦和好,且兩相均愿了息,具結完案,不得翻悔,但事關準理,生等不敢起滅自由,為此稟懇作主,將案注銷,以省拖累。”遞稟之后,衙門并沒有追究誰是誰非,批道:“果已理息,著即飭令兩造投具息結,以憑撤票銷案。”[注]《南部檔案》22-698-B8833,宣統三年四月初九日。同年,發生在金興鄉因一起驀抬枋料的訴訟案,也由于保董、族長的具稟而允準銷案。[注]《南部檔案》22-179-B9203,宣統三年四月初九日。
再如,光緒三十四年二月二十九日,北路老鴉巖李懷喜等在其佃租的田里挖田內沙泥,此時趙朗榮之妻王氏過路,李懷喜等不小心撻泥沾在王氏衣服上,兩相口角。至三月二十日,出外買牛的趙文義歸家,再次向李懷喜等理問,又發生口角。李懷喜等便赴城控案。其后保正趙三合、甲長趙文忠具稟,稟稱雙方均系近鄰,不忍興訟,治酒取和,懇請將案注銷。衙門批道:“既據查明,并無剝衣奪物情事,已經爾等從場理息,兩造立約和好,應準注銷控案,以省訟累。”[注]《南部檔案》18-930-B7844,光緒三十四年三月廿七日。諸如此類的民事案例在檔案里的記載尚多,不再列舉。
對于一些告上衙門的瑣碎事或者案情不清的,州縣官還會交由宗族組織或社會基層組織去處理,而不是交由衙役去調查。
道光九年,積下鄉姚大學具告姚大紀非分估賣宅前樹木。案稱他與姚大紀、姚大魁、姚大斌等是一祖四支,早年把祖業四股均分。而今年二月,姚大紀們砍伐他的柏樹三十余根,投鳴馬俊等人說理,他們不允。于是狀告衙門。經審訊,查他們砍伐樹木未有界畔,互混不明,將姚大學掌責,并令姚大紀、姚大學一行“歸家協同族鄰清理埋界,日后各管各業,不得混事滋事。[注]《南部檔案》4-126-2-D1131,道光九年五月初三日。
光緒三十四年十一月,升鐘寺杜洪才稱,杜洪喜、杜作仁、杜洪金、杜洪秀、杜崇政等刁惡非常。籍杜洪秀小女十二日染寒病死亡,杜洪喜想盡辦法唆使杜洪秀將其小女尸體移至他家耍賴,大言嚇詐,敲詐杜洪才錢財二十四串。之后洪秀玩法逞刁,吆喝洪喜糾同杜崇政、杜元德、杜洪清等乘他投保不在家,擄奪其家財物。杜洪才妻唐氏與他們理論,被毆,眉頭、兩背、膊均被打得青紫。告上衙門后,縣官批道:“呈稱杜洪秀之女實系染寒身死,并無別故,然則與人無尤,杜洪秀何得移尸爾家,籍死圖搕?如果屬實,殊屬不合。惟詞出一面,礙難憑信。仰該管保正查明稟復,再行核奪。”[注]《南部檔案》18-906-B7728,光緒三十四年十一月十五日。此類裁決尚多,不再舉例。而這種情況,據筆者的考察,在清末更為頻繁,以至差票不是交給差役,而是交給其所管的保甲。保甲接到此票,即速告知被告。[注]《南部檔案》20-708-3,宣統元年閏二月初四日。這其實是讓處于國家與社會的“中間人”完成衙門的部分職能。換句話說,是衙門部分事務的權力下放。
以上所涉,黃宗智先生也有論及。他指出,還有些案子,知縣可能覺得值得考慮,但案情又太輕,不必親自過問,因此發給下屬或交鄉保辦理,或讓衙役跟鄉保一道處理,或讓土地、債務糾紛中原來的中人處理。《寶坻檔案》118件中,有6件縣官未親自過問,而讓衙役及鄉保自行調查、處理。《淡新檔案》中有31件。但這些案件沒有一件獲得解決。[注]黃宗智:《經驗與理論——中國社會、經濟與法律的實踐歷史研究》,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頁139。而從《南部檔案》記載的情況來看,并非完全如此。縣官作出這樣的批詞之后,有的案件就此結束,如光緒三十四年的一起霸伐案,衙門批道:“呈稱杜洪金等霸伐逞兇,如果不虛,因屬不合。惟既據身受毆傷,何以復不請驗,所控亦難憑信。著即投憑該管保甲理落息事可也。”[注]《南部檔案》18-906-B7729,光緒三十四年十一月初三日。之后此案沒有再繼續。[注]但并不是所有的案件都這樣,訴訟中的一方可能會再次訴之衙門,而被衙門重新受理。如同治十二年安仁鄉孀婦杜嚴氏具稟杜子陽霸占田地、拆毀住房、逐氏姑媳改嫁一案中,衙門批道:“氏媳杜蒲氏夫亡無子,抱養杜俸羽之子杜閏娃為嗣。既據憑族立有約據,昭穆自必相當。杜子陽奚能籍抱迭搕,甚至唆使要回?所呈顯有不實不盡。著自投憑家族理處,毋得率請喚究。”(《南部檔案》6-393-408,同治十二年三月三十日。)而后杜嚴氏再次訴之衙門,稱杜子陽等刁惡非常,家族對此事“莫何”,于是衙門同意了她的訴求,“姑準喚訊”(《南部檔案》6-393-412,同治十二年三月三十日)。這反映了糾紛處理過程的反復性。
在訴訟檔案里,我們時常會看到訴訟雙方各執一詞,所敘情節也各不相同,但衙門在判決時,并不一定要去詳細分辨誰是誰非,也不一定要去核實案情。換句話說,衙門對糾紛的解決首先考慮的是實體目標,而非程序過程。下面以光緒二十年的一起訴訟案為例予以說明。[注]《南部檔案》12-104-7138,光緒二十年。
光緒二十年十月十九日,東路金興鄉二甲廩生羅云瑞以“窩娼逐逼”控告李煒、李何氏、李豬兒、何廣平四人,控詞如下:
情生妹幼配冒監李煒長子李玉林為室。李煒藉辦鹽務,赴渠冒貢,勾宿名娼何氏,綽號猴兒,虧厘六百金有案。后將何氏窩留伊家,蹧斃嫡妻。估逼生妹稱姑方遂。何氏悍虐,打墮生妹童胎,畏惡啞忍。又于去冬估擄妹衣物,慘將生妹逐出。生父在場教讀,當往理問。何氏糾同李豬兒、何廣平男婦抓毆,生父登時跌斃宋文達店內。幸伊親族文生李葆森、李文忠、宋鈞陸幫資歸殮。時生在省處館,未知。今春生弟送信在途,亦故。生后聞信,匍匐回籍,途遇生妹夫婦無衣。慘生父遭毆斃,生弟亦亡,生妹無家可歸。難甘泣懇喚究,伏乞大老爺臺前施行。
上述控詞所言的基本事實有以下幾點:①羅云瑞之妹羅氏幼配李玉林為室,兩家為親家關系;②李玉林之父李煒勾宿名娼何氏(事實上與之結婚),并蹧斃嫡妻;③何氏悍虐,打墮羅云瑞妹童胎,并將其逐出;④羅云瑞之父為其女被虐待之事,往問何氏,便被抓毆,并跌斃于宋文違店內;⑤慘境:其妹夫婦無衣,生妹無家可歸,父遭毆斃,弟也亡。
