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組構”角度解讀歷史街區的深層空間屬性

徐 冰

(天津大學建筑學院，天津 300072)

從“組構”角度解讀歷史街區的深層空間屬性

徐 冰

(天津大學建筑學院，天津 300072)

應用空間句法研究的核心成果——“組構”的基本理念和分析工具，以歷史街區的空間形態為研究對象，分別從空間整體感和秩序性的營造方法、空間社會文化信息的體現方式、歷史街區價值最大化的空間性策略三個方面展開對典型空間形態的深層次解讀。在呼應該領域核心問題的同時，使對空間的認知和探討不僅深入到結構關系的思考層面，而且擴展到與更大范圍背景空間的互動關系之中，從而引發對時下設計潮流的反思，促進積極的城市更新策略的產生。

組構;歷史街區;空間形態;地區文化

城市是規模最大、機能最復雜的人造之物，且一直處于新陳代謝的更新變化之中。歷史街區作為城市記憶的載體，以片段的形式穿越時空成為現代生活的一部分，其價值在當今文化缺失的狀態下愈顯彌足珍貴。因此歷史街區的改造項目每每為社會各界所關注，人們不僅希望其起到留住輝煌、彪炳傳統的作用，還希望其肩負起提升周邊地區文化水準乃至城市整體軟實力的重擔。面對這樣的期冀，止步于歷史背景和建筑風格層面、局限于本街區范圍內的研究總顯得有些蒼白無力。許多失敗的改造實例已經證明，由此產生的城市更新策略大都不能如設計者所愿那般成功激發該歷史街區的再度復興。

人類改造世界的方式取決于對世界的理解程度，既然我們的主觀改造行為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主要原因應是對客觀對象的認知尚不到位［1］。重溫對于歷史街區的定義和描述，可以發現一些線索。“歷史街區是指保存有一定數量和規模的歷史建構物且風貌相對完整的生活地區。該地區的建筑可能并不是個個都具有文物價值，但它們所構成的整體環境和秩序卻反映了某一歷史時期的風貌特色，價值由此而得到了升華。”可見，雖然歷史街區直觀而言是由若干具有歷史價值的單體建筑組成，但其核心要義或者說真正使其價值得到提升的卻是與實體相對應的空間所承載的“整體環境和秩序”［2］。我們的真實體驗也可佐證這一論斷，歷史街區內的空間形態通過其整體的秩序性向我們傳遞著真實的歷史信息，而這往往比具有文物價值的實體建筑更能喚起我們內心深處的共鳴和認同感。然而，由于空間問題總難于討論和掌控，我們雖早已意識到空間形態的價值和作用，但也只能借助諸如“具有美感”、“自然有機”等其他學科范疇的語匯來形容歷史街區內錯綜復雜的空間形態，但顯然這種描摹性的方法既無助于加深理解，也無效于掌握其規律［3］。

