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初春,山西省曲沃縣汾陰村旁東嶺大溝兩側一排排的土窯洞經過修葺,改建成為中國人民解放軍總政治部“五七”干校辦公場所和官兵宿舍。總政直屬單位的“八一”電影制片廠、總政文工團、軍樂團、軍事博物館、解放軍報以及總政機關等近千名干部戰士從北京來到這里。他們在汾河灘涂開墾荒原,引汾河水壓堿,在新開墾的土地上栽種水稻。
一夜之間,一向靜寂的汾陰村突然來了那么多軍隊文藝界的受訓干部,再加上駐扎在各家各戶的野戰軍的一個戰斗連隊,別的不說,部隊吃菜就成了很棘手的難題。為了讓總政“五七”干校的廣大官兵能吃上新鮮蔬菜,汾陰村干部們經過討論研究,決定將村子南門口的六畝土地劃撥給總政“五七”干校種菜用。這塊地地勢平坦,土地肥沃,而且在這塊地旁邊還有一眼水源旺盛的老井。
“五七”干校的張校長得知汾陰村贈送菜地解決部隊吃菜難題,萬分感激,即刻派人在這塊地邊蓋起幾間瓦房,并挑選了幾位年齡較大的干部住進去,專門侍弄這塊菜地。汾陰生產大隊則選派出韓光山、田世榮、韓忠孝三名懂種菜技術、勤快能干的老農協助指導部隊種菜。清明前后,種瓜點豆。不到一個月,那塊菜地就被打磨得坦蕩如砥。縱橫交錯的田間灌溉小渠,整齊劃一的大小菜畦,菱角分明的田間小埂,遠望近瞅好似棋盤一般。
那些在銀幕上、舞臺上叱咤風云、風流倜儻的文藝家們,種起菜來也不是等閑之輩,他們舍得力氣,不惜汗水,既注重向老農虛心學習,又從縣城書店買回有關種菜的科技書籍,理論和實踐緊密結合,竟然把那片菜地整理得有條不紊,所種蔬菜種類甚多,讓所有過路的老百姓無不嘆為觀止,贊不絕口:“怪不得毛主席號召全國都要學習解放軍,他們打仗能打贏,種菜也不含糊。看著人家做出的農活,真值得咱學習。”
五月南風起,小麥復垅黃。轉眼到了端午節。那滿園的蔬菜苗長得枝繁葉茂、郁郁蔥蔥。一嘟嚕一嘟嚕的西紅柿鮮紅可愛,黑紫色的大茄子壓彎了樹杈,墨綠色的大青椒如同孩子們的小拳頭,碩長的白不老豆角在陽光下閃著銀亮的光,那一畦畦的韭菜、芹菜、菠菜、蒜薹鮮綠可愛,在五月的熏風中彌散著醉人的香氣。解放軍的這塊豐盛而迷人的菜地,引起許多村民的羨慕,由羨慕引起關注,由關注又引起一些人想法設法去“偷菜”。偷菜人振振有詞:孔乙己偷書不算偷,老百姓不掏錢吃子弟兵的菜能算偷嗎?
那時候,“文革”中的斗、批、改運動可謂如火如荼,生產隊里的一個壯勞力干上一年,僅能分到百十元,大多數農戶甚至連買油鹽醬醋的錢都拿不出來,根本不敢奢望能吃上新鮮蔬菜!看到解放軍菜園的菜長得那么好,那么惹眼,確實讓一些“手長”的人動了心,趁收工或晚上偷偷躥進那塊菜地,手忙腳亂地偷摘點菜,塞進筐子里或揣在懷里,跑回家給家人改善一兩頓伙食。
面對老百姓偷菜,解放軍官兵看在眼里,卻十分無奈,只好向校領導匯報。校領導得知情況并沒有發火,親自來到菜地指揮官兵將那成色最好的西紅柿、豆角、辣椒、西葫蘆、茄子等每樣都收摘一籮筐裝滿板車拉進村子。他們逢門便敲,和顏悅色地請院中主人出來取菜,愛吃啥菜就拿啥菜,想拿多少就拿多少,并說他們這樣做是執行命令。車上的菜送完再回菜地去摘。第一天解放軍來村里送菜,大家都覺得莫名其妙。心中暗想,解放軍首長不是吃錯藥就是變傻了,怎么能把自己辛辛苦苦種出的菜白送給老百姓?管他呢,送來就要;第二天,又有官兵奉命來給群眾送菜。
就在大家將要取菜的時候,50多歲的老農田二桿子一手叉腰,一手在空中揮舞著粗喉嚨大嗓門地立在當街罵了起來:“你們的良心叫狗吃了?誰他娘的今兒敢拿解放軍送來的菜,老子就揍誰!你們偷菜當賊,解放軍不動你們一根毫毛,你們也得要點臉面!1946年10月,彭老大也是在這塊地種了6畝白菜,長得十分看好,滿指望賣點錢過日子,沒想到一大隊國民黨敗兵把那白菜搶得一干二凈。彭老大找他們說理、討錢,一分錢沒要到手反而被那群敗兵打得頭破血流。解放軍是咱們的親骨肉,咱應該愛護解放軍,幫助解放軍。從今往后誰要敢再去偷解放軍的菜,老子就跟他過不去。”
準備取菜的人都縮回了手。大家仔細思量,覺得田二桿子雖然出口粗魯,但句句在理。人家種菜圖的吃著方便,誰偷就是誰的錯!再想想田二桿子所說的彭老大討白菜錢遭國民黨敗兵毒打的事,才真切體會到人民軍隊愛人民的深刻含義。
從那天起,直到總政“五七”干校撤離,長達四五年的時間,再也沒有人無故踏入村口那塊綠色蔚然的菜地。
(責編 孟紅)