從訴詞來看,此案為“命案”,所以衙門將此案歸入“刑房”。分析這一訴訟案件,“李煒勾宿名娼何氏”,依《大清律例》,“凡娼、優、樂人買良人子女為娼優,及娶為妻妾,或乞養為子女者”,應“杖一百”。[注]〔清〕薛允升:《讀例存疑點注》,胡星橋、鄧又天主編,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出版社1994年版,頁750。“蹧斃嫡妻”,因此處沒有明確其嫡妻如何被斃,不便參照確切之條例,但至少是犯了命案,當照律治罪。“何氏悍虐,打墮羅云瑞妹童胎”,打墮童胎按古人“無后為大”的觀念是事關倫理大事的,清律規定:“折人肋、眇人兩目、墮人胎、及刃傷人者,杖八十,徒二年。”[注]同上注,頁618。“羅云瑞之父被抓毆,并跌斃于宋文違店內”,在尊幼有序的社會里,參照“凡子孫毆祖父母、父母,及妻妾毆夫之祖父母、父母者,皆斬。殺者,皆凌遲處死(其為從,有服屬不同者,自依各條服制科斷)。過失殺者,杖一百、流三千里。傷者,杖一百、徒三年。”[注]同上注,頁657。因而也當治罪。從上不難看出,羅云瑞所訴,人命關天,當立即處理。不過由于這只是一面之詞,衙門的批詞也較為客觀,“候喚訊察奪”。
十一月十三日,李玉林所訴卻與羅云瑞所言大相徑庭:
為從嫌搕誣,訴查究刁事。情民母故。民父李煒繼娶何氏,撫民婚配被革廩生羅云瑞胞妹羅氏為妻,前因云瑞保槍革辦,永不開復。后伊攬訟跟棚,至羅氏先許楊姓嫌離有案。伊父羅漢章欺民本樸,縱刁抗教。前歲誘逃觀音巖,仍圖嫌離。民投周宗林、張應林等邀伊父理明,勸民出錢四串領人寬待。事后伊父病故,伊弟貧難,求民幫錢十三串安埋。去歲伊歸,年余無異,今忽藉搕未遂,十月十九朦充廩生捏告伊父遭毆斃命,又不請驗,且指民母為娼,喪心玷名,如此縱嫌欺辱,計在刁離。茲民父老多病。民特訴查究刁,并懇代質,伏乞大老爺臺前施行。
根據李玉林的訴狀,我們看到的卻是另外一種事實:①李玉林母之死與父親后娶之何氏并無相干;②羅云瑞保槍革辦,永不開復,后攬訟跟棚;③李玉林所娶妻子曾由羅云瑞先許楊姓,且嫌離有案。現在其父子欺李玉林貧,仍圖嫌離。在此情況下,李玉林先投周宗林、張應林等理處;④羅云瑞之父病故,不是被打致死。且伊弟貧窮,求李玉林給錢十三串安埋;⑤李玉林告狀是因為羅云瑞縱嫌欺辱,表現有三:①父遭毆斃命,又不請驗;②指民母為娼,喪心玷名;③其父年老多病,由其代告。
案情到此,兩造所告誰是誰非,尚不能確斷。但無論誰對誰錯,其中一方一定存在誣告之事實。后經雙方的家族、場頭、本人就事情的“本來面目”具稟,但所述內容仍是各持一詞。衙門于四月二十四日堂訊。按理說,與案件有關的李煒、李何氏即李猴兒、何廣平、李豬兒等人都應到堂,衙門雖有傳喚,但只到了羅云瑞、李玉林兩人。[注]對于起訴時證人應否同到的問題,清末的調查結果是:就民事而言,民事必批準后始行審判,起訴時無須證人同到之必要;而重大事件大率隨即審訊,證人必須同到,以備質對(載法制科第一股員李光珠編輯:《調查川省訴訟習慣報告書》)。就調查報告內容分析,此案也僅是民事案件,因為證人并沒有同到。而此時羅云瑞的供詞卻發生了變化:
羅云瑞供:廩生平日教讀,并沒妄為。李羅氏是胞妹,幼配李煒的兒子李玉林為妻,過門幾載,夫婦和好無嫌。上年間李煒娶何氏為妾,平常恃潑,估令胞妹要叫翁姑不遂,由此蹧踐刻待,廩生迭次勸和,罔聽。各往省教館去了。迨后愈加刻待,把胞妹逐出。父親往聞反受兇辱,父親氣急歿命。去年廩生轉歸聞知,心里不服,在前雷主案下具告準喚,他抗不到案,如今才來案開單候訊的,求天斷。
同樣,李玉林的供詞也與以前不盡一致:
據李玉林供:李煒是父親,李何氏是母親。小的平日務農無妄。少的幼配羅云瑞胞妹羅氏為妻,自過門后夫婦和好無嫌。因妻子累與母親不睦,小的教誡抗聽。迨后羅氏久往娘家,仗他胞兄羅云瑞勢大,不服管束,背夫出外。岳父縱容長刁,反說小的蹧踐刻待,前來不依。請憑族親理明。岳父各歸,不知因何在碑院寺病故。那時羅云瑞在省教讀,親戚湊錢安埋。去歲羅去瑞歸家,藉他父親向小的搕索錢十余串未允。羅云瑞就來捏詞在前雷主案下把小的父親們告了。小的聞知,才來跟訴代質候訊的,求詳情。
衙門的堂諭為:
訊得羅云瑞之妹羅氏發配李玉林為妻。李煒娶親何氏,應稱翁姑。乃羅云瑞身列庠生,不能教誡,反縱容長刁。茲藉伊父病故,輒因搕索不遂,竟敢捏詞妄告,殊屬不知自愛。本應深究,姑念兩造誼屬至親,從寬申斥,飭令以后毋再藉端滋事干咎。各結完案,此判。
從堂諭中我們沒有看到衙門查明羅云瑞父之死因的取證,也沒有說明李玉林是否改用“李殿元”具稟,而是認定了一些基本事實:如“李煒取親何氏,(羅氏)應稱翁姑”、“伊父病故”。也認定羅云瑞為“妄告”。照理誣告當按律治罪,[注]薛允升,見前注〔18〕,頁687。但衙門的判決卻是“本應深究,姑念兩造誼屬至親,從寬申斥。飭令以后毋再藉端滋事干咎”。由此不難看出,縣官往往會忽略案件的情節,判決時多基于維護鄉村社會和睦關系的考慮,更多的是“擺平事態”,并不一定要去按照律例或其它成文法的規定進行裁決。
清代州縣官在審判民事案件時,一般會明確指出過錯的一方,但不一定對過錯方進行重處。通常的做法是兼顧雙方利益,力求兩全其美。此結論從大量的批詞或堂諭中不難得出。
對此種判案方式,日本學者岸本美緒通過對“找價回贖”及嫁賣生妻問題的研究,認為地方官對相關問題的裁決,與其說是依據所定之法來判定可否,不如說是在對弱者的關照和對惡者的懲罰兩極之間,探尋避免紛爭最適當的點。[注](日)岸本美緒:《妻可賣否?——明清時代的賣妻、典妻習俗》,載中研院臺灣史研究所籌備處編:《契約文書與社會生活(1600-1900)》,民國九十年十月,頁256。從南部縣縣官的判案來看,也無不體現這一風格。
州縣官的判決終極目的是平息事端,使一方安寧,所以訴訟中的“刁訟”、“纏訟”、“籍事圖索”等明顯擾亂社會秩序的行為,往往不會得到衙門的包容,甚至會受到一定的責處。試舉幾例:

序號衙門裁決檔案出處1堂諭:察訊得何張氏去今兩載雇何春林幫伊牧牛,議定每年工價錢三千文。嗣今五月春林染病,張氏給錢一千文,歸家將疾調愈。向其張氏索討工資,無給,滋鬧肇訟。乃何全林系屬族侄,不應控稱張氏與夫兄何忠魁茍合,從旁健訟,殊屬非是。著將何全林掌責示儆,斷令何張氏補給何春林工錢二千文,領訖,另幫別人,勿再滋生事端,各結完案,此判。16-221-4400,光緒二十九年八月十三2堂諭:訊得賴大定等與易光榮等互控一案。贅戶原屬縣中惡習,況非親生之女,已嫁與易姓多年,勿論改嫁與否,均非賴大定所能干預。明明藉此圖搕,應即薄責押具,永不多事,切結完案,此判。11-477-7867,光緒十八年十二月初十日3批詞:查劉樹云系訟棍,姑著存記,再犯重辦。22-725-8910,宣統三年八月廿九日4堂諭:訊李邦輔應退銀兩均算明交清,乃李邦輔又來案捏詞誣控,殊屬可惡,著罰錢二十串,以儆誣告。李雨三當堂混供,與李邦輔供詞賬簿均不相符,顯系扛幫,著罰錢十串,以儆扛幫,此判。21-733-98092,宣統二年九月初四日5北路安仁鄉李俸洪等以“異亂欺霸”狀告李子芳等人。狀稱嫡堂侄李子芳娶有三妻,刁頑橫惡,欺族,探知嚴星胞弟病故五載,遺妻嚴鄧氏青年,謀配心切,不通族知,賄串敬明心為媒,違禁霸與鄧氏贅戶“(7-110-200)而實際情況是”李子芳乏嗣,憑媒說娶嚴鄧氏作妾。事后生子與民(按:李子芳)立嗣。將來興衰與伊等無干,至伊(按:李俸洪、李俸山、李俸觀)等不應圖索妄控,分別掌責。李俸觀既未來案告狀,從寬免究。其嚴鄧氏仍令民領回團聚,永立后嗣。(李子芳具結狀)7-110-200,光緒元年六月廿九日。7-110-206,光緒元年八月初五日