一、組構——空間句法的核心理念

空間句法(Space Syntax)是產生于20世紀70年代的一種建筑分析理論，強調理解與設計并重，從整體論與系統論的角度研究建筑與城市空間形態的構成法則。其核心理念被定義為“組構”(Configuration)，即一組整體性的關系，其中任意一關系取決于與之相關的其他所有關系。組構的概念一方面體現了“整體大于各部分疊加之和”的設計哲學，另一方面也客觀地表明空間是貫通的復雜體，牽一發而動全身。傳統理論中對于空間的探討大多建構于幾何美學之上:對目標空間進行橫剖而推敲圖底關系或進行縱剖而推敲截面高寬比例。形狀固然是空間的重要方面，然而也無疑是其最表象的屬性，難以承載更多的信息。而組構的分析方法則脫離了這些片面表象的因素，用“凸空間”(Convex Space)和“軸線”(Axial Line)這兩種基本單位將復雜的空間形態轉換為抽象的空間結構模型。所謂凸空間，即依據“連接空間中任意兩點的直線皆處于該空間中”的原則而定義的二維空間塊，這意味著同一凸空間內所有點彼此互視，因而這一空間單位體現了“局部空間”的概念;所謂軸線即“從空間中一點所能看到的最遠距離”，代表沿一維方向展開的空間傾向，具有視覺感知和運動狀態的雙重含義。顯然，我們總是身處于凸空間與軸線共同存在的空間中，若干代表“運動方向”的軸線將若干代表“局部空間”的凸空間串聯起來，從而構成了代表“整體空間”的關系圖譜。這種抽象方法不僅凸顯了人類體驗空間的真實方式——占據和移動，也使量化性的統計分析成為可能，對復雜空間關系的探討也由此得以實現。空間句法30余年的研究成果表明，空間并非是人類行為的中性背景，不同的空間組構關系通過其自身所具有的獨特的制約性和可能性將不同的社會和文化構筑成為客觀的生活環境，也就是說，空間的社會文化含義蘊涵于空間的組構性本質之中［4］87－108。

二、從組構角度解讀歷史街區的深層空間屬性

一直以來，由于研究方法的局限，對于歷史街區空間形態的認知總停留于表面化的定性階段，這也直接導致了當今設計實踐中對于空間問題的簡單化傾向。現嘗試應用組構的分析性理論和量化性工具，以歷史街區的空間形態為研究對象，呼應該領域的核心問題:1.空間如何營造整體感和秩序性;2.空間如何體現社會文化信息;3.怎樣使歷史街區價值最大化發揮。分別從以下三個層面展開對典型空間形態的深層次解讀。

(一)歷史街區內部空間的整體屬性

大部分歷史街區的空間形態，從整體來看，即便不是雜亂無章，也至少是不規則的，幾乎不存在我們認為可以構成秩序性的幾何關系。然而當我們行走其間時，卻總能輕易辨識出自己所處的位置，事實上這種明確的可辨識性正是歷史街區內富于變化的空間形態的產物。不僅如此，我們還總是能夠明確意識到可供選擇的行進方向，因為歷史街區內的空間大都具有可見與可達的一致性。這種感知實際上說明，在歷史街區中，我們總能夠持續地辨別出所在的局部空間，同時還能夠意識到這個局部空間與城市整體空間是怎樣相互聯系的。這種“局部—整體”的雙層意識就是歷史街區內空間整體感和秩序性的源泉。這種空間屬性雖然難于捕捉，但借助于組構的分析方法，卻可以被直觀地呈現出來:將目標街區內的空間形態抽象為軸線圖，在其基礎上進行整合度(Integration Value)變量的運算，再用顏色區別出每條軸線整合度數值的高低。紅色代表整合度高，意味著這條軸線所代表的空間在整體結構中處于主導性的地位;藍色則代表整合度低，是次要的空間。通過這樣的抽象和量化，就可以實現對空間結構整體性特點的把握和評價。研究表明，歷史街區內的空間大都呈現出明顯的輪輻狀發散結構，重要的軸線強有力地連接起街區中心與邊緣，而次要的軸線則在輪輻的間隙中構筑各具特色的局部空間，從而所有空間結合成為一個結構緊密、形式經濟的有機體［5］。

倫敦城(City of London)是倫敦最古老的地段，延續了形成于中世紀的街區布局形態，是傳統歐洲城鎮的典型實例。若對其空間形態進行以上評估就會發現，其整合度數值整體偏高，不同域值的軸線分布也具有良好的層次結構，由整合核心向外輻射而出的七條輪輻有力地控制了整個街區，次要軸線則在其間隙構筑起均勻分布的局部體系，從而形成了一個秩序井然的整體。該街區空間的可見度分析結果也可作為輔證，若干可見度極高的主要街道空間均勻地輻射了整個街區，使人們經由視覺感知就可明晰其主體結構和層次組成［4］87－108。