從南部縣的情況來看,縣官對民事糾紛的裁決會尊重地方民俗習慣,即便這種習慣與法律的規定相違背。如招贅婚,清代法律就規定,“招婿須憑媒妁明立婚書,開寫養老或出舍年限。止有一子者,不許出贅”。[注]《大清律例·戶律·婚姻·男女婚姻》。由此可知,對于招贅行為,只要依律行事,即不是獨子、憑媒明立婚書、開出養老或出舍年限,國家也是允許的。但在南部民間社會,出贅卻被認為是傷風敗俗之事,如百姓就言“招夫贅戶”乃“不守婦道”之行為。[注]《南部檔案》11-108-7983,光緒十七年八月初九日。北路安仁鄉牟氏家族還稟請官方就“招夫贅戶”行為示禁,并“刊碑立祠”。[注]《南部檔案》13-985-7096,光緒二十三年七月十八日。官方對這種習俗也持認可態度,并被定為“縣中惡習”。如光緒十八年,南部縣聯姓知縣在一件狀紙里就批道:“贅戶原屬縣中惡習。”[注]《南部檔案》11-477-7867,光緒十八年十二月初十日。直到宣統元年侯昌鎮任知縣時,這種認識也不曾改變,他仍將“將女抱兒的事”稱為“縣中惡俗”。[注]《南部檔案》11-1007-4,宣統元年十月初八日。也正是如此,縣官在遇到此類案件時,也大多斷令解除婚姻關系。[注]相關研究也可參見吳佩林:“清代南部縣之婚姻與社會研究”,載蔡東洲等著:《清代南部縣衙檔案研究》,中華書局2012年版,頁554-583;另外,里贊通過對《南部檔案》59件招贅婚案件的統計也發現被斷令維持現狀的案件不到一成。參見里贊:《晚清州縣訴訟中的審斷問題》,法律出版社2010年版,頁88。
以上七種判案思路似乎表明州縣官在判案時,無需要引用法律,實際情況并不盡然。我們通過對案例的閱讀,也可知他們在一些案件的處理中會運用法律,甚至會直接引用律例。參見以下對照表:

縣官判詞與法律規定對照表
上表案例1、5、6的批詞基本與律例內容一致,案例2、3、4的堂諭也與律例規定的精神基本吻合,這些都能說明縣官會運用法律斷案。
衙門之所以在民間細故糾紛的解決上呈現出以上思路,實由多種因素綜合作用使然,而且這些思路也多與傳統法律文化精神相吻合。
如前所述,民事糾紛的訴訟多為一時沖動所起,訴訟的背后可能還有人挑唆,訴訟者也會存在“圖告不圖審”、給民間解調施加壓力等不同的訴訟目的。因此,他們也不一定要堅持到有衙門的堂諭為止,這樣一來,真正值得審結的案件為數不多。清人汪輝祖曾曰:“詞訟之應審者,什無四五。其里鄰口角、骨肉參商細故,不過一時競氣,冒昧啟訟……間有準理后,親鄰調處,吁請息銷者。兩造既歸輯睦,官府當予矜全,可息便息,亦寧人之道。”汪還進一步指出,對這類事斷不可執持成見,必使終訟,傷閭黨之和,以飽房差之欲。[注]〔清〕汪輝祖:《佐治藥言·息訟》,同治十年慎間堂刻汪龍莊先生遺書。樊增祥也認為對于夫婦不和一類的事,縣官不必當真。“天下夫婦之不和,及翁姑涉訟者多矣。女家父母偏護其女,致訟者多矣。此等事,自有該管父母官了之,為上司何必提審。”[注]〔清〕樊增祥:《樊山判牘》,《夫婦失和之妙判》,法政學習所石印本1911年。也正因為如此,在民事訴訟的裁決中,凡是家族、保甲言明他們已經將事調好或請求銷案的,都無一例外的得到衙門允準。若較真兒,要去一味的追究,不僅有可能不能實質性的解決問題,而且還可能招來更多的麻煩。于此,佘自強所言一語中的:“事情重大者,自有理法在;事情若小,又須少順人情。若概以理法行之,則刁薄之鄉或至告縣不已,非所以省事也。”[注]〔清〕佘自強:《治譜》卷四,《聽訟三》,明崇禎十二年胡璿刻本。
“逐級審轉復核制”的案件審理程序使衙門總是力圖擺平事端,盡可能將案件控制到自理詞訟的范圍內,盡可能不判處徒刑以上的罪名及刑罰。清律規定,徒刑以上的(含徒刑)案件在州縣初審后,需詳報上一審級復核,每一級都將不屬于自己權限的案件主動上報,層層審轉,直至有權作出判決的審級批準后才終審。這樣,徒刑至督撫,流刑至刑部,死刑最后直至皇帝,形成了逐級審轉復核制的判案特點。[注]鄭秦:《清代司法審判制度研究》,湖南教育出版社1988年版,頁153。而州縣官對自理詞訟案件有權終審,不必逐級審轉。換句話說,州縣官只要將不是命盜案一類案子判處不超過笞、杖處罰,都不必向上級審報復核。[注]當然,州縣官自理詞訟案件的庭審筆錄可能會受到分巡道的個別審查。當分巡道察到一州縣時,他會審查案件是否依法定期限審結,是否所有案件都在簿冊登記中。如果某個案件從記錄中刪去,州縣官將被奪常俸一年。如果缺乏某案的案情摘要,他將被降官一級。如果他故意在記錄中省去任何項目或作虛假呈報,他將被撤職(見《六部處分則例》卷四十七)。但這是制度的規定,在實踐層面并未得到嚴格執行。若一旦判處徒刑以上處罰,就會引發府、(道)、省乃至中央的層層復審,若與上級觀點不一或者被告翻供,初審官就要受到相應的處罰。比如,未查清案情事實,錯判對方笞杖罪和徒罪的,州縣官將受到奪常俸半年的處罰;錯判流罪的,奪州縣官常俸一年等。由于過失,宣告判決重于法定刑罰的,也會受到處罰。如將無辜之人判笞杖之刑或徒刑的,州縣官將受到奪常俸半年的處罰;若將無辜之人或應判笞杖之刑或徒刑之人流刑或充軍的,降一級留任等。[注]《吏部則例》卷四十二,《六部處分則例》卷四十八。更詳細的研究可見瞿同祖:《清代地方政府》之第七章之第五節“錯判之懲罰”,范忠信、晏鐸譯,法律出版社2003年版,頁211-214。所以,從自我保護的角度來說,州縣官總是盡可能將案件控制到自理詞訟的范圍,盡可能不判處徒刑以上的罪名及刑罰,以避免自入被罰之門。[注]〔清〕不著撰者:《江蘇省例續編》,臬例,“州縣親理詞訟限期”,同治十二年。光緒元年江蘇書局刊本。
清代州縣官的任職有三大特點:一是職掌繁雜,二是更換頻繁,三是籍貫回避制度。從典章制度的記載來看,州縣官的職掌繁重,靡所不綜。《清史稿》載:“知縣掌一縣治理,決獄斷辟、勸農賑貧、討猾除奸、興養立教。凡貢士、讀法、養老、祀神,無所不綜。”[注]《清史稿》卷九八,《職官三·外官、縣》,民國十七年清史館本。《清通典》所記還言州縣官需親自處理,“掌一縣之政令,平賦役、聽治訟、興教化、勵風治,凡養老、祀神、貢士、讀法,皆躬親厥職而勤理之。”[注]《清通典》卷三四,《職官十二》,文淵閣四庫全書本。足可見其無事不管,靡所不綜的特征。州縣官的任職還有一個明顯的特點,即更換頻繁。吳吉遠曾指出,四川天全州在雍正七年至咸豐七年的128年間,知州達89任,平均1.44年一任。[注](咸豐)《天全州志》卷四。轉引自吳吉遠:《清代地方政府的司法職能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8年版,頁76。從南部縣的歷任知縣統計表來看,大多數知縣的任職沒到規定的三年,一般只有一到兩年,甚至半年就離開原職,如京城鑲白旗舉人志秀于同治元年到南部上任,不到一年,便由福建漳平進士黃起元繼任。[注]四川省南部縣志編纂委員會編:《南部縣志》,四川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頁149。有清一代,地方官在理論上是三年一任,但實際的任期遠比三年要短。依據學者的統計,將近一半的知縣的實際任期在一年之內,參見李國祁、周天生:“清朝基層地方官人事嬗遞現象之量化分析”,載《臺灣師范大學歷史學報》第2期,頁316。在河南鹿邑縣和湖南常寧縣,到了19世紀,知縣的平均實際任期從1.7年到0.9年不等(張仲禮:《中國紳士——關于其在19世紀中國社會中作用的研究》,李榮昌譯,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991年版,頁50-51);在四川,清前期知縣任期較長,平均5年左右,中期任期一般在2年左右,后期一般在一年半左右(王笛:《跨出封閉的世界——長江上游區域社會研究(1644-1911)》,中華書局1993年版,頁374-375)。以上數據的統計另可見尤陳俊:“清代地方司法的行政背景”,載《原法》第3卷,人民法院出版社2008年版,頁7。按規定,這些州縣官又必須實行籍貫回避制度。其通常的要求是回避原籍(部分還需回避祖籍或寄籍),原籍距任所需在500里以外。[注]詳細的研究參見魏秀梅:“清代任官之籍貫回避制度”,《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集刊》(臺北)第18輯,1989年版,頁1-36。
州縣官無事不管、靡所不綜的任職特征不可能使他們做到對所管各項都均衡用力,“刑名錢谷”是其管理的重點,而刑名則多重視命盜案件;同時,州縣官更換頻繁且離其籍貫遙遠,常常使他們還沒有熟悉當地風俗,沒有聽懂對方的語言便離任了。所以,對于戶婚田土之類的民事細故,州縣官不免會將一些糾紛返回到民間系統讓他們自行去處理。而宗族、保甲組織的權威雖因人而異,[注]吳佩林:“清代民事糾紛何以告上衙門”,《史林》2010年第4期。但總體而言,他們的治理有利于社會秩序的穩定。傳統社會是一個宗法制度較為嚴密的社會,宗法制度所確認的親親、尊尊、長長、男女有別的原則是一切家法、宗規的基石。形形色色的家法、宗規,不僅是家長、房長、族長制裁違反宗法行為的根據,而且這些家法族規也受到政府的肯定。家長、房長、族長是法定的族內首領,凡祭祀、田宅、租賦、戶婚、立嗣等民事糾紛與輕微的刑事傷害,他們都有決斷權,族人一般也不得違反他們的裁決。“官之判斷,仍須參合族紳之意見。”[注]胡樸安:《中國風俗》,九州出版社2007年版,頁198。清人袁守定也認為:“鄉黨耳目之下,必得其情;州縣案牘之間,未必盡得其情。是在民處較在官所斷為更允矣。”[注]〔清〕袁守定:《聽訟》,載徐棟輯:《牧令書》卷十七,道光二十八年刻本。也正是基于這些認識,州縣官更注意維護家族利益,促進他們內部的和睦相處,這也正是衙門為何對宗族或保甲調明的案件不再過問的原因所在。
傳統社會大多聚族而居,是一個村落社會,一個“熟悉”的社會,沒有陌生人的社會。每個村莊基本上是一個封閉的環境,不但人口流動性小,而且每個人的人際交往終其一生也大多局限于自己所生活的村子里。在絕大多數人的意識觀念中,村莊就是無形的壁壘,村內幾乎就是他的整個世界。在這種社會里,鄉土社會從熟悉得到信任,法律在他們的實際生活中作用不大。[注]參見費孝通:《鄉土中國 生育制度》,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頁6-10。黃宗智:《華北的小農經濟與社會變遷》,中華書局2000年版,頁231-232。正是由于鄉土社會的這種特點形成了他們自身的生活規范,這種規范不因法律的要求、州縣官頒布的告示而轉移。一個非常明顯的事實是:鄉民們時常將法律所禁止的行為以契約的形式“明目張膽”地保存下來。比如,對于“嫁賣生妻”,《大清律例》就規定:“若用財買休賣休,(因而)和(同)娶人妻者,本夫、本婦及買休人,各杖一百,婦人離異歸宗,財禮入官。”[注]《大清律例·刑律·犯奸·縱容妻妾犯奸》。但民間卻沒有考慮到法律的規定,依舊訂立有違“法律”的契約。試舉一例:
憑媒書立甘心異(意)愿主婚文約人鴻正文。幼配朱萬明之女為婚,情因年歲饑饉,夫婦日食難度。此女東逃西走,氏夫萬般無奈,只得邀請家族與同朱氏娘家人等商議,夫婦甘愿兩離。氏夫自行請媒祝家清三面說合,另行改嫁,配夫王德金腳下為婚。憑媒議論,給除(出)財禮錢十四串文整,酒水、化字、腳模手印一并在內。其錢鴻正文親手領足,不得短少分文,此系二比男從女愿,明婚正娶,不得強逼估抬。日后鴻姓家族與同娘家人等以(已)到未到不得另生枝節。倘若日后另生枝節,有媒證祝家清一面承擔。今恐人心不一,故立甘心異(意)愿主婚文約一紙,付與王姓永遠存照。
說合媒證 祝家清
在場人 鴻正魁 鴻正發 鴻正太 祝學盛 祝家富
依口代書 祝家倫
同治七年十月初十日鴻正文甘愿立出主婚文約是實。
(按:此文約有腳模手印)[注]《南部檔案》6-350-1451,同治七年十月初十日。
這種契約留存在檔案中的甚多。此行為也并不限于南部縣一地,也屢見于其它地方,如四川巴縣:
立出甘心自愿嫁妻文約人扈良。情因幼配呂正洪之女招姑為妻,過門數載無紊。今因年歲欠豐,無有生理,日食難度,無有夫室之情,是以夫室父子商議,改籠放雀,改綱放魚,各自逃生,請憑媒證張金山、鄭美臣說合,嫁與曾泰安為妻,永作百年之好。曾姓即憑媒證出備財禮錢十千文正,大布兩件以作茶菓之資,其錢扈姓親收領足,自嫁之后高山滾石,永不回頭。扈姓人等不得異言生枝,倘有別故,另生枝葉,有唐玉生一面承耽,此系二家心甘自愿,其中并無勒逼等情。今恐人心不古,世風巧變多端,故立嫁婚約一紙與曾姓永遠為據。