(二)歷史街區內部空間的細節屬性

空間句法的研究表明，城市的空間結構可分為兩種基本類型:變形的空間網格與規整的空間網格。變形的空間網格是依據易于交往的功能性需要而形成的，因此出現于生產型城鎮，即以生產、交換、分配為主要功能的貿易中心;規整的空間網格則以突出禮制等級為準則，因此出現于社會再生產型城鎮，即以安置社會機構、重塑社會規則為目的的政治中心。這兩種空間網格的形成實際上來自空間細節屬性的體系化積累。如果我們關注街道空間與實體建筑的立面及入口的關系(即建筑與凸空間和軸線的關系)就會發現，在生產型城市中，重要的軸線傾向于與建筑立面呈很大的鈍角相交，而次要的軸線則傾向于成直角相交，并且無論是公共建筑還是住宅建筑的入口均面向主要軸線，同時空間截面也十分富于變化。這其實很容易解釋，生產型城市以功能效率為先，因而空間的目標是盡可能地使主要空間延續并串聯起更多的建筑，而次要空間與建筑成直角相交，則意在表明該處已屬于次一級空間系統，至于變化的空間截面，則是為了加強局部空間的可識別性。這些空間細節在社會再生產型城市中則恰恰相反，重要軸線與主要建筑均成直角相交以彰顯其地位，并且只有重要建筑的入口才有資格面向主要軸線，其空間截面也更規整統一，這樣的空間體系正與其構筑社會規則的目的相匹配。此外，凸空間的大小和軸線的長短，在社交文化不同的城市中也存在差異。雖然空間細節與社會文化的關系是一個難于窮盡的龐大命題，但空間結構確實通過其明確細膩的邏輯性關系承載、傳遞著各種各樣的社會和文化信息［6］。

倫敦城即是生產型城鎮的典型實例，重要建筑(如市政廳、英格蘭銀行、倫敦交易所、市長府邸，甚至圣保羅大教堂)幾乎全都隱藏于城市肌理之中，成為變形空間網格的一部分(圖1)。而不遠處的威斯敏斯特市(City of Westminster)，作為后來崛起的政治和宗教中心，則體現著社會再生產型城鎮的特征［4］87－108(圖 2)。

圖1 倫敦城局部(Google Earth截圖改繪)

圖2 威斯敏斯特市局部(Google Earth截圖改繪)

(三)歷史街區作為城市整體空間的一部分

組構的理論和方法深化了對于歷史街區空間形態的理解，但在操作層面卻仍有問題困擾著我們:現今對于歷史街區的態度以保護為主，歲月磨損的也大都是建筑構件，對空間結構的影響并不大。改造后的歷史街區不僅沒有喪失優質的空間結構，經由現代技術的更新還具有了更加優越的配套設施，然而許多街區仍然不能如設計者所愿那般成功復興、再次成為城市的重要組成。這一問題其實是一個更大范圍的組構關系問題。

歷史街區雖然有其特殊性，但本質上仍是城市環境中的一部分，因而其在更大的城市背景中的地位并非只取決于自身的空間結構，也取決于其作為局部空間與城市整體空間的關系。對歷史街區而言，在其鼎盛時期，一方面街區本身是具有活力地段，另一方面其作為城市的一部分也必然在城市生活中發揮著重要的作用。然而時過境遷，隨著城市格局的不斷擴張和變化，歷史街區與整體城市背景的關系也在變化。空間句法提供了量度這一關系的方法:首先計算全局整合度，即半徑為n的整合度，代表最大范圍的整合度模式;再計算局部整合度，即計算半徑為3的整合度(只考慮從每一條軸線出發三步以內的所有軸線構成的子系統)，代表局部的整合度模式。用散點圖建立局部和全局整合度的關系，如果代表目標街區內空間的點在散點圖中呈良好的線性分布，并且與主回歸線以較大的斜率相交則意味著其局部整合度高于全局整合度，說明該歷史街區在周邊區域中占據著主導性的地位。反之，則說明該街區已被淹沒于城市之中不再具有影響力了。圖3以大倫敦地區(Greater London)為考量范圍而進行的軸線圖局部整合度分析，當我們選取倫敦社會生活中的四個重要地段(作為金融中心的倫敦城、作為文化中心的布魯姆斯伯里、作為休閑娛樂中心的柯芬園和索霍區)分別進行散點圖評估時，均會得到相似的積極性結果，說明它們于社會生活中的地位與其空間在整體空間中的地位有很大的相關度［4］87－108。