徐松亭筆
光緒十五年九月十八日立甘愿嫁妻文約人扈良有手腳印押[注]《巴縣檔案》6-6-24456-1651,光緒十五年九月十八日。
由上可見,鄉民對“嫁賣生妻”這一行為并不忌諱,“每嫁生妻,應給合族盒禮,以端風化”[注]《南部檔案》11-473-7830,光緒十八年十月十三日。的習俗更說明“嫁賣生妻”在他們看來是常理,并不與倫理有多大的沖突。不僅如此,根據他們為此無所顧及的上告也可知道他們對此事的態度,一個更為明顯的例子是民間為此行為還到衙門要求將此行為存案:
為稟明存案事。情自幼憑媒說娶張氏為妻,數年未育子女,不意去今歲饑荒,蟻不但恒業俱無,棲身莫所,且而身染疾,父母早亡,并無叔伯弟兄顧伴,欲貿無本,輾轉無路,蟻不忍張氏青年,與蟻困斃。蟻思難已,夫婦商議,自行請憑家族及張氏娘族等相商,將張氏放一生路,奈人言生妻,不敢說娶,是以赴案稟明存案,伺獲覓得張氏生活之路,不致后患,沾恩不忘,伏乞太老爺臺前施行。[注]《南部檔案》4-289-1547,道光二十年五月十七日。
再如轉房婚,《大清律例》規定:“若收父祖妾及伯叔母者,(不問被出、改嫁)各斬。若兄亡收嫂,弟亡收弟婦者,(不問被出、改嫁俱坐)各絞。”“若娶同宗緦麻以上姑侄姊妹者,亦各以奸論。”此律沿自明律,小注系順治三年添入,乾隆五年増修。乾隆三十四年,刑部根據御史成德條奏定例,“凡收伯叔兄弟妾者,即照奸伯叔兄弟妾律減妻一等,杖一百,流三千里”。后嘉慶十九年又改定“至兄亡收嫂,弟亡收弟婦,罪犯應死之案,除男女私自配合,及先有奸情后覆婚配者,仍照律各擬絞決外,其實系鄉愚不知例禁,曾向親族地保吿知成婚者,男女各擬絞監候,秋審入于情實。知情不阻之親族、地保,照不應重律杖八十。如由父母主令婚配,男女仍擬絞監候,秋審時核其情罪,另行定擬”。[注]《大清律例·戶律·婚姻·娶親屬妻妾》。由此可見,國家對于這種轉房婚的處罰,雖有變化,但仍是相當重的。具體到四川省及其下屬的南部縣,官方也持否定態度。光緒九年,南部縣縣衙所發布的示諭,稱“甚有謬妄之徒,兄亡收嫂,弟亡收弟婦,名曰‘轉房’,公然行之,恬不知恥,不知其已蹈重罪”。[注]《南部檔案》8-832-2,光緒九年四月廿六日。光緒十三年,四川提刑按察使也札文飭省內各屬,稱“不意民間竟有兄故則收嫂為妻,弟亡以弟婦為室者,名曰‘轉房’。其父母、族長既懵然為之主婚,戚黨鄉鄰亦貿然予之媒說,甚有父母俱故,族長不知,媒說無人而自行轉易,以瀆倫傷化之行視為名正言順之事。陋習成風,不以為恥”。[注]《巴縣檔案》6-6-223-8388,光緒十三年十月。宣統元年,南部知縣侯昌鎮在任時,也稱“又有一種滅倫紀的人,兄亡收嫂,弟亡收嬸,名曰‘轉房’,最是滅倫紀的事,都應辦死罪的”,并認為此婚姻形式為“縣中惡俗”。[注]《南部檔案》11-1007-4,宣統元年十月初八日。但在現實生活中這種現象多有存在,百姓并沒有在意法律的規定。如道光年間,南路金興鄉祝先舉胞妹祝氏配夏文碧為妻。后夏文碧因病死亡。夏學良之妻陳氏主婚,將祝氏嫁夏文吉為室,并付給財禮錢。[注]《南部檔案》4-303-172,道光二十九年三月十三日。又如光緒二十六年,東路安仁鄉馬應龍兒子病故,兒媳馬李氏守節三年,后翁公擬將其嫁賣。有同族族侄馬維剛,憑媒馬體成說合,給馬應龍財禮錢十四串,遂成轉房婚之事實。[注]《南部檔案》15-144-5574,光緒二十六年十月至十一月。
因為民間有著自身的生活邏輯,對于一般的民事糾紛,衙門雖有告示,法律雖有規定,在真正判案時并不會完全按規定去執行。
雖然民間社會有著自身的生活方式,但并不意味著統治者對法律知識的傳播無動于衷,他們也為傳播法律知識做了諸多努力。比如,針對鄉民不識字的特點,他們注意把內容進行合理的調整搭配,形成歌訣式或圖表式的讀物,力求簡明易懂。像在民間流傳較廣的《讀律一得歌》、《化愚俗歌》、《名法指掌圖》、《律表》、《大清律例歌訣》等就是如此,這樣有利于人們記憶和查找。又比如,在法律運用環節上采用多種形式明示法律條款。買賣田宅方面,在類似產權文書的契尾上將相關律令條例開注清楚,使人一目了然。[注]參見龔汝富:“普法教育從古代能學些什么”,載《人民日報》,2007年1月26日,第15版。狀式上所載的“狀式條例”也刊有不少與法律規定相關的條例。民間日用類書同樣載有大量篇幅的當時律令內容,這些法律條文有以詳細文字條列敘述者,有以扼要大字再輔以小字解說者,亦有以口訣或歌訣形式簡單呈現者。[注]參見吳蕙芳:《萬寶全書:明清時期的民間生活實錄》,臺灣政治大學歷史學系2001年版,頁162-172。除了官方“講讀律令”的正途,社會各界也積極參與。順治九年的上諭六條,康熙九年的上諭十六條,雍正二年的圣諭廣訓十六條,紛紛被刊刻頒行分發到府州縣的鄉村,擇善講人員講解,各地方官責成鄉約等于每月朔望聚集公所,逐條宣講。[注]〔清〕鄭一崧:《永州志·典志》,刻本,永春:州衙藏版乾隆五十年。另見周振鶴撰集,顧華美點校:《圣諭廣訓集解與研究》,上海書店2006年版。將法律變通為社會的約束規范,寓學法守法于教化之中,取得了一定的效果。而兩造在訴訟過程中,也會從“訟師”或“官代書”那里獲得一些相關的法律知識。可以認為,通過朝廷與社會各界對法的宣傳,普通鄉民雖對“法”可能無完整的概念,但遇到自己有糾紛的時候,當有初步的法的認識。[注]對于清代法律知識的傳播另可參見徐忠明、杜金:《傳播與閱讀:明清法律知識史》,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
雖然鄉民們有初步的法的知識,但他們對法律的了解度與接受度仍然有限。明人呂坤就云:“上無教化,則下無見聞,如兄收弟妻,弟收兄嫂……于法合死,愚長皆不知也,乃有兄弟之而收其妻,謂之就合,父母主婚,親戚道喜者。”[注]〔明〕呂坤:《政學錄·風憲約》卷六,《奸情》,明萬歷二十六年趙文炳刻本。大量的案例告訴我們,正是百姓不知國家的法律規定,將一些有悖于法律的事告上了衙門。試舉一段供詞:“據徐寅林供:小的幼配李氏為妻,過門夫婦和睦。因家寒出外幫人傭工,常不家里。有同院居住之張茂富暗刁李氏與小的不睦,常時悍潑。誰知李氏不聽管束,這張茂富顛轉作媒將李氏嫁賣汪清海為室,議財禮錢四十串,亦不付楚。小的才投徐隆貴理說,這汪清海抗場不耳,小的不甘,告狀。”[注]《南部檔案》13-973-6989,光緒二十三年三月初七日。根據這段供詞,我們可知徐寅林告狀是由于汪清海沒將買妻的錢付完。從“亦不付楚”四字也可得知,徐寅林也承認自己有賣妻行為。而“嫁賣生妻”是法律禁止的事,按律當受重懲,由此可知告狀者是不明確法律有這一規定,或知道但不以為是。
所以,州縣官在遇到上述案件時,并不能完全按法律的規定裁決。之所以“法律”不能成為州縣官判案的唯一依據,還有以下幾個方面的原因:
第一,清朝法規對民事細故糾紛的涵蓋度是有限的。 清代有關戶婚田土細故的法律條文,散見于《大清律例》、《戶部則例》、《大清會典》以及有關的則例、事例當中。總體而言,這些條文零亂、瑣碎、變化甚少,對民事細故糾紛的涵蓋度有限。以《大清律例》為例,順治三年頒《大清律》,內容幾與明律一樣,條數只少2條,到雍正朝又刪2條。由于維持436條,直到清末變法時也未大改。清朝兩百多年,“例”雖不斷增加,[注]順治十七年,將《盛京定例》、《刑部定例》等附在律文之中。到了雍正三年頒行正式的法典《大清律集解》,律文后附有“條例”824條。到乾隆五年,又頒《大清律例》法典,“條例”增加到1412條。嗣后每年增加,到同治九年,“條例”增至1992條,又附“章程”100余條,合計已2000多條(此數據引自襟霞閣主編:《清代名吏判牘七種匯編》,老古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1年版,頁572。此數據與黃宗智先生所引略有不同,從順治朝(1644-1661)最初的479條擴增到雍正朝(1723-1735)的824條,乾隆朝(1736-1795)初期的1045條,嘉慶朝(1796—1820)初期的1608條,以及同治朝(1862—1874)初期的1902條。參見黃宗智:《清代的法律、社會與文化:民法的表達與實踐》,上海書店出版社2007年版,頁87)。“例”的數量的不斷上升,以至出現“以例改律”、“以例破律”、“以例破例”的情況(參見何勤華:“清代法律淵源考”,《中國社會科學》2001年第2期)。楊一凡的研究進一步指出,評價例的作用和功過是非,不能以是否“以例破律”、“以例代律”為尺度,而應當以它在司法實踐中發揮的是積極還是消極的作用為標準。見楊一凡:“中華法系研究中的一個重大誤區——‘諸法合體、民刑不分’說質疑”,《中國社會科學》2002年第6期。但能用于民事細故的仍然很少。沈家本在其《律例校勘記》序言中也言:“律例自同治九年大修以后,久未修改,迄今三十二年矣。其中應修之處甚多也。”[注]〔清〕沈家本:《律例校勘記》,載《中華珍稀法律典籍集成》丙編第三冊《沈家本未刊稿七種》,法律出版社2000年版。王泰升曾以典、賣紛爭中的“抗贖”為例指出,律例中多有“若業主未回贖”,典主可他賣、可轉典的規定,但《淡新檔案》典當款所有的抗贖案全系“典主”抗贖,而非業主不回贖。[注]參見淡新檔案23201-23206、23208-23210各件。民眾的抗贖其實多因典價銀談不攏,但遇到這類糾紛時,縣官可援引的規定付之闕如。[注]王泰升、堯嘉寧、陳韻如:《淡新檔案在法律史研究上的運用——以臺大法律學院師生為例》,《臺灣史料研究》第22號,2004年。
第二,法律文本的表達與現實脫節,不能成為判案依據。 有些法律文本的表達與現實嚴重脫節,不能成為判案依據。以同姓不婚為例,早期是禁止的,“夏、殷不嫌一族之婚,周世始絕同姓之娶。斯皆教隨時設,政因事改者也。遑運初基,日不暇給,古風遺樸,未遑釐改。自今悉禁絕之,有犯者以不道論。”[注]〔唐〕李延壽撰:《北史》卷三,《魏本紀第三·高祖孝文帝》,中華書局1974年版,頁99。這里的“姓”是針對同出于一祖而言,但后來隨著時勢變遷,“姓”的概念發生了變化,雖同“姓”但不同祖的現象普遍存在,《唐律疏議》對此解釋得非常明確,原文曰:
同宗共姓,皆不得為婚,違者,各徒二年。然古者受姓命氏,因彰德功,邑居官爵,事非一緒。其有祖宗遷易,年代寖遠,流源析本,罕能推詳。至如魯、衛,文王之昭,凡、蔣,周公之胤。初雖同族,后各分封,并傳國姓,以為宗本,若與姬姓為婚者,不在禁例。其有聲同字別,言響不殊,男女辨姓,豈宜仇匹,若陽與楊之類。又如近代以來,或蒙賜姓,譜牒仍在,昭穆可知,今姓之與本枝,并不合共為婚媾。其有復姓之類,一字或同,受氏既殊,元非禁例。[注]〔唐〕長孫無忌等撰,劉俊文點校:《唐律疏議》,中華書局1993年版,頁262。
但是到了清代,法律卻沒有相應的修正。沈家本對此曾言:“《明律》之規定,區同姓、同宗為二,于是不同祖者亦曰同姓,而同姓之義晦矣。……本朝承用《明律》,此條亦仍之未改,而二百年來罕見引用。”有鑒于此,沈家本曾上《刪除同姓為婚律議》,“以古義而論,當以同宗為斷,而以《唐律》為范圍,凡受氏殊者,并不在禁限。娶親屬妻妾律內既己同宗無服之文,則同姓為婚一條,即在應刪之列,正不必拘文牽義,游移兩可也。”[注]〔清〕沈家本:《寄簃文存》卷一,《刪除同姓為婚律議》,載徐世虹主編:《沈家本全集》(第4卷),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頁628-629。法律文本與現實脫節,既成具文,應當刪除卻沒有刪除,當然不能用來解決現實的問題。
第三,法律的調整跟不上發展變化的形勢。 法律文本的規定雖有滯后的一面,但實事求是的說,法律的規定并非對現實無動于衷,而是在進行適時調整。以收繼婚為例,在中國早期時候,包括收繼婚等所謂的亂倫現象就很常見,但自儒家倫理占據社會主導地位之后,中國傳統法律,除元代等少數朝代外,對收繼婚采取了嚴厲的限制措施,如唐律明確規定禁娶曾為袒免親之妻;到了明清時期,則規定處以絞刑,“若收父祖妾及伯叔母者,(不問被出、改嫁)各斬。若兄亡收嫂,弟亡收弟婦者,(不問被出、改嫁俱坐)各絞”。[注]括號部分系順治三年添入,乾隆五年増修。由此可見,此規定是非常嚴厲的。
但國家法令對收繼婚的態度在適時調整。乾隆四十九年,奉天府發生了一起兄收弟媳案。當尹鄂將判處絞刑的咨文送刑部后,刑部初以“嫁娶違律,事由主婚。主婚為首,男女為從減等”,判主婚者高志禮絞刑,高九、楊氏為流刑。但在第二天乾隆帝則提出了異議。茲將全文摘錄如下:
諭.刑部題駁奉天府尹定擬高九收弟媳楊氏,應行絞決一本。昨已依議行矣。因思高九亂倫之事,由伊父高志禮主婚。刑部查照尋常嫁娶違律,事由主婚。主婚為首,男女為從,至死者,得減一等。高九、楊氏俱得照男女為從減等,是以駁令該府尹改擬。但似此亂倫重犯,減等即當擬流核其情罪,尚不足以昭平允。在刑部堂官,固系按律定擬,而律意亦殊有未盡之處。此案固由高志禮主婚,但伊子高九何以竟甘心聽從?即使平日無奸,其亂倫之罪已不小。況父母無有不愛其子。卑幼犯法,尊長出而承認主婚。其亂倫之男女,遂得均從末減,擬流,將何以正倫紀而弼教化也?嗣后有似此事由父母主婚者,雖系罪坐主婚,而男女應行減等者,自應仍擬絞候。秋讞時,再行核其情節輕重辦理。著刑部堂官詳晰定議。增入條例。以副朕明刑弼教之至之意。[注]《清實錄》(乾隆朝)卷一千二百十八。
依此文之意,乾隆帝認為雖錯在主婚,但其子高九甘心聽從,也有責任。何況背后可能存在父親主動請罪以偏袒兒子的意向。所以進行了改判。至乾隆五十三年,便新增一例。例文如下:
至兄亡收嫂,弟亡收弟婦,罪犯應死之案。除男女私自配合,及先有奸情,后復婚配者,仍照律各擬絞決外。其由父母主婚,男女聽從婚配者,即照甘心聽從之男女。各擬絞監候,秋審時核其情罪。另行定擬。[注]《欽定大清會典事例》刑部,卷七百五十六,《歷年事例》。
此例在嘉慶十九年又作了補充。此補充緣于嘉慶十七年的一起史靈科收弟婦為妻案。嘉慶皇帝之諭如下:
諭。史靈科收弟婦為妻。按律本應絞決。但律又載奸兄弟妻和者絞決。原以重倫紀而杜邪淫。今該犯收弟婦李氏為妻時,曾與其弟李泳年商明,并告知地保。核其情節,實系鄉愚不知例禁,并無先奸后娶情事。若與兄奸弟婦者一律絞決,未免無所區別。史靈科著改為絞監候。入于明年朝審情實。嗣后有似此兄收弟妻,審明實系鄉愚無知蹈瀆倫之罪者,俱照此案辦理。[注]《欽定大清會典事例》刑部,卷七百五十六,《歷年事例》。
此諭則道出了收繼婚在民間普遍存在的現實,因為告之地保,地保并沒有反對意見。所以,在嘉慶十九年又新增一例:
至兄亡收嫂,弟亡收弟婦,罪犯應死之案,除男女私自配合,及先有奸情后覆婚配者,仍照律各擬絞決外,其實系鄉愚不知例禁,曾向親族、地保告知成婚者,男女各擬絞監候,秋審入于情實。知情不阻之親族、地保,照不應重律杖八十。如由父母主令婚配,男女仍擬絞監候,秋審時核其情罪,另行定擬。[注]《大清律例·戶律·婚姻·娶親屬妻妾》。
對此例,薛允升的評價是“此較律稍寬者”。[注]薛允升,見前注〔18〕,第216頁。從上我們不難發現,盡管例有松動,但總體上仍是嚴厲的,它沒有照顧到民間的實際情況,由此可能會導致兩種走向:一是由于律例太嚴,鄉民不顧律例規定自行其事;二是執法官不能完全依法行事,只能抹平事端了事。
第四,清代律典雖刑民有分,但重刑輕民。
對于戶婚田土一類的民事細故,較之于刑名重案,由于它對國家的秩序沒有太大的沖擊,所以對它的重視程度遠沒有刑事案件那么高,[注]相關的研究頗多,不再贅述。可見鄧建鵬:“健訟與息訟——中國傳統文化的矛盾解析”,《清華法學》第四輯,2004年版,頁176-200;胡成晟:“中國傳統訴訟文化的價值取向”,載中國財經政法大學法律史研究所編:《中西法律傳統》(第二卷),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頁175。這也可能是朝廷將民事訴訟讓位于衙門自理的原因。不僅如此,當時大多數知縣也認為,對于州縣自理詞訟案件不必完全依照律例。曾任過陜西宜川、醴泉等縣的知縣樊增祥就曾言:“州縣終年聽訟,其按律例詳辦之案至多不過十余起,中簡州縣有終年不辦一案者,其所聽之訟者皆戶婚田土詐偽欺愚,貴在酌理準情,片言立斷,不但不能照西法,亦并不必用中律。”[注]〔清〕樊增祥:《樊山政書》卷二十,《批揀選知縣馬象雍等稟》,中華書局2007年版,頁595。
州縣官判案思路之所以如此,還與地方社會的經濟貧困密不可分。 清代四川,包括所屬川北地區的經濟狀況非常差。已有研究指出,在清代,人均耕地4畝,平均得糧4石,方可維持基本的生活。[注]戴逸:《清史簡編》第2冊,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頁347-348。而四川,隨著移民的大量遷入,晚清時期,人均耕地1.8畝,平均畝產120斤。[注]何一民根據許道夫:《中國近代農業生產及貿易統計資料》第54-56頁所載1914年四川8種主要糧食畝產計算。王笛的研究指出,在清代,川省糧食畝產由118斤提高到215斤左右,但人均耕地面積也由10余畝減少到2畝。人口劇增而難保溫飽。見王笛:“清代四川人口耕地及糧食問題”,《四川大學學報》1989年第3、4期。在清代,四川已存在人口壓力的問題,到嘉慶中期,便已超出適度人口700多萬。到清末超出額達2700多萬,為維持如此多人口的生存,只能是降低生活水平。[注]王笛:“清代四川人口耕地及糧食問題”,《四川大學學報》1989年第3、4期。人口增長和耕地增長比例失調,給人們的生存環境造成了巨大壓力,嚴重影響著廣大民眾的生活。一般農民,包括自耕農、佃農、雇農,生活水平都十分低下,他們掙扎在饑餓線上。[注]何一民:“晚清四川農民經濟生活研究”,《中國經濟史研究》1996年第1期。據光緒三十四年《衡報》報道,川北地區的“農民生活費每歲不過六元”,按當時最起碼的生活條件至少需10元。川北各縣的“農民未有不夭折者,享年鮮有逾四十歲,或二十余即死,其故半由餓,半由苦……甚至十余齡之童子,顏枯背屈有若老人。又疾疫流行,每在二、三月間,死者最眾,實則此時為乏食之期,半由餓斃,非盡疾疫也”。[注]《四川農民疾苦談》,《衡報》第6號,光緒三十四年六月十八日。轉引自何一民:“晚清四川農民經濟生活研究”,《中國經濟史研究》1996年第1期。
考察歷史,南部縣的自然災害也很嚴重。

南部縣部分自然災害一覽表

年 份災害類型內容資料出處光緒三十年旱災“甲辰大旱”。本年春間,各屬雨水不甚調勻,豆麥已多歉薄。詎四月起,正播谷種苕之際……愆陽連月,郊原坼裂,草木焦卷。已種者谷則萎敗不實,苕則藤蔓不生。田疇荒蕪……鄉民奔走十數里,以求勻水,往往蔬瓜悉絕,闔門待斃。《四川官報》甲辰八月上旬(1904),第二十冊。中國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第三所主編:《錫良遺稿》(第一冊),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414頁。旱災得雨過遲,苗槁難興,雜糧尤多萎敗,米價高勝數倍,貧民度活維艱《錫良遺稿》(第一冊),第424頁。光緒三十一年災荒“光緒二十八年災荒太甚,有附近梅家場賑糶不敷,抽去(籽種)社谷市斗二石八斗作賑。連遭旱災,尚未填還,……今逢歲荒甚奇……民等無奈,集眾籌商,將此社谷請示開倉出放貧民作種。”南路臨江鄉社首孫紹金、陽宗文等為稟懇開放社倉賑濟《南部檔案》,17-272-3987,光緒三十一年二月十六日。光緒三十二年冰雹三、四、五等月猝遭冰雹,糧稼偃折,收成失望,并有覆壓屋舍、擊斃生畜之事《錫良遺稿》(第一冊),第596頁。