任何街區都必然要遵循城市的自然運行法則。許多改造項目營造了良好的內部環境而仍因缺少人氣而再度衰敗，正是其與當今城市空間背景的關系不理想，導致其價值無以發揮。那么，如果歷史街區在當今城市整體空間中的地位不夠突出，而內部空間調整又受到限制時，從組構的整體論角度而言，使其價值最大化的空間性策略即是通過調整周邊地區的空間形態而改變本街區在城市整體空間中的地位，因為空間本質上是一個貫通的復雜關系體。

三、解讀歷史街區深層空間屬性的意義

圖3 以大倫敦地區為范圍的軸線圖全局整合度分析R=n(來源:作者自繪)

應用組構的理論和方法解讀歷史街區的深層空間屬性，使我們獲得如下啟示:空間的整體感和秩序性源自良好的“局部—整體”結構關系的建構;空間以系統性的邏輯方式細膩地傳達著不同的社會文化概念;局部空間的地位和作用還取決于其與整體空間的關系。由此可見，所謂“美感”、“有機”的真正所指是空間具有良好的結構關系和完整的邏輯關系，而且歷史街區的復興還取決于更大范圍的空間結構。

歷史街區是城市傳統的載體，是發展城市特色的源泉，對其進行深入研究的意義不僅僅在于提高歷史街區改造項目的成功率，還可以為更大范圍的城市更新提供依據，從而促進健康的城市更新策略的產生。此外，對于空間的進一步認知也促使我們反思時下的設計潮流。由于這些深層次的空間屬性一直不為我們所察覺，從而形成了設計中對空間處理的簡單化傾向，從某種意義上而言，這也是造成當今千城一面、文化缺失的重要原因之一。

［1］HILLIER B.The Golden Age for Cities?How We Design Cities Is How We Understand Them［J］.Urban Design，2006，100:16 － 19.

［2］阮儀三，王景慧，王林.歷史文化名城保護理論與規劃［M］.上海:同濟大學出版社，1999:29.

［3］［美］林奇.城市意象［M］.方益萍，何曉軍，譯.北京:華夏出版社，2001:70－90.

［4］［英］希利爾.空間是機器:建筑組構理論［M］.楊滔，張佶，王曉京，譯.北京: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2008.

［5］［英］希利爾.場所藝術與空間科學［J］.世界建筑，2005，(11):24 －34.

［6］HILLIER B，HANSON J.The Social Logic of Space［M］.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4:52 －142.

［責任編輯:鄭紅翠］

The Deep Spatial Attributes of Historic District in the Light of"Configuration"

XU Bing
(School of Architecture，Tianjin University，Tianjin 300072，China)

By using the basic theory and the analysis tool of“configuration”which is the key outcome of space syntax and by focusing on the space in historic district，this paper deals with the further understanding of typical spatial form from three aspects as follows:how does space possess integration and order，how does space reflect social and cultural information and how does spatial strategy maximize the influence of historic district.By finding the answers to the core issues in this area，the cognizance of space deepens into the level of structure relationship and extends into the reaction with the whole city，which could contribute to the generation of healthy strategies and make people reflect current design trend.

configuration;historic district;spatical form

J59

A

1009－1971(2012)02－0085－04

2011－11－24

徐冰(1982—)，女，天津人，博士研究生，從事空間句法理論方法的應用性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