從上表可以看出,南部縣一直被水災、旱災、冰雹甚至地震等自然災害所困擾,饑荒和瘟疫并行,這無疑使本就低下的經濟雪上加霜。而也正是在生產水平低的情況下,其災后的恢復與重建顯得格外緩慢,反過來又使滯步不前的經濟愈加停止了發展的動力。
“因窮而起”,正是低下的經濟水平,才從根本上導致了各類社會問題的出現。就嫁賣生妻而言,若丈夫有病致使不能正常勞作,嫁賣生妻便成了維持生計的可能選擇。[注]吳佩林:“《南部檔案》所見清代民間社會的‘嫁賣生妻’”,《清史研究》2010年第3期。又如童養婚,許多學者認為其盛行的原因,除了正式婚姻的高額花費外,應歸因于他們的貧窮。如O.Lang認為這種習俗在中國古代就有,雖然并未普遍,但是每當經濟蕭條,這種婚事就會增加,尤其是中國南方,童養媳的流行,部分原因是因為缺少適婚婦女,部分也是由巨額的結婚費用之故。[注]Olga Lang, Chinese Family and Society, Yale University Press, pp.125-127.費孝通在江蘇吳江縣開弦弓農家的研究,也認為童養婚有節省費用的經濟利益,并且暗示這種婚制與太平天國亂后的經濟蕭條有關,當經濟情況恢復之后,婚姻的方式又回到傳統的正式嫁娶婚。[注]費孝通:《江村農民生活及其生活變遷》,商務印書館2004年版,頁63。參見莊英章:“族譜與童養媳婚研究:頭份陳家的例子”,《第三屆亞洲族譜學術研討會會議紀錄》,聯合報文化基金會國學文獻館1988年版,頁464。而那些卷入“背夫潛逃”案件的婦女無一例外是來自經濟收入有限、家庭生活拮據而處于社會下層的貧民家庭。
由上可知,民間的一些有悖倫理與法律的行為常常是為生活所迫,求生存大于他們對倫理道德與法律的遵守。在經濟沒有得到根本改善之前,對一些社會問題要標本兼治不可能完全做到。《大清律例統纂集成》中就同姓為婚事就提到“同姓為婚,禮所禁也。第窮鄉僻壤,娶同姓者,愚民之所恒有,若盡繩之以律,離異歸宗,轉失婦人從一而終之意”。因此,在此情況下,州縣官判案不得不考慮當地的民情,以“敷平作數”為出發點力圖擺平事端,若要嚴格照禮、法裁決,則不但不會使一方穩定,反而可能會導致此地更大的混亂。
除上述所論之外,州縣官的判案還與彼時的破案技術、歷史條件的局限,以及他們治理社會的觀念有關。當今社會,一些在過去無法偵破的案件隨著科技的進步變得相對容易一些,比如光緒帝的死因就通過現代的科技確認為系砒霜中毒死亡。[注]鐘里滿、耿左車、王珂、張新威等:《清光緒帝死因研究工作報告》,http://www.qinghistory.cn/cns/QSYJ/ZTYJ/RWYJ/11/03/2008/23631.html,2008年11月3日訪問。陳樺:《光緒之死大揭秘》,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宋桂芝、楊益茂:“以科技手段探明光緒皇帝死因的啟迪”,《歷史檔案》2009年第1期。盡管目前對其死因還有爭論,但在當時的條件下,以這樣的技術來確認死因則是不可能做到的。在清代,一些民間契約被偷梁換柱,取掉一字或被全部改寫之事不時發生,而要讓州縣官憑肉眼去做出準確的辨別,難免存在著很大的風險。對此,汪輝祖就曾言“尋常訟案,亦不易理也。凡民間粘呈契約議據等項,入手便需過目,一經發承,間或舞弊挖補,補自不慎,后且難辨”。[注]〔清〕汪輝祖:《學治臆說》卷下,同治十年慎間堂刻汪龍荘先生遺書本。不僅如此,清代整個社會的認識水平也是有限的,鬼神觀念、因果報應觀念、天人感應觀念等在今人看來荒誕不經的現象在清代社會卻在無形地左右人們的思維。南部縣縣官的“神靈鑒察”即是其反映,以一則堂諭為例:
訊得溫恭元獨子金川過繼溫洪才承嗣,于例相合,質之不議。且查賈耀棟作媒說娶敬子楊之女與溫金川為婚,開庚受聘已有二載。至今敬子揚之女年已及笄,溫恭元卜期接娶。敬子楊查實溫金川已有發妻,故悔毀不允,但婚姻為人倫之始,應由兩愿。亦不屈從強逼聯婚。敬子楊既不允婚,準將伊女擇戶另字。據兩造人證當堂供稱各有禮物,多寡殊難憑信。均集城隍祠,仍憑原證確查,兩家禮物均各退還,免滋訟端,如有隱瞞,神靈鑒察,各結完案,此判。[注]《南部檔案》13-983-11-D363,光緒二十三年十月初二日。
綜上所論,在傳統中國,州縣官對這些屬于自理案件的民間細故頗有自行裁量的空間,他們裁決的目的也不是孤注一擲地要去依法結案。事實上,依法結案可能會帶來更多的麻煩,其最終目的是使紊亂的地方關系得到修復,以穩定當地的社會秩序。在此思路下,他們判案的方式包括依法斷案、按鄉土習俗、按照自己的經驗以及根據當時的具體情境而定等多種方式,甚至也會有威脅、逼供等形式。[注]筆者意識到,通過官方存留的檔案來看分析當時的訴訟情況可能會遮蔽一些事實,比如刑訊逼供就不可能存在于檔案之中,而有研究者指出清代州縣官在審理戶婚田土錢債等民事案件時,可用刑訊方法,只是在用刑上有限制(參見于曉青:“刑訊在古代民中案件中的適用”,《法學》2008年第5期)。這幾種方式沒有固定不變的比例,會由于州縣官的不同、地域的不同等因素而呈現出不同的判案方式,但無論如何,州縣官在思想上推崇“無訟”,在理論上認同“惡訟”,在實踐中反對“健訟”的這一原則幾乎從未斷裂過。而在絕大多數普通鄉民的心目中,作為“官”的“衙門”是神圣之地,其判決已如圣旨,沒有對錯之分,只需遵照在甘結上簽字畫押。筆者在案卷中也極少看到鄉民為這些屬于“細故”的民事糾紛進行上訴乃至京控的現象,盡管在當時沒有任何的審級限制。如果認為衙門主要是依法斷案,還有很多問題有待進一步論證,如地域社會秩序的維持主要是靠法還是靠禮;州縣官幼時的生活環境及他們為官后處理民事糾紛的影響;州縣官及其所任用的刑名幕友的法律知識結構以及他們治理社會的基本理念;州縣官對民事糾紛的態度以及處理民事糾紛與他們仕途的關系;法律向普通民眾的傳播途徑、傳播范圍以及普通鄉民對法律的了解度和接受度;法律對民間細故的涵蓋度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